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夜烛凝思 熙景二十七 ...

  •   熙景二十七年,八月中。
      夜漏深沉,东宫寝殿内唯余一盏云纹烛,燃着幽微火光,烛芯偶有噼啪轻响,在青砖地面投下摇曳的暗影。殿外月华如练,透过雕花窗棂筛进细碎银辉,与烛火交织,将殿中陈设晕染得朦胧而肃穆 —— 紫檀木书案上,摊着半卷《治道九章》,镇纸下压着几张墨迹未干的文书,案角铜炉里残香袅袅,散着清浅的檀香,混着深夜的寒凉,沉沉裹着这座储君居所。
      殿门未栓,只虚掩着,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后,一道玄色身影如墨浸夜色,悄然而入。足尖点地如蝶翼掠水,那人躬身敛衽,单膝跪地时衣袂无声扫过青砖,声线压得极低:“殿下,豫北谍卫有消息传回。”
      烛火旁,太子端木珩临窗而立,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闻声,他缓缓转过身,面容隐在光影交错处,眉峰微蹙,目光沉静如深潭:“讲。”
      “是。” 墨影垂首应道,“谍卫查得明白,豫北流民骤增,皆因蝗灾过后,朝廷赈灾银被克扣殆尽,致使百姓无以为生,流离失所。”
      端木珩周身气息骤然一凝,眉心拢出一道浅浅的川字。方才还沉静无波的眼底,似有寒潭投石,长睫轻垂的瞬间,掩去眸底翻涌的痛惜与怒意,再抬眸时,唯剩深不见底的凝重。
      墨影继续道:“谍卫追根溯源,查实自三年前,户部侍郎王墨卿掌地方赈灾款项,其利用职权克扣银两,累计已达五十万两。其中四十万两,经隐秘渠道转移至其岳家霍氏名下商铺,余下十万两,分赃给十二位地方官员,用以掩盖罪证。” 话音落地,从怀中取出账册,双手呈上:“此乃谍卫抄录的账册副本。”
      寝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烛火跳动,将端木珩的影子拉得颀长。
      他接过账册,踱回案前,指腹轻轻叩在冰凉的紫檀木案上,笃笃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寒芒,如冰刃划破静水:“五十万两!克扣朝廷赈灾银,置万千黎民于水火,好大的狗胆。”
      墨影头埋得更低:“谍卫已查清霍氏商铺分布,集中于江南各州府,多以绸缎庄、粮行掩人耳目。分赃官员亦已核实,皆是王墨卿任内提拔的亲信。”
      “江南……霍氏……”端木珩指尖停顿在案上《治道九章》的“廉吏” 二字之上,墨色眸底掠过一丝锐光:“令谍卫细察王墨卿及其党羽亲眷,彻查霍氏账目,务必查清每一笔银两的来龙去脉。”
      “属下遵令。”墨影沉声应下,身形未动,静候后续吩咐。
      “另外”端木珩抬眸,目光利如鹰隼,“将此事,透给御史大夫周景廉。”
      墨影微怔,随即会意。周景廉素有 “铁面御史” 之称,刚正不阿,最是痛恨贪赃枉法之事。得此线索,必会即刻着手查证。但此次款项甚大,牵涉甚广、仅凭御史台之力,难深挖彻查,甚至易打草惊蛇。以周景廉一贯的行事,定会借力打力 —— 主动寻求殿下帮助。届时只需将谍卫查到的线索隐去痕迹,顺水推舟给到周景廉,便可在时机成熟之时,以御史台弹劾王墨卿。既能揪出官蠹,亦能确保“御影谍”仍隐匿于暗处不被察觉。
      “属下明白!” 墨影叩首起身退去,依旧如鬼魅般来去无影。
      寝殿内复归宁静,端木珩独自站在烛火旁,望着跳动的火焰逐渐出神:这支耗费数载心血淬炼而成的私卫队“御影谍”,如今行事愈发稳妥周全,更已懂得触类旁通,这般长进,让他犹为欣慰。
      他愈发笃信,随着“御影谍”的日趋壮大,当年扎入心尖的那根细刺,终有一日会被他亲手拔除,母妃在九泉之下亦能安息。
      冥冥之中,端木珩总觉得母妃未曾远离。若非母妃英灵庇佑,怎会有那样一个 “痴人”,恰在他最孤立无援时出现,成为这波谲云诡的深宫里,他掌心中最隐秘的一柄利刃。而后,又凭此利刃为引,招揽来一众或武艺超群、或身怀绝技、或智计卓绝的忠勇之士,让“御影谍”从初具雏形,渐至羽翼丰满。
      这些利刃,或来自市井巷陌的奇人异士,或出自将门虎子的落魄子弟,甚至有曾困于天牢、命悬一线的死囚。端木珩或施谋略,或动攻心之术,循鬼谷子“引钩钳之辞,飞而钳之”的智慧,终让他们甘愿倾心相付,聚于麾下,誓要效忠。
      他们如星子般散落于暗处,化作他的眼、他的耳,亦成为他直击要害的手,恰如《鬼谷子》所言“耳目者,心之佐助也”,替他窥破暗处奸邪。纵使面对血雨腥风,有他们在侧,便有了踏破迷雾、为母妃沉冤昭雪的底气。
      夜越深,端木珩的思绪飘得越远,远到数年前初次救下墨影那日,不对,那时的他还不是墨影,而是石末。
      那是熙景二十一年的隆冬,雪粒子簌簌敲着宫檐。年少的端木珩从皇后的明懿宫出来时,胸中郁结如团乱麻,信步踉跄间竟拐进了宫墙夹道深处,一处他从未踏足过的禁卫值房附近。
      他摩挲着袖中那枚早已褪色的青鸾香囊追忆母妃,胸中盘旋的郁结忽被一阵粗粝的喝骂声撕裂。那声音似淬了沙的皮鞭,抽破宫墙深处的死寂,其间混着沉闷的杖责声与压抑的痛哼声。
      他本无心多管闲事,深宫之中,弱肉强食乃是常态,可下一句粗鄙的咒骂,却如利刃般扎进了他的心底:“你娘就是个老不死的病痨鬼,天生的贱命,活该拖累你这废物!”……继而是更多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铺天盖地的砸来。
      不等端木珩从震怒中抽离,福康已“扑通”一声跪地,抬手便重重掌嘴,耳光声格外刺耳,连声告罪:“殿下莫要因这混账话气了自己,是奴才失职,奴才眼瞎,竟让殿下行至这腌臜之地,还被这般污言秽语污了视听,奴才知罪!奴才知罪……”
      福康于他而言,从不是寻常内侍。他原是母妃宫中旧人,母妃去后,特意求了父皇旨意,入睿思殿贴身伺候,陪他从睿王的“睿思殿”迁至东宫的“承泽殿”,熬过了数不清孤寂日夜。
      见福康这般自责,端木珩的怒火更盛,声线尚带着少年人的稚嫩,语气却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与你有什么相干,腿长在孤身上,你还能拦着不成?跪着作甚,还不速去料理了那帮目无法纪、轻贱亲情的混账东西!”
      ……
      福康救下了险些被无故杖毙的石末。恨极那帮混账触了殿下深扎心尖的细刺,惹得殿下心痛,怒火更盛,当即将所有平日里欺辱过石末的人 ,无论在场与否,一一尽数重罚。
      起初,端木珩只当自己是随手救下了一个遭恶霸欺凌的孝顺老实人。后来才发现,自己救下的,竟是一个……纵使过了这许多年,端木珩依旧没能寻到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的人,勉强觉得,“痴人” 二字,尚可。
      据石末所言,他本是北郊石家村人。爹走得早,那时他约莫两三岁光景,家里剩下娘亲,和一个襁褓中的妹妹。为了维持一家的生计,娘亲无论酷暑寒冬,都在外给有钱人浆洗衣物,双手早被皂角水和寒风泡得没一块好皮,还落下了病根。一提到娘亲,石末的眼眶就红了。
      对自己的过往,石末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苦难都与他无关:“打小没本事,只会在家洗衣、做饭,照看妹妹。”到七八岁时,村里那些比他还矮半截的泼皮欺负他,是家常便饭。
      有一回,他被人按在泥塘里灌了满肚子脏水,浑身湿透地哭着往家走,撞见个灰衣老头。那老头蹲下身,替他擦净脸上的泥污,听他抽抽搭搭说完原委,只叹口气道:“你这小子,骨头倒是硬,就是太憨。喏,憨得就像那泥塘里的石头。”
      后来他才知晓,那老头是新迁来的外乡人,平日里独来独往。老头见他性子纯善,又总被人欺凌,便动了恻隐之心,传了他一套拳脚功夫,护身自保。
      石末学拳时,那份“痴”劲儿更显露无遗 —— 师父教一招,他必定得翻来覆去练上无数遍。
      相处得久了,师父看他老实木讷、毫无心机,又不忍自己毕生绝学就此失传,便将一身本事倾囊相授。“只许防身,不许欺人。”这是师父传他功夫时的训诫,石末把这八个字刻在了心里,日日清晨练拳前都要默念三遍;“若非性命攸关,不许轻易施展绝学,更不许对外人说我是你师父。”这是五年后,师父匆匆离开石家村前,对他的最后叮嘱。
      石末一直将这两句话奉为“师训”,“痴”得近乎执拗。即便后来师父杳无音信,即便家里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他也从没觉得这身功夫能派上什么用场 —— 虽说凭着功夫,村里再没人敢欺负他,可他总琢磨着:“师父怎么不教些能挣银子的真功夫?”
      那年冬天,娘亲的病越发重了,整夜咳得睡不着觉,脸都咳得发青。石末请郎中抓了药,又细细叮嘱妹妹“按时给娘煎药,别乱跑”,自己揣着半吊钱进了京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个能多挣些银子的营生,给娘治病。
      他先做过苦力,在码头扛大包,日日累得直不起腰,吃不饱饭不说,工钱还总被工头克扣;后来他又去酒楼打杂,老板嫌他嘴笨不会招呼客人,饭量却不小,没过几天就把他辞退了,还扣了他一天工钱。
      几经辗转,四处碰壁,石末几乎走投无路,恰逢禁军募兵,虽自知木讷笨拙,恐难胜任,却也实在没有别的出路,便硬着头皮在招募处,学着旁人照葫芦画瓢报了名。没成想,竟凭着展露的几下拳脚功夫,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层层筛选,成了深宫禁院里一名普通的禁卫,这份差事俸禄虽不算高,却也安稳,足够他给娘亲买药,维持家中生计。
      可他性子太木,不懂半点巴结逢迎的门道。深宫之中,人心复杂,同僚们见他老实可欺,又不爱说话,便总故意刁难他、欺辱他,稍有不顺心,便将火气撒在他身上,骂他、打他,皆是常事。
      全家的生计都指着这份差事,石末便将“谨小慎微”刻进了骨子里,受了欺负,始终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心里一遍遍默念师父的训诫:“不许欺人,不能动手,动手就违了师训;若因打架丢了差事,娘和妹妹就活不成了……”
      他心里的念头简单又执拗,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旁人不知,以他的功夫,那些欺辱他的同僚,即便一拥而上,也远不是他的对手,可他偏要抱着“不还手、不惹事”的念头死磕。
      有人劝他:“你太过老实,人善被人欺,该还手时便还手,莫要总受这般委屈。”他也只是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坚定,不辩一言。
      这样的石末,可不就是个“痴人”?痴得执拗,痴得纯粹,痴得只认自己心中的“理”,哪怕那“理”在旁人看来,是愚蠢,是笨拙,他也始终坚守,从未动摇。
      端木珩望着烛火,轻轻叹了口气。将这样一个“痴人”,从一个木讷执拗的老实人,淬炼成如今的御影谍之首,他所耗的心神,岂止“一星半点”可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夜烛凝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