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闻鸣叶雨潇潇》抚水皱

12、梦魇 倏地，潋滟

　　又一次，他被母亲携去季府。

　　两家挨得实在太近，去季府的路严青感觉自己闭着眼都能走到。

　　他缀在母亲的后面，像个尾巴，听着她兴高采烈地唠叨，说自己给于墨带了什么什么好东西。又叮嘱他说一块用完午饭后如果感觉无聊可以先回去，不用等她。她自个儿在那玩得更开心。

　　严青也咕哝了两句。但耳朵好像与外界隔着一层水膜，声音响在耳边又飘悠远去，连他自己也没听明白在说些什么。

　　关幼辉没理他，一味地在他前头领着路。

　　他出神似的盯着自己母亲的后背。倏地，树缝里漏下的光火星子一般，燎了他一眼。严青眨眨眼，恍惚发现自己母亲的背影好像比自己记忆中的更挺拔，也更年轻。

　　母亲梳着很久没梳过的同心髻，两侧分别插了亮眼的小银簪，簪头的飞鸟昂头展翅，好似和她的心一般雀跃。

　　“东西记着拿了吧？”关幼辉回头，笑靥明媚地问他。

　　严青低头，感觉自己的手沉下去，手中坠着一包东西。同时，他猛然发现自己的手好像比印象中的小太多，也少了很多茧子和疤痕。

　　再抬头看看，路边的树格外绿，绝对不是晚秋和初冬该有的景象。

　　哦，原来是梦。

　　他搓了搓自己柔软的指腹，古怪地想道。

　　“傻站着做什么呢。”他母亲示意他赶紧跟上，她想快快见到自己的好姐妹。

　　于是他们迈过一座埋没在柳影青丝中的石板桥，再一转弯，走了两三里，便到了。

　　关幼辉没敲门，扬扬下巴示意了一些侍从，他们便畅通无阻地被放进去了。没等严青搁下带的东西，她便像飞蝶向光一般奔进了于墨房里，拉着她开始说东说西。于墨长得很温婉，性子更是，到哪儿都得被夸一句大家闺秀，但在关幼辉的面前时，她的眉角眼梢总能迸出不一样的神采来。

　　季温儒也出来了，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很文气地道谢，催小厮拿点点心来。

　　一对璧人。

　　严青习惯了这种场景，他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想着这场梦该什么时候醒。

　　看来真的是听多了程纵声讲以前的事，他之前已经有一整年没有梦到过去。

　　季府的园子很讲究，该有的假山、鲜花、竹子一样也不少。听说季温儒讲究风水，园子里的匠人们改了许久。他望着大大小小的石子簇拥着的一方清池，甚至能说出来里面的鱼哪些是关幼辉和于墨一起挑的。

　　竹影被涟漪晃成乱糟糟的一片。他百无聊赖垂头看着锦鲤抢食，身影同蓝天和竹影一样被诡谲地扭曲。倏地，潋滟的水光里投进来另一个苍白狰狞的人影。

　　心脏不听使唤地狠狠往上一提。

　　他大骇，呼吸错乱了好几下。

　　僵硬着抬头，严青看见了蹲在池子另一端的季兰白。

　　严青猝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不停搏动的心好似要蹦出胸腔，他深呼吸了好几回，才勉强将其压回肚子里去。

　　米白的帏帐，微晃的流苏。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但他知道这才是真实。

　　窗外也没有鸟叫，只有风声。秋天快过去了。

　　他抬手搓了搓脸，想起了季兰白。

　　梦中的对方也抬起头来望着他。她的周身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面庞却不偏不倚隐没在一丛树叶投下的影子里，恰好让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季兰白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虽然两家交好，但季兰白的性子其实有些独，偏好自己一个人待着。严青小时候和她打招呼，对方也是冷冷淡淡点点头，接着目光和那张小脸一块不动声色收回去了。所以很可惜，虽然小时候见面见得不少，他们俩却也没像上一辈形成多么深厚的情谊。

　　不过这也不影响他们两家的关系。

　　他整个人被这个遥远的梦搅得一团乱，连额发好像也顽固地翘着。严青不耐捋了捋，发现没用，便依旧躺回被窝里。

　　思绪和回忆一会儿窜进严府，一会儿又逗留在季家，他眼睁睁望着床帏的顶部。

　　“咚咚。”

　　忽地，他的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咚咚。”

　　严青没空回味那个古怪的梦境了。他披了衣服下床，走过去拉开门。一不留神，门外劈头盖脸泄进来一道光，他被猝不及防迷了眼。

　　眯起眼适应了好一阵，他才发现今天的阳光格外好。门外站着容丰容禾，还有兰白。

　　兰白的头发今天是挽起来的，用的他带的那支簪子。严青看见她脑后垂了点柔软的碎发。

　　“公子，你今天怎么睡那么久啊，都中午了。”容禾喃喃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你病倒了我会天天去给你买吃食的。”

　　“给，午饭。西门街买的。”容丰递过来木盒，干脆利落道。接着，他刚腾出手，便把严青整个人拉低了些，手背贴上他的脸感应温度。

　　“怎么样？”兰白揣着手问。

　　“好像是有些烫，昨天回来被风吹的吧。”容丰收回手，有些担忧。

　　奇了，之前爬山涉水的都没事，现在一回来便被一阵入冬的风吹病了。严青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门外。

　　已经是正午了，院子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却又没带来多少温暖。而自己就像石缝里蛮生出来的一丛枯草，伴着风哆哆嗦嗦的。

　　严青可能感觉自己真变得脆弱了，各个程度上面的。而这种软弱在亲人身侧是可以依赖的，但在其余人眼前就显得有些难为情。他率先赶走了容禾容丰，说他多睡两觉就好了，让他们放心。看着萝卜头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接着，他又转向了鬼姑娘。

　　对方还站在门口，有些背光。神情被光影掩盖得厉害，他有些看不清。

　　严青愣了愣。

　　梦中也有一张树影遮盖的脸。同样的看不清。

　　对方的估计是长在地下还没走。她疑惑他为什么不出声，认为应该是被烧傻了。

　　“后面我让他们两买菜回来，我下厨，你好好养病，暂时别往外跑了。”兰白看着他，鼻梁一侧的小痣随着动作好像活了过来。

　　她的视线落在对方的心口，似乎在打量是不是穿的太单薄。

　　对方稀里糊涂点了头，但没出声，一脸神游天外。

　　“走了。”鬼姑娘也没有多留，说完便离开了。严青的目光落在她发侧的簪头，两瓣微拢的叶中是一簇米粒大小的花朵，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挺合适。

　　他重新合上门，打开木盒吃了起来。

　　纯吃饭有些噎，严青脑中琢磨着事，没多看杯子一眼就顺手抄起手侧的茶壶倒水，等稀稀拉拉的水蹭湿了袖口才反应过来。

　　起身，去厨房拿了块抹布随意抹了抹。严青中途又将杯子碰倒了，残余的一点水全喂桌子了。

　　“我来吧。”

　　房门口有人发话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门口，安静地看完一整场哑剧。

　　严青站在一侧，后知后觉感觉耳后有些烧得慌。他刚刚碰了水的手又抚了抚自己的脸，感觉真的是燥得慌。

　　我真是病了。他这样想，老实本分地垂下手。

　　鬼姑娘估计是方才他去厨房时跟过来看看的，他自己心中揣着一肚子的事，居然一直没发现。

　　鬼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穿上了襻膊，袖子搂起来露出两只胳膊，很利索的样子。她三两下将桌子抹完了，又把他碰倒的杯子放回原处，甚至带过来了一壶热水。

　　严青也不光站着，他的视线正忙碌地追随那颗动来动去的小痣。

　　等兰白都走了，严青也没了继续吃饭的心思。
　　将桌面草草收拾了一下后，他面朝着床铺直愣愣栽下去，落进了松软干爽的被子里。脑子里的那点事一直将他的心脏架在火上烤，理智上，严青感觉这种事概率太小，完全不可能；情感上，他却又在下意识地后怕。

　　严青孩子气地抱着被子，假装自己是一条棍子。他从床铺里侧慢吞吞滚到外侧，又从床沿滚回去。反复伊始几个回合，他终于心一跳落了个空，从床沿呲牙咧嘴地摔了下去。

　　他混乱地顶着一头乱毛从冰凉的地上坐起身，不解。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巧合的事。他从前的好邻居，季家的宝贝姑娘季兰白，和鬼姑娘一样，鼻梁偏左的一侧刚好也有一颗小痣。

　　他甚至才记起来。

　　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季家姑娘的时候他十六，对方十一。具体的面容记不太清了，但似乎看着脸上还有些肉。这都过去九年了，哪怕对方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他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这颗小痣仅仅是巧合吗？倘若鬼姑娘是季兰白，那她是哪一年死的？又是因为什么而死？

　　有些不愿多想，神思却不遂人愿地止不住往下坠。严青烦躁地顺了顺头上的杂毛，起身躺回床上去，将整个头埋进被子。

　　他不想挣扎了，想就想吧，早点搞明白也好。他这样想着，莫名松了口气。

　　这一松，他就去见了周公。

　　等晚上被尿意憋醒的时候他都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他穿梭在廊下，有些头重脚轻。一转头，意外地和藤椅上的鬼姑娘对上眼。对方似乎也知道了半夜扰民不太好，这次藤椅没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不对，其实好像自从他提出要让她住下的，她就没怎么折腾那张藤椅了。

　　同样的深夜，萧瑟的秋风。和往日不同的可能是银杏叶子早已落完了，自己看见这幅场面的内心也很平和。

　　“怎么醒了？”他听见她问道。

　　“起夜，饿了顺便找点吃的。”严青非常平心静气地回道。

　　“灶上有给你留的菜，自己去盛一下。”她瘫在藤椅上不愿动，侧过头。

　　“嗯，谢了。”

　　“还难受么？”严青听见鬼姑娘问。

　　“没事了已经。”

　　话是这样说，不过她还是跟了过来。窸窸窣窣帮他拿些碗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