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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杏花疏影,榜下相遇 三月的金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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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金陵,杏花开得像是天边的云霞,一团团、一簇簇,将沉闷了一冬的古城染上了几分灼人的颜色。
春闱放榜这日,金陵城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学子们有的掩面长叹,有的狂喜乱舞,而沈知意正坐在秦淮河畔最有名的“揽月楼”雅间里,透过那扇镂空的雕花窗,百无聊赖地看着下方的喧嚣。
“小姐,您看大公子急得,在那榜单前都快把脖子探断了。”翠儿掩嘴笑道。
沈知意抿了一口清苦的毛尖,目光却没在自家兄长沈从安身上停留,而是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红榜最顶端的那个名字上。
状元:顾宴清。
这三个字写得极重,在一众进士名讳中透着一股子格格不入的孤傲。
“真的中了两榜头名。”沈知意轻声自语。
自从那晚父亲勒令她烧掉紫竹伞后,她并未听命。她将伞藏在了假山的石缝里,却在每个深夜都忍不住回想起那个青衫男子的眼神。他那种近乎自虐的冷淡,绝不是一个普通寒门学子该有的。
“中了!顾宴清中了!”
街道上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呼喊,紧接着,礼部的官差敲着响锣,浩浩荡荡地开路。按照大梁的规矩,新科状元要跨马游街。
沈知意看见那匹白马缓缓而来。
顾宴清换上了大红的状元服,胸前别着金花,那一身原本有些寒酸的气息被这一抹朱红压了下去,衬得他那张清隽的面容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戾气。他坐在马上,脊背笔直,任凭四周香囊绢花如雨落下,他甚至连眼帘都未曾颤动一下。
然而,就在他的马经过揽月楼下的那一瞬,他忽然抬头。
视线隔着万千人潮,精准地落在了沈知意的窗棂前。
沈知意心头猛颤,正欲避开,却见顾宴清微微张口,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名册。”
沈知意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他知道,他知道自己拿到了那份丝帛。
“小姐,您看那儿!”翠儿惊恐地拉住她的袖子。
沈知意顺着指引看去,只见原本喜气洋洋的游街队伍末端,忽然杀出了一队神色阴冷的内侍。领头的太监沈知意见过,那是二皇子梁景仁身边最得宠的魏公公。
这队人马不偏不倚,竟然直挺挺地拦住了状元的马头。
“顾状元,二殿下在府中设了杏林宴,特请状元郎过去叙叙旧。”魏公公皮笑肉不笑地打着千。
四周的欢呼声顿息。谁都知道二皇子梁景仁生性放浪,却极喜收揽名士,说是叙旧,实则是要这新科状元归入麾下,做他争储的一柄快刀。在大梁,状元若是选了边站,那便不再是天子门生,而是皇子的私臣。
沈知意在二楼看得真切,顾宴清依旧稳坐在马上,他甚至没有看魏公公一眼,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微臣尚需回乡祭祖,不敢叨扰殿下。”
“顾状元,这可是二殿下的美意,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魏公公的脸色瞬间阴沉,身后的小太监们隐隐围拢了上来。
冲突一触即发。就在此时,沈知意忽地从窗口掷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紫竹柄的油纸伞。
伞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了顾宴清的马蹄前。
“这位大人。”沈知意的声音清亮,从二楼传了下来,“这伞是这位先生落在我沈府的,家父交代,既然先生已高中,这旧物便该物归原主,莫要让陈年的湿气,误了锦绣前程。”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沈家,那是翰林院的领头羊,是纯臣的代表。沈知意这句话,不仅挑明了顾宴清与沈家有旧,更是借“物归原主”四个字,隐晦地提醒魏公公——顾宴清的出身和旧事,沈家也知道。
魏公公狐疑地看向沈家大公子沈从安。沈从安虽不明白自家妹妹在闹哪样,但也算反应极快,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道:“确有此事。顾兄,那日匆忙,家妹失礼了。”
梁景仁的人马终究没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扫了沈家的面子,恨恨地退了下去。
顾宴清垂下眼睑,看着脚边那把熟悉的紫竹伞。他翻身下马,当着所有人的面,弯腰将那把伞拾了起来。
他再次看向二楼的窗户,沈知意已经退回了阴影里。
“沈姑娘。”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沈家的名望逼退二皇子,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大小姐,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手把自己卷进这漩涡里。
深夜,沈府后花园的小径上。
沈知意避开了守卫,再次来到了假山后。
“顾大人既然来了,又何必躲在暗处?”她轻声开口。
顾宴清从树影中走出,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穿那身惹眼的红衣,依旧是一身青衫。
“沈姑娘,你不该出头的。”他走近,那股清冷的檀香气再次包围了沈知意,“二皇子心胸狭窄,你今日帮我,便是得罪了他。你那清高了一辈子的父亲,怕是要被你气疯了。”
“我只想问一句。”沈知意从怀里取出那张丝帛,“这上面说的债,指的可是当年的军饷案?”
顾宴清的目光落在丝帛上,神色忽然变得极其复杂。他猛地伸手,攥住了沈知意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沈知意,带着你的沈家躲远点。这金陵城的风,要变天了。”
“我躲得掉吗?”沈知意忍着痛,仰头看他,“我父亲这几日夜里总是噩梦不断,嘴里念叨着顾家的名字。顾宴清,你考状元,到底是为了翻案,还是为了复仇?”
顾宴清贴近她的耳廓,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翻案是死人的事,复仇是活人的事。而我,想让沈鹤年亲自告诉我,那个‘欠’字,到底值多少条人命。”
他松开手,身形一闪,消失在繁茂的枝叶间。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救了他,而是亲手揭开了一个筹谋十年的杀局。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她发现那把紫竹伞的伞面上,原本那几枝寒梅下,隐约透出了一行新的字迹。那是用特殊的药水写的,只有在月光达到某个角度时才会显现。
“惊蛰后,入东宫。”
沈知意的心猛地沉入了谷底。东宫……如今那位太子,可是二皇子的死对头,更是当今圣上最厌弃的儿子。
顾宴清,竟然在玩一场火中取栗的绝命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