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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礼 傅南絮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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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南絮坐在梳妆镜前,看镜子里的自己。
妆很淡,眉描得细,唇上点了些颜色。化妆师说,谢先生交代过,不用太浓,她这样就很好。
她垂下眼,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是四月的声音。
温一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絮絮,吃点东西。”她把碗放下,伸手理了理女儿的头发,“一会儿有的忙,别饿着。”
傅南絮低头看那碗粥——是她喜欢的咸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母亲记得。
她拿起勺子,慢慢喝着。
温一黎坐在旁边,看着女儿。看了一会儿,眼眶有些红。
“絮絮,”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到了谢家……要是有什么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傅南絮抬起头。
温一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那只手有些凉,微微发颤。
“妈妈随时都在。”
傅南絮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有泪光,有心疼,有这些年攒下的、说不出口的愧疚。
她知道的。父母是真的疼她。只是——
只是那些疼,是她用“傻”换来的。
她垂下眼,继续喝粥。
“妈妈,”她说,“我会乖的。”
温一黎的眼泪掉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抹掉,笑着说:“好,乖,我们絮絮最乖了。”
傅南絮没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演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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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在谢家的私人庄园举行。
草坪被布置成白色花海,到处都是玫瑰和百合。阳光很好,风很轻,轻得连花瓣都不愿意落下来。
傅南絮穿着拖地的婚纱,被父亲牵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男人。
婚纱很长,裙摆拖在草地上,一路过去,压出一道浅浅的痕。
傅凛淮走得很慢。
慢到傅南絮忍不住侧过脸看他。
他目视前方,喉结动了动。
“絮絮,”他开口,声音很低,“爸爸对不起你。”
傅南絮愣了一下。
傅凛淮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像要把这条路走到地老天荒。
“这些年,”他说,“爸爸做得不够好。”
傅南絮沉默着。
她想起那些年——她装傻的那些年,父亲看她的眼神,心疼里总带着一丝愧疚。他以为是自己太严,才让女儿烧成那样。他以为是自己没照顾好,才让女儿变成这样。
他不知道,那场高烧之后,她什么都记得。
她只是不说了。
她轻轻握了握父亲的手。
“爸爸,”她说,“我很好。”
傅凛淮的眼眶红了。
路的尽头,谢谦易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很深,像看不见底的潭水。但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层冷意似乎淡了些。
他看着走过来的她,目光很专注。
专注到傅南絮有些不自在。
傅凛淮把女儿的手递过去。
“谦易,”他说,“交给你了。”
谢谦易接过那只手,握在掌心。
他看着傅凛淮,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点头,比说一万句话都重。
傅凛淮退到一旁。温一黎已经哭成了泪人,靠在他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傅南絮站在谢谦易身边,看着台下那些面孔——
父母,宾客,傅南笙,程盛。
傅南笙在笑。笑得温柔得体,笑得恰到好处。程盛站在她身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始终没有看过来。
傅南絮收回目光。
十四年了。她早就习惯了。
司仪开始念誓词,声音洪亮,字正腔圆。
“……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健康或疾病……”
谢谦易看着她。
她感觉到那道目光,微微侧过脸。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深。但奇怪的是,她在那深潭里,没有看到怜悯,没有看到轻视,没有看到那些她看了十四年的东西。
他只是看着她。
像看一个……人。
她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傅南絮小姐,你愿意吗?”
司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头,看见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愿意。”
司仪转向谢谦易。
“谢谦易先生,你愿意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愿意。”
两个字,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潭,咚的一声,沉到底。
傅南絮心里微微一动。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的手握住她的。
她感觉到他的指腹擦过她的无名指,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戒指套进去,不大不小,刚刚好。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戴着戒指的手,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松开,抬起眼看她。
“好了。”他说。
傅南絮愣了一下。
好了?就这样?
台下响起掌声。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过身,牵着她的手,往台下走。
她跟着他,踩着满地的花瓣,一步一步走出那片花海。
走到台下,他忽然停下来。
她差点撞上他。
他回头,看着她。
“累不累?”他问。
傅南絮又愣住了。
婚礼才刚结束,他问的第一句话是“累不累”?
她摇摇头。
他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眼下停了一瞬。
那里有一点青色,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他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但她忽然发现,他走得更慢了。
慢到她不用费力就能跟上的那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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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结束,已是傍晚。
宾客散去,庄园安静下来。
傅南絮被送进主宅二楼的卧室。
门关上,世界终于清净了。
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四周。
装修简约,没有多余的装饰。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片干净得发亮,有人经常打理。
和那间休息室一模一样。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暮色。
天边还有最后一抹红,正一点一点沉下去。
身后传来敲门声。
她回过头。
门推开,谢谦易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了衣服,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乱,不像白天那样一丝不苟。看起来柔和了些。
他看着她,没进来。
“饿不饿?”他问。
傅南絮又愣了一下。
这是今天他问的第二遍——先是“累不累”,现在是“饿不饿”。
她摇头:“不饿。”
他点了点头,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今天那些人,”他说,“你不用在意。”
傅南絮看着他。
他继续说:“以后在我这儿,你想怎样就怎样。”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怎样就怎样?
他看着她,眼神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但他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让人——
让人什么?
她说不清。
“谢谢。”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停下来。
没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说——
“那台电脑,在书房。密码你自己设。”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书房你随时可以用。”
然后他下楼了。
傅南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这个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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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傅南絮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坐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盆绿萝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新婚夜,他住哪儿?
这间卧室只有一张床。
她正想着,门口又响起敲门声。
“进。”
门推开,谢谦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他走进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喝完睡。”他说。
傅南絮看着那杯牛奶,温的,刚好入口。
她抬头看他。
他站在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她开口。
他看着她。
“你住哪儿?”她问。
他顿了一秒。
“隔壁。”他说。
她愣了一下:“隔壁?”
他点头。
她忽然想起来,这间卧室旁边确实有一扇门。她一直以为是衣柜。
“那扇门,”他说,“通着。”
她没听懂:“通着?”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
“你有事,敲门就行。”
傅南絮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他说“你有事,敲门就行”。
不是“别来打扰我”,不是“各过各的”。
是“你有事,敲门就行”。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好。”她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那扇门。
门推开,他走进去。
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谢谦易。”
门停住了。
他站在门后,没有出来,只露出半边脸。
“嗯?”
她看着那半边脸,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更深的眼睛。
“晚安。”她说。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晚安。”
门轻轻关上。
傅南絮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温的。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光很亮,很干净。
她忽然想起今天他说的那些话——
“以后在我这儿,你想怎样就怎样。”
“书房你随时可以用。”
“你有事,敲门就行。”
她弯了弯嘴角。
十四年了。
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些话。
第一次有人让她觉得——
也许,真的不用再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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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
谢谦易靠在门后,站了很久。
那扇门很薄,薄到他能听见那边的动静。
他听见她喝牛奶的声音,听见她把杯子放回床头柜的声音,听见她躺下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扇门上。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两个字——
晚安。
十四年了,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晚安。
不是应酬时的客套,不是场合需要。
是真的有人,认认真真对他说——
晚安。
他站了很久。
久到那边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他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很淡,很轻。
但确实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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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他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耳边还是她的声音——
“晚安。”
他忽然想起今天婚礼上,她站在他身边的样子。
阳光落在那身白纱上,落在她脸上。她微微侧过脸看他,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傻子的眼神。
那是——
他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
给她准备早餐。
她喜欢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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