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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23年6月 ...

  •   23年6月11日星期日晴

      上午的阳光透过廉价的薄窗帘,照在我的眼皮上,平常要在七点钟开工,我一般五点就醒了,但今天非常不同。

      我醒了发现占行半个人都趴在我身上,口水流了我一脖子。我把手从被他压着的身下抽出来,拿起床头柜的闹钟一看,已近中午十一点了。

      大学毕业后,我少有这种睡到日上三竿的时刻,能睡这么久也是托他的福。

      他趴在我身上是不要紧,反正人也没几斤肉,只是最烦的是刚醒的那个时候,脑袋尚且昏沉,生理状态却不容忽视,我试图忍耐,结果越来越精神,只好把他从身上掀下去,下床走进卫生间,处理个人问题。

      那小孩也醒了,起床气比我还大,跑到卫生间门口重重叩门,喊道:“夏阔你干什么抓我领子,我喉结都被你勒到了!”

      我心烦不已,对他喊了个滚。

      外面的他理直气壮道:“你凭什么让我滚?这个家我从小住到大,我想住多久住多久!”

      他这么说也没毛病,毕竟当年租到这里,第一个月是他妈妈帮我交三押一,虽然后面还了钱,但占行基本是和我一起住在十二楼,没有和他妈妈一起。

      我冲了个凉水澡出来,看他趴在床上玩手机,哪里还有半点昨晚要死要活的样子。见我出来了,他抬头望向我,眼神直勾勾的,甚至舔了一下嘴唇。

      我饿到不行,懒得管他,换了件衣服,下楼买午饭,两饭一汤,一荤一素,二十块,这里是C市的廉租区,物价算便宜了。

      停工这段时间,我在准备一建考试,工作六年,虽然攒了点小钱,但也耐不住只出不进,没工作真得给我带来很大焦虑。

      我想起昨天的事,问他发什么疯,10号到底怎么了。

      占行闷闷不乐地摇头,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转移话题,说什么红烧肉味道变了。

      小区对门有家老饭店,在占行离开的第三年,换了个外地老板,一开始我也吃不习惯,但后来就好了。他的感官好敏锐,一份食物的味道能记这么多年,换做是我早忘了。

      趁吃饭的间隙,我细细打量他,五年没见,他长高了很多,目测有一米七八,五官也长开了,鼻梁高挺秀气,眼睛大大的,容貌像他妈妈年轻的样子。

      绝对是叛逆期到了,以前他很乖很听话,现在变得很任性。

      他放下碗筷,像个主人宣布道:“我要在这住一段时间。”

      我边收拾桌子,拒绝了他的不合理要求。

      他像只炸毛的猫,重重拍了下桌子,生气问:“为什么不行?以前我就住在这儿!”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哪来回哪去。”

      我懒得和他解释他搬过来会对我的生活造成多大麻烦,迅速收拾好桌子,端起几个碗筷进厨房,在水池边快速冲洗。

      独居这六年,我能省则省,已经掌握了所有家务,并不觉得麻烦。

      他不依不饶地缠上来,跟我据理力争,说来说去无非是要和我一起住。闷热的夏天,为了省电,我没有开空调,只有客厅一台旧风扇在坚持,他跟在我旁边叽叽喳喳,厨房空间小,我觉得活动不开手脚,忍无可忍吼了他:“伺候不起你个大少爷!再吵现在就给我滚!”

      占行红了眼眶,难以置信的模样,咬着牙道:“你变了,夏阔。”

      虽然没照镜子,但我知道此刻我的表情肯定冷漠至极。

      没错,我是变了。

      工作这六年除了打灰就是打灰,我的内心早已冰冷麻木。而对占行,也不再是一个需要照顾的邻家弟弟,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烦人小孩。

      我不想让任何人打破我平静的生活,指了指厨房门口,语气很重让他出去。我以为占行会走,毕竟他小时候自尊心很强,聪明又孤僻,不可能会自讨没趣。

      但他没有走。

      他盯着我,收起泫然欲泣的表情,冷笑一声:“夏阔,你别忘了,你能住在这儿,能留在这座城市,一开始是谁在帮你?”

      “当年如果不是我妈收留你,你能留在C市上学?你早就灰溜溜地滚回县城了!她死了你就这么对我是吗?”他脸色难看,步步紧逼,伸手揪住我的衣领,想逼我妥协。

      我没忘。但也不代表这个小孩能狂成这样!

      我把领子抢回来,推开他走到客厅摸出烟,拿出一根点上,心烦意乱吸了一大口。他跟到我身后,我转身,透过白烟看他僵硬的身影,冷静说:“不是我不让你住。”

      他愤懑道:“那是什么?你说!”

      他妈妈临终前,叮嘱我一定要把占行送到他爸那里,不要让他独处,更不能让他再回廉租区,思考片刻,我还是没把实情告诉他,随便扯了个理由,说没空。

      他瞪大眼,问我为什么没空。

      我也不知道。

      可能最近在水逆。

      见我沉默,他自己找台阶下了,移开目光说:“无所谓,我就住一个暑假,反正九月份就走了。”

      我咳嗽了两声,坐到沙发上,问他去哪,他跟着坐到我旁边,我下意识掐灭了烟。

      他白了我一眼,无语道:“大学啊,哥。”

      好吧,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他高考完了。在工地没日没夜的打灰,我已经和教育行业脱节了,差点忘记他的年龄,占行比我小十岁。

      这么算,他今年十八岁,刚高考完,未来无限美好。

      我语重心长对他说,好好报志愿,别走我的老路。

      十年前,我以一个还行的成绩读了C大,本省的211,可天意弄人,偏偏投了个最垃圾的土木专业,毕业后老老实实进了工地。不管什么学历,在工地面前一文不值,没钱没背景,只能从看门的干起。

      上班除了累就是累,干六年也算有个过得去的工资。直到前两天,我们工地出了岔子,上级派人检查安全措施定为不合格。经理火急火燎找替罪羊,把我提成临时负责人推出去,批评检查,停工整改。经理谄媚中带着威胁,私下给了我一笔“奖金”,再三担保等这波儿过去就让我复工,以及允诺后期升职加薪。

      我答应了,所以过着现在无所事事的生活。

      明明很多年没见,占行一点不见外,自个儿去冰箱拿了罐可乐开掉喝,然后在沙发上躺下,又把头枕在我腿上。

      “昨天跟他吵了一架,我不打算回那个家了。”他说。

      我知道占行说的那个“他”是指他爸,问他怎么了。

      他说他爸要送他出国。

      我没有评价,反正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出国是大四实习,公司公费带我们一批土木大学生去柬埔寨打灰。

      他闭眼说,风扇呼呼吹走炎热的暑气,皮质沙发虽然破但也软,他枕在我腿上他好像很惬意,闭眼说:“我不想出去,我要报C大。”

      我垂着眼观察他,占行自从回他爸那边明显养好了很多,皮肤很白,不再像以前那样缩在角落,察言观色,现在的他一举一动都很大方,透着贵气。

      我问他想报什么专业。

      他想了想睁开眼,猝不及防和我视线交锋,吐出两个字:“土木。”

      我眼神犀利,瞪着他,丢下一句:“敢报土木,腿给你打折。”掀开他,回卧室复习书本了。

      按两年的周期滚动,今年再过两本书就行了。他还在客厅的沙发上咯咯地笑,我直接关上了卧室的门,心底冷笑:土木,真是一生之敌。

      看书的过程中,一条微信弹出来,居然一个许久没联系的人,占行他爸。

      【占行在你那里吗?】

      我回了一个【嗯】,把手机开启免打扰模式。

      我手机瘾不重,一旦学点什么,就把高三那段废寝忘食的劲儿搬出来,一个下午过去了全然不知。直到占行在外面敲门,哀哀怨怨地喊我名字:“夏阔——”

      “晚上七点了,我们吃什么啊?”

      我这才把沉迷学习的意识从书里抽出来,拿起手机一看,正好是七点整,微信还有两条新消息,还是他爸发的。

      【下班后我叫人来接他】

      【给你添麻烦了】

      我回了个【没事】,起身给外面那叫唤不停的小孩开门。结果门一开,占行柔若无骨地倒下来,我赶紧伸手捞住,面无表情看着他。

      他抬头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刚刚靠门上了,谁知道你突然开门。”

      我让他起来。

      他站好说:“我好饿。”

      我去厨房起锅烧水,说只有泡面,问他吃不吃。

      “吃。”他简洁道。

      我瞥见他倚在厨房门口看我,有点不自在,问他能不能出去等。

      他甩了一句:“凭什么?”

      我讲不过他,只好低头在炉灶前忙活,拆开泡面包装,鸡蛋打散在碗里,切两根火腿,最后拿一把提前洗好的青菜,全部下锅就好了。

      他说好香,夸我厨艺不错。

      我说我只会煮泡面。

      吃饭的时候,我们面对面刷着小视频,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我意识到是占行他爸叫人来接他了,直接起身去开门。

      “你好,请问占行少爷在这吗?”

      “在。”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穿正装的男人,我五年前见过他,是占行他爸的秘书。他微笑了一下,对我说了句你好,随即目光移向我身后,客厅很小,一眼就能看到占行坐在桌旁吃饭。

      我冲那个男人微微颔首,转头喊:“你爸叫人来接你了。”

      占行直接怼了句不去。

      秘书道:“少爷,占总在楼下等您了。”

      占行放下碗筷,起身冷冷道:“我说我不走,何秘书听不懂吗。”

      “少爷,请别让我为难。”秘书热出了汗,拿出手帕擦了擦。

      我一眼看去,那兄弟眼底无光,嘴角仍挂着弧度,维持该有的风度,有点像那个“微笑”的emoji表情。他也不容易,虽然西装笔挺,但站在门口满脸疲态,应该是上一天班儿摧残的,下班后还得来这里,好声好气地劝老板叛逆的儿子回家。

      同为打工人,我理解他。

      占行明显阅历不足,沉不住气,见何秘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拍了下桌子:“你告诉他,我小时候就住这儿,这儿才是我家!”

      秘书好言相劝:“少爷,这里是廉租区,公家的房子,您的户口在占总那,还是早点回自己家为好。”

      占行继续发脾气:“我在这住了这么多年,你们管过我吗?说要我回去就回去,你们天天控制我监视我,你以为我是你们的狗吗?!”

      “不敢,您是少爷。”

      “你走——!”

      “少爷,您还是跟我走吧,占总在楼下等您,别让他等太久了。”

      “爱等等啊,关我什么事儿?”

      “......”

      他们快吵起来了,我看不下去,必须帮那兄弟一把,严肃地叫了声占行的名字,等他注意力转移过来,说了句:“你回家去。”

      占行呼吸急促:“夏阔!你是最没资格让我离开这里的人!”

      他说的对,我无话可说。

      何秘看了眼手机,扶了下眼镜,“少爷,占总催了,别让大家为难好吗。”

      占行死活不肯走。

      气氛僵直时,我的手机响了,一看是相亲对象打来的语音电话。我本来都不想接的,但看到占行直勾勾望着我,突然改变了主意。这个电话很短,不到一分钟,我没多说,只是答应了她明天一起吃晚餐的邀请。

      但挂了电话,我对占行说:“我女朋友明天要搬过来住,屋子太小,你留在这不方便。”

      他瞪大眼睛望向我,嘴皮子颤抖,两秒钟,眼泪像决堤一样说掉就掉。我试图再说点什么,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但他却重重推开我,转身大步离开,甚至把站门口的何秘都撞歪了。

      何秘跟上了他家少爷。

      他们都走了。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顺便关了晚饭时开的空调。坐在沙发上抽烟,我想这样也挺好的,我承认,刚才看到他哭,有一瞬间的后悔。但他总归是要离开的。

      可他为什么一副失魂落魄,昏天暗地的模样,我想了想,应该是类似雏鸟情结吧,过几天就好了。依赖是一种破坏力很强的事情,更可怕的是,有时候、依赖是相互的。

      五年前,他被他爸接走,我也挺失落的,但无所谓,过几天就好了。

      收拾桌子准备洗碗,我才发现那小子手机落桌上忘拿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我没有告诉他爸,只想着等他发现,自然会回来找我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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