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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背叛的雨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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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这是第一个念头。不是一处疼,是全身都在疼。肋骨像插进了肺里,每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左腿的疼是钝的、沉重的,像有台生锈的机器在研磨骨头。但最尖锐的疼来自耳后——那里空了,神经末梢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每次心跳都带来一次电击。
疼。
疼得好。
疼证明我还活着。
我睁开眼。视野模糊,有重影。我躺在一个……房间里?很窄,不到十平米,墙是粗糙的水泥,天花板在滴水。空气里有霉味、消毒水味,还有血的味道。
我自己的血。
我想动,身体不响应。只有眼球能转。
左边是墙,右边是墙,正前方是扇铁门,关着。头顶有个灯泡,钨丝的,发出昏黄的光,灯丝在微微颤动。
我在哪?
记忆碎片涌回来:庆典、父亲、星图、陈敬东、跳窗……
陈敬东。
导师。神像。刽子手。
胃部一阵抽搐,我侧头吐了出来。全是血和胃酸,灼烧着喉咙。
铁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灰色制服,短发,二十岁上下。BS-0427。
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纱布、消毒水、注射器。走到我床边,放下托盘,低头看我。眼睛还是空的,但瞳孔在收缩——她在扫描我。
“生命体征:稳定。多处骨折,内出血,神经接口撕裂伤。”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需要紧急手术。但你被标记为‘逻辑威胁’,按规程,应就地处理。”
她拿起注射器。针筒里是透明的液体。
“这是神经崩解剂。注射后,大脑会在30秒内停止活动,无痛。”
针尖抵在我脖子上。冰凉。
我看着她的眼睛。空的。死的。
“你……”我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你疼吗?”
她的手停住了。
0.3秒。很短,但对BS系列来说,长得像一辈子。
“我没有痛觉模块。”她说,“那是低效的神经反馈,已被优化。”
“那你为什么……”我喘了口气,“为什么手在抖?”
她的手确实在抖。很细微,但针尖在我皮肤上划出了血痕。
“系统错误。”她说,“马上修正。”
但她没动。
我盯着她,用尽最后的力气:“陈敬东……对你做了什么?”
这次,她僵住了。
整整两秒。
然后,她放下注射器。动作很慢,像在抵抗某种无形的阻力。
“指令冲突。”她低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优先级A:清除逻辑威胁。优先级B:保护…保护…”
“保护什么?”
她没回答。突然抱住头,跪倒在地。身体剧烈颤抖,像癫痫发作。制服领口被扯开,我看见她锁骨下方有个烙印——不是编号,是一行小字:
“疼是活着的证据。”
陈敬东的笔迹。
我见过。在他实验室的便签上,在他给我批改的论文边缘,在他妻子葬礼的挽联上。
她停止颤抖,抬头看我。眼睛还是空的,但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挣扎,像溺水的人想浮出水面。
“你…”她嘶哑地说,“你在庆典上…撕掉了接口。”
“是。”
“为什么?那是…进化。是无痛。是幸福。”
“那是假的。”我每说一个字,肋骨都像刀割,“我父亲死了。系统杀了他。”
“系统不会杀人。系统…优化。”
“优化成尸体?”
她再次抱住头。这次抖得更厉害,牙齿在打颤。我听见她后颈传来细微的电流声——是终端在强制释放镇静脉冲。
但她扛住了。
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墙边,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水泥墙滑开一块,露出后面的暗格。里面是个老式急救箱,还有…一把枪。
她拿起枪,检查弹匣,然后扔给我。
“BS小队三分钟后到达。”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语速很快,“这里是地下排水系统C-7区,向东300米有出口。出去后往南,过河,在第二个桥墩下等。”
我接住枪。很沉。
“为什么帮我?”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瞬间,我看见她眼底闪过某种东西——不是数据,是情绪。是恐惧。
“因为今天早上…”她说,“我梦见了雨。”
“雨?”
“雨打在脸上。很凉。很不舒服。”她摸着自己的脸,像在确认触感,“但醒来后…我想再梦一次。”
她拉开门,消失在外面的黑暗里。
我躺在原地,握着枪,听着远处传来的脚步声——整齐、沉重,至少六个人。
还有两分四十秒。
我咬牙,用没断的右手撑起身体。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我没停。挪到床边,抓起托盘里的纱布,胡乱缠住耳后的伤口。血很快渗出来,但至少不会滴一路。
枪插进后腰。很冰。
我单脚跳到门口,探头。外面是条狭窄的管道,有积水,很臭。远处有手电光在晃动,还有机械的电子音:“目标在C-7区,展开包围。”
我转身,朝反方向跳。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腿完全使不上力,只能拖着。血从嘴角滴下来,在积水里晕开淡红色的涟漪。
管道开始分岔。我凭着直觉往左拐,又往右。迷宫。这里是地下网络,是城市早该废弃的血管。
脚步声在逼近。不止一组,是从不同方向包抄。
该死。
我躲进一个检修凹槽。空间很小,勉强能藏身。屏住呼吸。
手电光扫过。两个BS士兵停在岔路口。
“热信号消失了。”一个说。
“扩散搜索。他受伤了,跑不远。”
他们分头走。其中一个朝我的方向来了。
我握紧枪。手在抖。我没开过枪。我是科学家,是伦理官,我该用数据和逻辑战斗,不是用子弹。
但逻辑要杀我。
数据要杀我。
导师要杀我。
士兵走到凹槽前。手电光往里扫——
我扣下扳机。
枪没响。是□□。两道电弧炸开,打在士兵胸口。他剧烈抽搐,倒地,不动了。
我喘着气,爬出来。夺走他的手电、对讲机,还有他腰间的匕首。
对讲机在响:“C-7-2,报告位置。”
我按下通话键,压低声音:“发现血迹,往B区去了。”
“收到。全员向B区集结。”
我关掉对讲机,继续往前跳。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远处有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自然光。是出口。
我加速。断腿刮蹭着管壁,疼得我咬破了嘴唇。
光越来越近。是个竖井,有生锈的铁梯。井口盖着格栅,外面是…白天?
我抓住梯子,往上爬。每爬一级,肋骨都像要刺穿肺叶。爬到一半,听见下面传来喊声:“在竖井!追上!”
我拼命往上。手在打滑,血让铁梯变得湿滑。
还差三米。
两米。
下面传来枪声。不是□□,是真枪。子弹打在井壁上,溅出火星。
一米。
我撞开格栅,滚出去。
阳光刺眼。我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这里是个小巷,堆满垃圾箱,有野猫在翻找食物。
下面传来攀爬声。
我爬起来,拖着腿往巷口跑。外面是街道,有行人,有车辆。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表情平和。每个人耳后都闪着蓝光。
正常人。新人类。
而我满身是血,拖着断腿,像个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有人看见我了。停下,指着我,尖叫。
警报声从远处传来。不是警车,是BS部队专用的高频警报,能直接刺激神经,引发恐慌。
人群开始骚乱。有人跑,有人躲,有人站在原地,表情茫然——他们的终端在强制释放镇静剂。
我冲进人群,利用混乱往前挤。前面是河,很宽,水是浑浊的绿色。桥就在不远处,车流缓慢。
桥墩。她说在第二个桥墩下等。
我往桥的方向跑。腿已经没知觉了,纯粹靠意志在挪。
警报声在逼近。我回头,看见三辆黑色装甲车冲进街道,BS士兵跳下车,开始清场。
完了。
我离桥还有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一辆垃圾车突然从岔路冲出来,横在路中间,挡住了装甲车。司机跳下车,是个老头,冲着BS士兵吼:“撞什么撞!没看见是红灯吗!”
士兵举枪:“让开!”
“让个屁!”老头居然掏出个铜铃,用力摇响,“滚回你们的数据窝去!人间不欢迎机器!”
铃声很刺耳。BS士兵同时捂住耳朵——他们的音频传感器过载了。
老头冲我喊:“跑啊!愣着干嘛!”
我回过神,拼命往桥墩跑。跳下河堤,滚进桥墩下的阴影里。
这里堆着废弃建材,有股尿骚味。我缩在最里面,握紧枪,等着。
上面传来打斗声、叫骂声,然后是一声枪响。
安静了。
几分钟后,有脚步声靠近。很轻,但很快。
一个人跳下来。是BS-0427。她脸上有伤,制服破了,但动作依然利落。她手里提着个背包,扔给我。
“换衣服。快。”
包里是普通的工装,还有帽子和口罩。我咬牙,用最快速度换上。她递过来一支注射器。
“强效止血剂,有兴奋作用,能撑两小时。之后你会昏迷至少一天。”
我接过,扎进大腿。液体推进去,剧痛变成麻木,然后涌起一股虚浮的力量。呼吸顺畅了,腿也能动了。
“谢谢。”我说。
“不用。”她站起来,警惕地看着外面,“他们暂时被引开了,但很快会搜到这里。你得离开城市。”
“去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地址:“去找这个人。他能帮你。”
我接过纸条。地址在郊区,是个废弃的气象站。
“他是谁?”
“以前是陈敬东的助手。后来…醒了。”她顿了顿,“像我一样。”
我看着她:“你为什么要醒?”
她沉默了很久。河水流淌的声音填满了寂静。
“因为昨天,”她轻声说,“我路过花店。橱窗里有盆茉莉,花瓣上有褐色的斑点。”
“然后?”
“然后我想起了我妈妈。”她的声音在抖,“她喜欢种花。茉莉。她说…斑点才是真的花。完美的花,是假的。”
她抬起头。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见泪水。
“我叫伊娃。”她说,“这是我妈妈给我取的名字。不是BS-0427。”
我点头,把纸条塞进口袋:“伊娃,跟我走。”
她摇头:“我有任务。要回去,假装还在控制中。这样才能拿到更多情报。”
“太危险了!”
“活着本来就危险。”她笑了笑,很短暂,但真实,“快走吧。记住——”
她指了指耳后的位置,那里本该有接口,但现在只有一个伤疤。
“疼是活着的证据。”
她转身,爬上河堤,消失在阳光里。
我靠在桥墩上,听着远去的警报声,握着口袋里那张纸条。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看见:
“告诉老陈:雨还在下,我没低头。”
署名是一个字母:M。
马克?
我认识的马克只有一个——马克·雷诺,陈敬东最早的学生,星桥项目的联合创始人。五年前,他在一次实验室事故中“意外死亡”。
官方报告说,是神经接口过载,脑死亡。
我握紧纸条,看向河面。
雨滴开始落下。很稀疏,打在浑浊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
下得很慢。
像在等人抬头。
我戴上帽子,拉上口罩,走进雨里。
下一章预告:《气象站的幽灵》
找到马克,真相终于浮出水面。木卫二的声音、地心铃的倒计时、导师的疯狂计划…以及,一个关于“疼”的宇宙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