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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九) 凯撒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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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撒象征性地握了两下宋稷的手便松开了。随后他从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厚纸,上面是漂亮的手写体,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泽:“致尊敬的马格努斯执事!”宋稷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上面还残留着男孩的温度,像是那封信刚刚被贴着胸口放置了很久,带着另一个人体温的余热。凯撒说,“明天是我的生日,想邀请您来参加我的生日晚会!”宋稷看向凯撒。暮色中那双黑色的眼眸正望着他,瞳孔里映着最后一缕残阳,像是两颗正在缓慢熄灭的星星。宋稷问,“只是邀请我吗?”凯撒狡黠的眼睛看向宋稷,那是一种聪明的、带着些许促狭的狡黠,嘴角微微翘起,眼尾弯出一个小巧的弧度,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当然不是,我还邀请了其他的朋友,如果只是你和我,那不叫做晚会,那叫做约会!”他说话时带着一种轻快的节奏,像是在唱一首精心编排的歌,每一个字都落在恰当的节拍上。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见对方误会了自己的话,宋稷连忙摆手。粗糙的手掌在空气中急促地挥动,“我的意思是,克拉苏先生,德斯坦斯,还有尼特,他们可以和我一块去吗?”凯撒犹豫了一下,他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凯撒开口,语气温和但措辞谨慎:“可是马尔库斯只想邀请你来,我不想他不开心。你不了解马尔库斯,他喜欢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最不喜欢的就是事情失控!”说到最后,男孩突然笑起来。那笑声清朗而悦耳,在暮色渐深的教堂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松树上的一只寒鸦,“我们只是生日晚会,不是驱魔大会,用不着来这么多的神父!”
宋稷不知为何,他的心像是被什么揪住一般,难受得让他想要逃离,想要转身推开身后那扇教堂的门,走进黑暗里,走到这个笑容灿烂的男孩够不到的地方。宋稷的喉咙发紧,“麻烦您替我感谢马尔库斯先生,谢谢他的邀请!”凯撒纠正宋稷的话,“是我邀请的你,不是马尔库斯邀请的你,只不过是他同意了我的这个行为而已!”他的语气平淡而清晰,但宋稷听出了那句话下面的东西——“我邀请的你”和“他同意了我的行为”,这两句话之间的关系微妙而复杂,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凯撒、马尔库斯和他自己三个人缠绕在同一个结里。
凯撒有做恶魔的潜质,他那双黑色的眸子轻而易举就看透了宋稷的内心想法——那些犹豫、那些不安、那些想要拒绝又说不出口的理由——但他依旧没有点破。他总是用最得体最体面的话来回答,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难堪,也不会让人找到拒绝的缝隙。像是一把被磨得极其锋利的刀,刀锋藏在天鹅绒的刀鞘里,递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微笑。宋稷无措地点了点头,男孩转身回到马车内,黑色的大衣衣摆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车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车夫重新跳上驾座,拉起缰绳,四匹马打了个响鼻,调整了方向。在马车掉头时,男孩钻出来,他的上半身探出车门,一只手搭在门框上,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闪着光,像两颗被重新点燃的星星,“一定要来,我会等你的,马格努斯执事!”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暮色中凝滞的空气,落在宋稷的耳朵里。
马车调头完毕,四匹黑马踏着整齐的步伐沿着山坡缓缓驶离,蹄铁在路面上敲出均匀的“哒哒”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马车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缩小,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点,最后消失在山坡的另外一边。教堂门前重新归于安静。宋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还残留着另一个人体温的信封。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掀动信封的边角,米白色的纸面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行漂亮的手写体——“致尊敬的马格努斯执事”——字迹工整而优雅,每一笔都带着写信人的耐心和某种不可言说的郑重。
教堂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德斯坦斯站在门口,浅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点冷火。他没有看宋稷,而是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德斯坦斯,你。。。”“没什么!”德斯坦斯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冬天的湖面,“进来吧,晚祷的时间到了!”他转身走进教堂,脚步声在石阶上回响,一下,下,稳定而克制。宋稷将信封揣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山坡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暮色沉沉地压在山顶的轮廓线上,像是一只合拢的、黑暗的手掌。就在宋稷转身后几秒钟,克拉苏先生那肥胖的步履蹒跚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山坡的尽头!
宋稷走进教堂,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将外面的暮色和风声一同关在了门外。教堂内安静得像是沉在深水底部,只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某种介于呼吸与祈祷之间的、含混的呢喃。德斯坦斯跪在天主的十字架前,他低着头祷告,双手十指交叉合拢在胸前。十字架上的主在他头顶投下一道修长的阴影,覆盖着他的肩膀和后背,像是一件无形的袍子。摇曳的烛火在他的侧面跳动,将他英俊的侧脸照得熠熠生辉,像是一幅被烛光一笔一笔描摹出来的画像。
宋稷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清脆而突兀。但德斯坦斯依旧低着头虔诚祷告,仿佛外界的一切声响都被隔绝在了他跪着的那一小块地面之外。“咔哒!”被宋稷关上的斯尔德教堂的大门被从外面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克拉苏先生喘着粗气走了进来,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水,发际线处的头发被汗水浸湿成一绺一绺的,贴在头皮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教堂里回荡。宋稷眼睛一亮,内心的担忧少了一大半,他冲过去,“克拉苏先生,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有受伤吗?”
克拉苏先生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正在祷告的德斯坦斯,那个跪在十字架前的背影纹丝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克拉苏先生立刻将喘气的声音压制到了最小,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他低声说,“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只是发现在你的老家附近,有几只潜藏的被魔鬼附身的凶徒,我在你父母家周围布下了一些咒语,这些咒语对付这种级别的魔鬼足够!”他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打扰到德斯坦斯虔诚的祷告。
宋稷注意到他的手掌上沾着泥土和某种暗色的粉末,那应该是布咒时留下的痕迹,布咒需要用特定的材料在地面上画出特定符文,而克拉苏先生显然是在匆忙之中徒手完成的。宋稷抱住克拉苏先生,他的手臂环过克拉苏先生的肩膀,将脸埋在对方汗湿的衣料里。那个拥抱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克拉苏先生胸腔里那颗还在狂跳的心脏。“非常感谢您对我的家人做的一切!”克拉苏先生拍了拍宋稷的后背,语气里带着布完咒语后残留的疲惫和安心,“这是我应该做的,哪怕他们不是你的家人,我也会这样做的!”
克拉苏先生顿了顿,他轻轻推开宋稷,朝德斯坦斯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凑到宋稷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去看看德斯坦斯吧!我感觉他很不开心!他很少会这样的!”宋稷点了点头,他走到德斯坦斯身后,在做弥撒的长凳上坐了下来。教堂里的烛火在他面前排成两列,火焰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摆,蜡油沿着烛身的纹路缓缓淌下来,凝固成白色的泪痕。他等了很久很久。德斯坦斯的祷告没有被打断,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念诵经文的声音细若蚊蚋,像是一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溪水,在教堂的石壁之间若有若无地回荡。
宋稷就那样坐在长凳上,看着德斯坦斯的背影。烛光在那件深红色的袍子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德斯坦斯的肩膀很直,脊背绷得像一张弓弦,像是在承受着什么远超祷告所需要的重量。终于,德斯坦斯这才抬起头来,他缓缓直起跪着的身体,动作有些僵硬,膝盖在长时间的压迫下发出细微的“咔”声。他转过身,浅灰色的眼睛在烛光中与宋稷对视。宋稷问,“你看了我的未来,我明天该去参加凯撒的生日晚会吗?”德斯坦斯低垂下眼眸,宋稷走上前,弯下腰扶起德斯坦斯。德斯坦斯的手搭上他的手臂,借力站起身来。
德斯坦斯回答,“你应当遵从你的内心,马格努斯,克拉苏先生曾经说过,我的能力只会让我一生都会活在痛苦之中!”他的声音平静而低缓,像是在叙述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但宋稷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一生都会活的痛苦”,这不是克拉苏神父的预言,而是一个正在承受这份痛苦的人的自白。宋稷扶着因为长时间的跪拜而导致双腿酸麻、走路有些不对劲的德斯坦斯,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教堂的中殿,沿着走廊回到房间内。德斯坦斯的步子不太稳,宋稷的手臂稳稳地架着他的腰侧,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一根可以倚靠的柱子。
两人回到房间内。宋稷让德斯坦斯在床沿坐下,然后自己跪了下来,双手覆上德斯坦斯的膝盖,开始替他揉着酸麻的关节。他的手掌粗糙而温热,隔着裤子的布料按压膝盖周围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节奏均匀而耐心。宋稷说,“怎么能说没有用呢?克拉苏神父说过,你以后会是我最重要的伙伴,你知道的,恶魔终将重返人间,那时候我们会面临很险峻的局面,而你的能力,会帮助我们减少很多的伤亡!”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拇指在德斯坦斯的膝盖侧面画着缓慢的圆圈。德斯坦斯轻声呼唤,“马格努斯!”宋稷抬头,德斯坦斯的眼中闪耀着光,那光在烛光中跳动,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坠落在浅灰色的虹膜里,明亮、灼热,又带着某种接近哀求的温度。
“唉!”德斯坦斯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从胸腔深处涌出来,经过喉咙的时候被压成了一声极轻的呜咽,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其实我,看不见你最终的命运,请原谅我,在没有取得你的同意之前,就私自用能力去窥视你的未来!”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余震从尾音里一直蔓延到句末。宋稷笑了笑,嘴角只微微弯了一下,但足够让德斯坦斯看到他眼底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责怪的光。“没有关系的,你大可以告诉我,我的最终结局会是怎样!”德斯坦斯的表情开始变得茫然,他的浅灰色眼睛望着宋稷,瞳孔深处像是在翻涌着什么巨大的、无法被语言承载的东西,“我看不见,每一条路,你的每一个可能性,最终都是通往一片黑色的死寂!”宋稷停下手中给德斯坦斯揉膝盖的动作,他的手还覆在德斯坦斯的膝盖上,但动作已经凝固,他的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宋稷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瞳孔里此刻翻涌着恐惧的情绪,那是宋稷极少在德斯坦斯眼中见到的恐惧!宋稷在德斯坦斯的眼睛里曾经见到过一次,是在他谈起自己父母的时候。
宋稷问,“这代表着什么?”德斯坦斯摇头,“我也不理解,这代表着什么!”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宋稷低下头,他继续替德斯坦斯揉着膝盖。手掌重新覆上温热的布料,拇指沿着刚才停下的位置继续画着缓慢的圆圈,节奏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中间那段沉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宋稷问,“除了我,还有其他人的命运也这样吗?”德斯坦斯再次摇头,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已经被时间磨去了锐角的故事。
“在遇到克拉苏先生之前,我总是能被动地看到每一个人的命运,哪怕我并不想看到,这并不是什么很好的感觉!”他的目光越过宋稷的头顶,落在房间里某个遥远的角落——也许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也许是他记忆中某个被烛光照亮的瞬间。“就像我看到自己父母的命运,不管他们做什么选择,最终都会死于那场战争。你知道他们的结局,可你却什么也做不了!”“遇到克拉苏先生之后,他教会我如何得心应手地运用自己的能力,从那之后,我便不会被动地看见其他人的命运,除非我主动使用自己的能力,除非我自己想看到!”德斯坦斯停顿了一下,“从那以后,我只窥视过你一个人的命运!”这句话在安静的房间里落下,像是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无声地扩散开去,“所以,到目前为止,我并未看到任何人的命运和你一样,无论做出什么选择最后都是走向死寂!”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两下,一截蜡芯烧尽了,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火苗矮了一截,光线也跟着暗了半分。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模糊了一瞬,又重新稳定下来。宋稷将德斯坦斯膝盖上的最后一下揉按收住,手掌从布料上缓缓抬起来。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朝着德斯坦斯伸出手,“我们去吃饭吧,克拉苏先生和尼特肯定等了我们很久了!”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刚才那段关于“黑色死寂”的对话只是一场被风吹散的梦。
德斯坦斯仰起头看着宋稷的脸,烛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表情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安静的接受。德斯坦斯伸出手,搭在宋稷的手掌上。宋稷将他从床沿拉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房间,沿着走廊朝餐厅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回响,一轻一重,错落有致,走廊尽头的餐厅里传来尼特的笑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克拉苏先生低沉的嗓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像是在说什么逗乐的话。那扇半掩的门缝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像是一只张开的手臂,等着两个从黑暗中走过来的人。
周一终于放晴了,但工作依旧好多好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