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镜头下的冰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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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骁把车停在展厅门口，转头看副驾上的人：“真不用我陪你进去？”
薄之恒解开安全带，没答话。他推门下车，黑色大衣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林骁摇下车窗喊：“记得十点前回来签合同！别又被哪个艺术家拖住讲理念。”
展厅里人不多。温宁站在一幅黑白摄影作品前，听见脚步声靠近，没回头。她知道是他。那双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和雨夜里拉她一把时一样沉稳。
她举起相机，镜头对准前方。取景框里，男人站在《沉默的河》前，目光落在画面中央断裂的桥墩上。他的侧脸线条比那天更清晰，下颌微收，眉心有一道浅痕。快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张不能拍。”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温宁手指一僵。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挡在她和展品之间，伸手要拿相机。“展览规定，未授权作品禁止拍摄。”
她后退半步，把相机藏到身后：“我只是留个纪念。”
“纪念也不行。”男人语气坚决，“尤其这幅是私人收藏，连主办方都没二次使用权。”
温宁张嘴想争辩，余光瞥见薄之恒转过身。他朝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助理立刻收声，退到一旁。
她攥着相机带子，心跳有点乱。他认出她了吗？那天雨里的女孩，现在站在他面前偷拍他看画的样子。她该说点什么？道歉？解释？还是装作陌生人？
薄之恒却已经移开视线，走向下一幅作品。步伐不快不慢，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犹豫或停留。
温宁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她低头检查刚才拍的照片，放大看细节。他的睫毛在眼窝投下细影，鼻梁右侧有颗很小的痣，嘴唇颜色比常人淡些。这些细节让她想起苏蔓昨晚欲言又止的表情。
“你胆子不小啊。”林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吓了她一跳。
温宁转身，勉强笑了笑：“林总好。”
“叫我林骁就行。”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薄之恒，“他让你拍的？”
“不是。”她老实回答，“我自己想拍。”
林骁挑眉：“那你最好祈祷他没看见。我们老板最讨厌被人偷偷记录。”
温宁没接话。她看着薄之恒站在《冰封时刻》前，那是一组三联画，中间一张是融化的雪人，左右两张分别是堆雪人和铲雪人的场景。他站了很久，久到林骁都开始看表。
“走吧，该回公司了。”林骁冲薄之恒喊。
薄之恒没动。他盯着中间那幅融化的雪人，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西装内袋。温宁注意到那个动作——他在摸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像是习惯性确认某件重要物品还在不在。
林骁走过去，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薄之恒点点头，终于迈步离开。经过温宁身边时，他脚步没停，视线也没偏，仿佛她只是展厅里的一件摆设。
温宁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才掏出手机。苏蔓的消息刚进来：“见到人了？”
她回复：“见到了。他好像没认出我。”
“不可能。”苏蔓秒回，“他记性比电脑还准。”
温宁咬了咬嘴唇，把偷拍的照片发过去：“那他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才回：“也许他在等你主动开口。”
展厅灯光忽然暗了一瞬，又亮起来。温宁抬头，发现保安正盯着她。她赶紧收起手机，假装欣赏墙上的作品。其实她根本没在看画，脑子里全是薄之恒刚才那个摸口袋的动作。
下午三点，她接到林骁电话：“明天来公司一趟，薄总想看看你的其他作品。”
温宁握着手机，心跳加速：“他……亲自说的？”
“不然呢？”林骁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会替他传这种话？”
挂掉电话，她翻出电脑里的作品集。大多是街头抓拍，老人、孩子、流浪猫狗，偶尔有情侣或独行者。她选了二十张，按时间顺序排好，又删掉几张觉得不够好的。
苏蔓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外卖：“选好了？”
温宁点头，把屏幕转向她：“你觉得这些够吗？”
苏蔓扫了一眼，皱眉：“怎么全是别人的故事？没有你自己的。”
“摄影本来就是记录别人的。”温宁说。
“但他要看的是你。”苏蔓放下筷子，“你拍他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温宁愣住。她拍他，是因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她好奇。不是冷漠，也不是高傲，而是一种……被冰封住的疲惫。她想透过镜头，看看冰层下面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苏蔓叹了口气：“那就带上那张偷拍的。”
“不行！”温宁脱口而出，“他会生气的。”
“他要是真生气，就不会让林骁叫你去公司。”苏蔓夹了块牛肉塞进嘴里，“相信我，有时候人越躲，越说明在意。”
晚上九点，温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打开台灯，重新看那张偷拍照。放大到最大，像素已经模糊，但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纹路。她突然想起白天他站在《冰封时刻》前的样子——那么专注，那么安静，好像全世界只剩下那幅画。
手机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十点，B座17楼。别迟到。”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收到。”
对方没再回。她放下手机，把偷拍的照片设成锁屏。明天会发生什么，她不清楚。但她知道，从按下快门那一刻起，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温宁提前半小时到恒星科技大厦。前台小姐核对预约记录，递给她一张访客卡：“17楼右手边第一间会议室，有人等您。”
电梯上升时，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镜子里的女孩眼睛有点红，显然没睡好。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就当是普通客户见面。
会议室门开着。林骁坐在长桌尽头，见她进来，笑着招手：“来得挺早啊。”
温宁走进去，把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作品集。”
林骁插进电脑，快速浏览几张，吹了声口哨：“风格挺杂啊，纪实、人像、街拍都有。”
“接单嘛，客户要什么拍什么。”温宁说。
“那他呢？”林骁突然问，“你拍他，客户要的？”
温宁耳根发热：“不是……一时兴起。”
林骁笑得意味深长：“我们老板可不喜欢‘一时兴起’的人。”
正说着，门被推开。薄之恒走进来，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目光扫过温宁，停顿不到一秒，又移到电脑屏幕上。
“放出来看看。”他说。
林骁点击播放。二十张照片依次闪过，每张停留五秒。薄之恒全程面无表情，直到最后一张——那是温宁在老城区拍的晾衣绳，绳上挂着小孩的袜子、老人的围巾，还有半干的床单，在风里轻轻晃动。
“这张不错。”薄之恒突然开口。
温宁惊讶抬头。他指的是晾衣绳那张，不是偷拍的。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
薄之恒看她一眼：“因为真实。没有摆拍，没有修饰，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温宁心跳漏了一拍。他懂她的镜头语言。
“合作内容很简单。”薄之恒转向林骁，“新产品的宣传图，要有人情味。不要模特，要普通人。”
林骁点头记下，又问：“预算呢？”
“按她的市场价加百分之三十。”薄之恒说，“前提是，所有拍摄必须由她本人完成，不能外包。”
温宁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生硬。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会尽力。”
薄之恒站起身，示意会议结束。林骁收拾电脑，冲她眨眨眼：“恭喜，第一单成了。”
温宁跟着往外走，在电梯口追上薄之恒：“那个……偷拍的照片，我可以删掉。”
薄之恒按了下行键，没看她：“不用。”
“啊？”
“留着吧。”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身面对她，“下次想拍我，直接说。”
电梯门缓缓合上。温宁站在原地，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他果然认出来了。不仅认出来，还默许了她的行为。
手机震动，苏蔓发来消息：“怎么样？”
温宁回复：“他让我下次想拍他，直接说。”
那边秒回：“我就说吧！他对你有意思！”
温宁没回。她低头看手机，锁屏还是那张偷拍的侧脸。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屏幕上，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已经无法回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