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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七)   “他怎 ...

  •   “他怎么烧的这么厉害?”阮玉学姐的话在离宋稷很近的地方响起,声音压得很低。宋稷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从她的方向飘过来,混着医院走廊里特有的消毒水气息。“艾玛太太发现他今早没有起床,就拿备用钥匙打开了他的卧室,发现他已经烧的不省人事,所以就把他送到医院来了!”温乡学长的声音也在宋稷的身边响起,沉稳而克制,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宋稷能感觉到床边不止站着这几个人,还有更多人,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摩擦的细响,像是一群人被挡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外面。

      埃尔法女士问,“是跟那些东西有关吗?”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焦急,声音在问出最后一个字时微微发颤。“我想大概率是的!”雷诺警长在一旁补充,他的声音比所有人都要冷硬,停顿片刻,他又说,“阮玉小姐,依靠你的能力,难道看不出来吗?”阮玉沉默了几秒,宋稷感觉到她在低头看他,那道目光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脖颈,又落到他被被子盖住的胸口,像是在用某种肉眼之外的方式将他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从我见他的第一天起,他的身上就笼罩着淡淡地肮脏之物的气息,后来变得愈发浓烈,我现在甚至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靠近了他!”阮玉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气里不只是担忧,更像是面对一个她有能力诊断却无力治愈的病人,所有的知识和手段都在某个边界前戛然而止,阮玉似乎有些束手无策!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把他推向那些肮脏的生物?”雷诺探长语气不满,他的皮鞋在地板上踱了两步,金属鞋跟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埃尔法女士解释道,“因为这是德斯坦斯主教和德洛特斯校长的共同决定,阿加伮并没有唤醒马格努斯·菲利克斯,他依旧在这具名为宋稷的身体里沉睡,德斯坦斯主教猜测,这一个百年也许出了什么变故!让凯撒唤醒他,成功的几率也许会比阿加伮唤醒马格努斯·菲利克斯的几率大!”埃尔法一口气说了很多,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赶着把所有信息在最短的时间里倾倒出来。埃尔法女士最后又补了一句,声音突然放缓,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要相信德斯坦斯主教和德洛特斯校长,他们是审判长马格努斯最为信任的人!”

      “马格努斯,不要发烧了,高烧会夺走你的生命的!”德斯坦斯温柔的话语在宋稷的耳边响起,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水面上方传来的,隔着一层温热的、模糊的屏障。宋稷觉得自己沉在一片黑暗的深处,身体滚烫,四肢却冰凉,意识像是一只在漩涡边缘打转的落叶,随时都可能被吸进无底的深渊。片刻,柔软温暖又湿润的某个东西贴上了他的唇。那触感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带着一丝甜意——是蜂蜜的味道,还是草药的味道,他分不清。那个触碰停留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便离开了,像是一个不敢被发现的秘密,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悄无声息。

      宋稷沉沉地睡去,等到再次醒来,外面飘落着细细的小雪。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是那种被雪层过滤之后的柔和的灰白色,不刺眼,带着一种雨后初晴般的安宁。看样子大雪就快停了,雪花不再是密集地倾泻,而是三三两两地飘落,像是天空在收拾最后一场大雪的残局。宋稷起身,发现自己的一只手被紧紧握着。德斯坦斯趴在他的身边,睡得正香。他的浅灰色的头发散落在灰白色的枕头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手紧紧握住宋稷的手,十指交扣,力道大得不像一个正在熟睡的人,仿佛下一秒宋稷就会被裹挟进风中,然后和雪花融为一体,而他绝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宋稷没有立刻抽回手,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指,德斯坦斯的指节比他的稍细一些,但握得很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温热而真实。“德斯坦斯,快醒醒!”德斯坦斯抬起头,他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耀着光,不是那种刚睡醒时的那种涣散和迟钝,而是在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完全清醒的光,像是一面被擦亮的镜子,立刻便映出了宋稷的面容。“你醒了,我非常害怕你发烧!这里没有药,我们也无法回去斯尔德教堂”那是一张英俊又美丽的脸,浅灰色的头发、浅灰色的瞳孔,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斜照进来,在他的颧骨上镀了一层暖白色的光晕。

      除了在凯撒面前,德斯坦斯始终是人群中最闪耀的。他的光芒不灼人,不刺目,却稳定而持久,像是一颗不会熄灭的小太阳,在他身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那份温度所笼罩。宋稷想起来那个梦,还有那片温暖柔软,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触感,模糊的、甜蜜的、带着某种不敢说出口的深情。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触到的只有皮肤上干燥的温度。“德斯坦斯,我昏迷的期间,是不是有别人在我的身边?”德斯坦斯笑了,他笑得眼睛微微弯起来,浅灰色的虹膜里盛满了柔软的光。他笑得很温柔,也很好看,好看到宋稷有一瞬间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你梦到那个男孩了吗?”宋稷摇头,他知道德斯坦斯口中的男孩是谁,那个黑色眼睛的男孩,德斯坦斯没有追问这个问题,他松开了握着宋稷的手,直起身子,将被子往宋稷肩上拉了拉,动作自然而熟练,“马格努斯,我帮你换了身衣服,你浑身湿透,又呛了水!”他的语气平淡,但“浑身湿透”“呛了水”这几个单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尾音微微发紧,那是被压制下去的后怕。他顿了顿,又说——“我们是神职人员,大概率是不会随随便便爱上谁的,就算是爱上了又能怎样呢?难道还要期待着对方和你两情相悦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两情相悦又能怎样?终究是走上不同的道路罢了!”德斯坦斯今天的话有些多,他以前总是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的话。在教堂里的德斯坦斯是沉默寡言的,是做比说多的那种人,是能用一个眼神代替一整段独白的那种人。而今天,他的话像是一道被凿开了缺口的堤坝,那些平时被仔细封存的东西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宋稷的喉头蠕动了几下,却不知道开口说什么。那些话里的每一层意思他都听懂了,但正因为听懂了,反而更加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去接。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身材窈窕的白发女孩走了进来,她端着一只木质餐盘,盘子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亚麻布,布下面鼓鼓的,散发出一种甜腻而温暖的香气。她没想到宋稷醒了过来,脚步骤然停住,一时有些尴尬,白皙的面颊上迅速浮起两层薄薄的红晕。女孩的头发扎成了一个很好看的马尾辫,上面是红色的布做成的头饰,随着女孩轻盈的步伐,如同纷飞的蝴蝶,那红色在白发和素色衣裙的映衬下格外鲜亮,像是冬天枝头上一朵不合时节却执意要开的花。

      “德斯坦斯神父,谢谢您救了我,请您吃点东西,我亲手做的烙饼!”女孩的脸上泛起红晕,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她把手中的餐盘放在德斯坦斯手中之后,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便像一只小兔子,飞快地跑出房间。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她急促而轻快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后面。“吃点东西吗?”德斯坦斯将女孩刚刚送来的烙饼拿出来一块,递到宋稷的眼前。烙饼烤得金黄,表面微微焦脆,缝隙里渗出蜂蜜的琥珀色光泽,甜香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浓郁。

      宋稷没有立刻接过来,他看着那块烙饼,问:“我们,没有回到斯尔德教堂?”“雪太大封了路,你的状态不好,所以就留在了女孩的家中!”德斯坦斯指了指窗户外面的天空。那里零零散散地飘落着雪花,不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雪,而是稀疏的、疲惫的、像是一场浩大战争结束后零星掉落的残兵。天空的颜色也从铅灰变成了浅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亮。“雪快要停了,刚好你也醒了,这大概就是神迹吧!”宋稷拿起一块烙饼塞到嘴里,一股蜂蜜的香甜从口腔蔓延开,温热而醇厚,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深处。

      蜂蜜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很奢侈的食物,教堂的配给里很少有这东西,克拉苏先生总是把仅存的几罐留给年纪最小的尼特和生病的人。更何况是女孩这样的穷苦人家,蜂蜜大概是她们一整年也舍不得买一次的奢侈品。宋稷的脑子从来没有转得这么快过,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女孩,她喜欢你?”德斯坦斯苦笑一下,嘴角只微微弯了一下就恢复了原样,像是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风吹散。“或者说更糟糕!”德斯坦斯举起一块烙饼,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端详了一下,琥珀色的蜂蜜在饼皮的缝隙里闪着微光,“蜂蜜是多珍贵的东西,你是知道的,尤其在冬天,她一个女孩怎么可能偷偷使用蜂蜜?她还有一个哥哥呢!”

      宋稷的眼眸低了下去,他懂了,女孩不可能瞒着家人动用这么珍贵的食材,也就是说,蜂蜜是她的父母同意她用的,甚至是她的父母嘱咐她用的。那不是少女一个人的心意,那是一个家庭的态度。宋稷说出自己的内心想法,“也就是说,女孩的父母,很希望你和她在一起!”德斯坦斯点点头,表情平静。宋稷的表情有些凝重。他放下手中的烙饼,思考片刻,像是在迷雾中拼命寻找一条出路。然后他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有这方面的考虑,神父可以辞退神职当一个普通人,那样你就可以和她在一起!”

      德斯坦斯摇头,他的表情十分认真,认真到近乎庄严。他的浅灰色眼睛直直地望向宋稷,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遗憾,只有一种被反复锤炼过的、像钢铁一样坚硬的笃定,仿佛在进行婚礼的起誓,“马格努斯,我曾经对主起誓,要永远追随于你,我会永远站在你身后!”宋稷将烙饼放了回去,他看着餐盘里剩下的几块金黄色的烙饼,蜂蜜的甜香还在空气中袅袅地飘着,像是那个白发女孩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宋稷的心放了下来,他的语气和表情变得轻松起来,“那我们就不应该吃别人的东西,尤其是这么贵重的食物!”德斯坦斯笑了起来,这一次的笑比之前的苦笑舒展了许多,眼角弯出细纹,浅灰色的眼睛里重新盛满了那种柔和的、稳定的光。一道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些春天的气息,不再是之前那种裹挟着冰雪的凛冽寒风,而是一种湿润的、柔软的、像是从大地深处苏醒过来的暖意。风掀动窗帘的一角,又轻轻落下。“没关系的,作为回报,我会把最好的那条路告诉他们,你知道我的能力的!”

      当宋稷和德斯坦斯回到教堂时,一场春雨从远方洒来。雨丝细密而温柔,像是天空在用一根极细的针将厚厚的雪层一针一针地缝开。它们落在厚重的积雪上,用自己的温度将积雪融化,一滴雨洒在雪地里只能出现一个小坑,无数滴雨洒下来,那些小坑就连成了一片,然后汇成了细细的水流,从屋檐下、从石阶上、从每一个角落里蜿蜒而出。一场春雨洒下,积雪就会变成滋润万物生长的雨水。

      教堂的院子里,积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湿润的泥土。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是沉睡了一个冬天的种子,是被雪水唤醒了的生命力。然而温馨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克拉苏先生听到自己的爱徒德斯坦斯差点被别人拐走时,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站在祈祷室的门口,双手叉着腰,嘴唇气得发抖。“天啦!天啦!他们怎么可以这样!德斯坦斯可是最有天赋的神职人员!他们疯了吗?”克拉苏先生的声音在教堂的石壁之间来回回荡,震得窗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尼特则是抱着德斯坦斯的手臂大声喊叫,整个人像是一只挂在树干上的猴子,脚几乎离了地,“德斯坦斯是我的!德斯坦斯是我的!”尼特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特有的、不加掩饰的占有欲。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真的有人要从他手里把德斯坦斯抢走似的。德斯坦斯被这一老一小夹在中间,无奈地笑了笑,一只手拍了拍尼特的脑袋,另一只手朝克拉苏神父做了个安抚的手势。最后,当他们听到德斯坦斯用自己的能力作为报酬,听到德斯坦斯把那条“最好的路”指给女孩一家人时,克拉苏神父的脸色明显缓了过来。猪肝色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庆幸的苍白。

      不过克拉苏先生还是非常严肃地嘱咐德斯坦斯,目光凌厉,语气不容商量,“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自己的能力!你的能力是主赐予的礼物,不是可以随意交换的筹码,”克拉苏神父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今天只是那一家的人知道,明天如果传出去——你明白的!”德斯坦斯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这一次,虽然他们救回来了那个女孩,但高位魔鬼阿斯摩太还是跑掉了。从女孩体内被驱出的那团黑影,最终在湖底化作三头恶魔扬长而去,没有人能拦住它。克拉苏先生安慰他们,就算是圣安娜大教堂的大主教遇到了高位魔鬼阿斯摩太,生还的几率都很小。而宋稷和德斯坦斯不仅活了下来,还把被附身的女孩带了回来,这已经是主的恩赐。

      夜晚,宋稷和德斯坦斯躺在床上。外面又下起了雨,细细的雨滴敲打着窗户,发出轻柔而有节奏的“嗒嗒”声,像是一首古老的摇篮曲。空气中弥漫着雪融化后清新凌冽的气息,湿润的泥土味混合着远处不知道哪棵树提前萌发的嫩芽的清香,从窗缝里钻进来,钻进被窝,钻进两个人的呼吸里。宋稷将自己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夜晚的空气凉得像一只冰冷的手掌贴上皮肤,他打了个寒噤,然后迅速将手钻进德斯坦斯的被窝。他的手指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德斯坦斯的手,温热而干燥,像是一直在等着宋稷的手。

      宋稷在握住德斯坦斯那温暖的手心后,突然就觉得安心下来。那颗从水下开始就一直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轻轻地落回了原处。“德斯坦斯,我觉得自己不适合成为一名神父!”黑暗中,一切寂静。只有雨滴敲打窗户的声音和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德斯坦斯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安静,“是因为那个叫做凯撒的男孩子吗?”宋稷摇摇头,虽然黑暗中德斯坦斯看不到他的动作,“不只是他,不只是因为他,我见到他时会对自己所坚信的信念产生动摇,德斯坦斯,你知道吗?我在见到高位魔鬼阿斯摩太时,它变成了那个男孩的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征战者马尔库斯·温克斯(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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