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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星光落肩,病意难藏 十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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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的江城,昼短夜长愈发明显。傍晚五点刚过,天色就开始往下沉,晚霞把天边染成淡橘色,梧桐叶被风一卷,簌簌落在教学楼的台阶上。高三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试卷、排名、倒计时牌,每一样都在无声地催促,空气里到处都是紧绷的味道。
阮知夏的身体,却在这种越来越快的节奏里,明显往下走。
她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慢慢攥紧,耐力一天比一天差。从前只是久坐会闷,现在稍微多讲几句话、多走几步路,都会喘;从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现在就算睡足一整夜,早上起来依旧眼皮发沉,四肢发软。
药,吃得越来越频繁。
原本一天一两次救心丸就够,现在常常要三次、四次,有时候半夜都会被闷醒,坐在床上抱着氧气瓶吸很久才能再睡着。父母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慌张,只是夜里她总能听见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她知道,他们在怕。
怕某一天早上醒来,她就再也睁不开眼。
阮知夏也怕。
可她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怕她走了之后,陆执暮怎么办。
那个说要和她一起走的少年,那个把她当成全部光的少年,她一闭上眼,他就会坠入黑暗。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比心脏发作时还要疼。
这天早上,她起床时眼前一黑,扶着床头柜缓了快一分钟才站稳。镜子里的女孩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底的青黑浓得遮不住,瘦得连锁骨都深深陷了下去。
她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小声对自己说:“阮知夏,再撑一撑,再撑一撑就好。”
撑到期末,撑到看完海,撑到……他慢慢习惯没有她。
她自欺欺人地想着,换上干净的浅白色毛衣,背着装满药和书本的书包,下楼。
阮母看着她,眼眶一红,别过头抹了抹眼睛,才递过热粥:“慢点吃,不着急,今天让你爸晚一点送你。”
“嗯。”阮知夏乖乖点头,小口喝着粥,只喝了小半碗,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再也咽不下去。
她不敢说,怕父母更担心。
车子开到校门口,阮知夏刚下车,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陆执暮靠在梧桐树下,穿着黑色连帽卫衣,身形挺拔,手里拿着一杯温温的蜂蜜水,看见她,眼底瞬间漾开温柔。
自从知道她身体差,他每天都提前在这里等她,风雨无阻。
“过来。”他朝她伸手。
阮知夏走过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他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干燥,紧紧裹着她,驱散了她指尖的凉意。
“今天冷,多穿了一点。”他低头,替她拢了拢衣领,声音低沉,“昨晚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她撒谎,笑容浅淡。
陆执暮没拆穿她。
他看得出来。
她眼底的疲惫藏不住,脸色比昨天更差,连走路的脚步都轻了几分,像随时会飘起来一样。他的心像被细细的针密密麻麻扎着,却不敢表现出丝毫异样,只把温水递到她手里:“喝一点,暖胃。”
“谢谢。”
两人并肩走进教室,一路上不少同学偷偷看他们。
现在整个高三年级都知道,学神陆执暮,心里只有一个阮知夏。他不接受任何人的表白,不参加多余的聚会,不打篮球,不打闹,所有时间都用来陪着他的同桌。
有人羡慕,有人不解,也有人在背后偷偷议论——
“阮知夏身体是不是很差啊,我看她随时都要倒了。”
“陆执暮这么优秀,怎么就喜欢一个病秧子呢?”
“说不定没多久就……”
这些话,陆执暮听过。
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他眼神一冷,一句话就让对方再也不敢多嘴:“她是我女朋友,再说一句,我对你不客气。”
清冷骄傲的少年,为了她,第一次放下身段,第一次威胁别人,第一次不顾一切。
在他眼里,谁都不能说她一句不好。
坐下后,阮知夏刚把书本拿出来,就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快。她下意识地攥紧桌肚边缘,指尖泛白,努力把那股涌上来的窒息感压下去。
陆执暮立刻察觉。
“不舒服?”他声音压得极低,手已经悄悄伸向她的桌肚,准备拿药。
“没事……”阮知夏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闷,缓一下就好。”
她不想一早就吃药。
药吃多了,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陆执暮没强迫她,只是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几乎贴着她坐,用身体挡住冷风,另一只手在桌下轻轻握着她的手,一点点给她暖手。
他的体温,一点点传到她身上。
阮知夏靠在椅背上,轻轻闭着眼,感受着身边人的温度,心里又甜又涩。
她多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倒计时,只有他,只有安静,只有温柔。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念着完形填空,语音标准流畅。阮知夏努力集中注意力,可耳朵里开始隐隐耳鸣,单词在眼前重影,心脏跳得又沉又慢,每一下都费力。
她悄悄按住胸口,眉头微蹙。
陆执暮的笔,停在了纸上。
他根本没听课,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他看见她指尖按在心脏位置,看见她呼吸轻而急促,看见她嘴唇一点点失去血色,甚至开始泛出一丝极淡的青。
那是缺氧的征兆。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别撑了。”他低声说,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吃药。”
这次,阮知夏没有拒绝。
她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陆执暮立刻从她桌肚里拿出救心丸,倒出一粒,小心翼翼递到她唇边,又把温水送到她嘴边,看着她咽下去,才稍稍松了口气。
整个过程,他动作轻而稳,没有惊动任何人。
等她脸色稍微缓过来一点,他才低声问:“要不要请假回家休息?”
“不要。”阮知夏立刻摇头,“我想和你一起上课。”
她不想错过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哪怕难受,她也想待在他身边。
陆执暮看着她固执的眼神,心一软,终究没再坚持,只是叮嘱:“难受立刻告诉我,不准硬扛。”
“好。”
那一节课,阮知夏几乎是靠在他身上撑完的。
陆执暮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轻轻托着她,让她省力一点,笔记帮她记,重点帮她划,老师布置的作业帮她抄下来,把所有能替她做的,全都做了。
他像一棵沉默而坚固的树,为她挡风,为她遮雨,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天地。
课间,林薇薇端着杯子过来,看见阮知夏苍白的脸,担忧地说:“知夏,你真的没事吗?你脸色好吓人,要不回家吧,身体最重要。”
“我真的没事。”阮知夏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你别老是硬撑啊。”林薇薇叹气,“陆执暮,你劝劝她,她最听你的话了。”
陆执暮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我劝不动。”
他比谁都想让她休息,可他更舍不得让她难过。
林薇薇无奈地摇摇头,走之前放下一包坚果:“这个你能吃吗?我妈说补身体的。”
“谢谢你,薇薇。”
等林薇薇走后,阮知夏看着那包坚果,轻声说:“薇薇人真好。”
“嗯。”陆执暮应了一声,把坚果收起来,“你现在不能吃太杂,等你状态好一点,再吃。”
“好。”
她永远都这么乖。
乖得让人心疼。
中午,陆执暮按照约定,带她去小公园晒太阳。
阳光暖洋洋的,落在身上很舒服。阮知夏靠在陆执暮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小声说着话。
“陆执暮,你说海是什么样子的?”
“很蓝,很宽,一眼望不到边。”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阳光照在上面,会闪闪发光,比星星还好看。”
“那我一定要好好看看。”她语气里满是期待。
“会的。”他抱紧她,“我一定带你去。”
他已经悄悄做好了所有准备。
租了最平稳的车,后排铺好软垫子,备好药、氧气瓶、毯子,联系了海边最安静的民宿,甚至提前问过医生,确认短时间的路程她勉强能撑住。
他要让她这辈子,不留遗憾。
两人在公园待了不到半小时,阮知夏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小猫。
“睡一会。”陆执暮柔声说,“我抱着你睡。”
“嗯。”
她闭上眼,很快就陷入浅眠。
陆执暮一动不动,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低头静静看着她的睡颜。阳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不像话,可那过于苍白的肤色,还是让他心口发紧。
他拿出手机,再次打开那些医学资料,手指微微颤抖。
他不死心,又一次搜索:
“先天性心脏病,突然好转的病例”
“法洛四联症,长期存活案例”
“有没有办法,延长她的生命”
屏幕上的答案,依旧冰冷而残酷。
没有。
不可能。
随时可能离去。
陆执暮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眼眶一点点泛红。他把头轻轻靠在她的发顶,无声地吸气,压下眼底的湿意。
他不能哭。
不能在她面前哭。
他要坚强,要成为她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阮知夏醒了,睁开眼,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微微一愣:“陆执暮,你怎么了?”
“没什么。”他立刻掩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风有点大,迷眼睛了。”
她没有怀疑,乖乖点头:“那我们回教室吧。”
“好。”
下午的物理测验,阮知夏只做了一半,就撑不住了。
胸口闷得厉害,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一阵阵发黑,握笔的手都在发抖。她放下笔,轻轻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吓人。
陆执暮立刻放下自己的卷子,不管正在考试,不管老师同学的目光,伸手扶住她:“是不是很难受?”
“我……我有点喘不上气……”她声音发颤。
物理老师见状,也不敢为难,连忙说:“陆执暮,你快带阮知夏去校医室,卷子回头再补。”
“谢谢老师。”
陆执暮二话不说,直接打横抱起她。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没什么重量。可他抱着她,却觉得重如千斤,那是他的全世界,是他拼尽全力都想守护的人。
全班同学都惊呆了。
所有人都看着清冷骄傲的学神,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单薄的女朋友,快步走出教室,脚步急促,眼底满是慌乱。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陆执暮这么失态。
这么害怕,这么慌张。
校医室里,校医给阮知夏吸上氧,测了心率,眉头越皱越紧。
“心率太低,血氧饱和度也不够,这不是小问题。”校医看着陆执暮,“必须立刻通知家长,送大医院检查,再拖下去,会出事的。”
陆执暮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没有犹豫,立刻给阮母打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阮父阮母就匆匆赶来了,脸色慌张,眼眶通红。
“知夏!”阮母冲过去,握住女儿的手,“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妈,我没事……”阮知夏虚弱地笑了笑,“就是有点闷。”
“还说没事!”阮父声音发颤,“我们现在就去医院,马上走。”
陆执暮默默帮她收拾好书包,把药和氧气瓶都仔细放好,然后蹲下身:“我抱你上车。”
“陆执暮……”阮知夏看着他,眼底满是不舍,“我不想去医院,我想和你一起上课。”
她怕去医院,就再也出不来了。
怕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陪你去。”陆执暮看着她,眼神坚定,“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陪着你,不会离开你。”
他已经跟班主任请好了假。
不管是医院,还是家里,他都要守在她身边。
阮知夏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陆执暮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走出校医室,坐进阮家的车里。他坐在她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一路都没有松开。
车子驶向医院,阮知夏靠在他怀里,渐渐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泛青。
陆执暮轻轻抚平她的眉头,指尖一遍遍抚摸着她冰凉的手,心里一遍遍地说:
“阮知夏,你一定要撑住。”
“一定要撑住。”
医院里,一系列检查做下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脸色沉重,把阮父阮母和陆执暮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医生叹了口气,“孩子的心脏功能,已经衰竭得很明显了,比上次复查还差,随时可能出现急性心衰、缺氧休克,每一次发作,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那……那还有办法吗?”阮母泣不成声。
“药物只能暂时缓解,没有根治的可能。”医生摇摇头,“你们尽量满足她的愿望,让她开开心心的,不要让她累,不要让她情绪激动,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三个人头上。
阮父再也忍不住,转过身,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阮母靠在丈夫怀里,失声痛哭。
陆执暮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早就知道结局,可亲耳听到医生宣布“倒计时”,他还是觉得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原来,真的不多了。
原来,她随时会离开。
原来,他连和她一起看海的时间,都可能不多了。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疼痛却丝毫感觉不到。
他只知道,他的女孩,他的光,快要灭了。
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小伙子,我知道你对她好,但是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多看着她,她情绪稳定,就能多撑一段时间,她要是激动、难过,会加重病情。”
“我知道。”陆执暮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会让她开心,我会陪着她,我不会让她难过。”
他转身,快步走回病房。
阮知夏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看见他进来,露出一个浅淡的笑:“陆执暮,你回来了。”
陆执暮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声音压抑着哽咽:“知夏……”
“我是不是,很严重?”她轻声问,眼神平静。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从医生的语气,从父母的哭声,从他的样子,她已经猜到了答案。
陆执暮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强装镇定,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不严重,就是有点累,医生说,好好休息就好。”
他撒谎了。
第一次,对她撒谎。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不能让她绝望。
他要让她开开心心地,走完最后一段路。
阮知夏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装的笑容,没有拆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大狗:“嗯,我听你的,好好休息。”
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
她也愿意,配合他的谎言。
那天晚上,阮知夏住院观察。
陆执暮没有走,守在病床边,一整夜都没有合眼。
他就坐在椅子上,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睡觉,生怕她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夜里,她又闷醒了一次,他立刻帮她吸氧、含药,动作熟练而慌乱,直到她重新平稳呼吸,他才松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窗外的夜色,深沉而漫长。
星光落在窗沿,落在她安静的睡颜上,也落在他通红的眼底。
星光落肩,爱意入骨。
病意难藏,死期将近。
他知道,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那场约定好的看海,必须尽快实现。
那段短暂的时光,必须一分一秒都好好珍惜。
第二天早上,阮知夏醒来,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心疼地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觉?”
“睡了。”他又撒谎,“就在椅子上睡了一会。”
“你骗人。”她轻声说,眼眶一红,“陆执暮,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舍不得。”
“舍不得,就留下来。”他握住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指尖,“永远留在我身边。”
他明知道不可能,还是忍不住奢望。
阮知夏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上,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她也想留下来。
想永远留在他身边。
想和他一起,看遍春夏秋冬。
可她不能。
命运从一开始,就给她的人生,画上了句号。
上午办理出院手续,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劳累,不能情绪波动,随身必须带药和氧气瓶,一旦不舒服,立刻来医院。
陆执暮把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回到学校,已经是第二节课。
两人走进教室,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没有人说话,眼神里带着同情,带着惋惜,也带着祝福。
经过昨天的事,没有人再敢议论。
所有人都知道,这对少年少女,正在用尽全力,珍惜彼此最后的时光。
陆执暮扶着阮知夏坐下,把她的椅子调整到最舒服的角度,把温水、药、氧气瓶都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
阮知夏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这一生,能遇见他,能被他这样深爱,她真的,没有遗憾了。
只是她不知道。
在她离开之后,那个深爱她的少年,会做出怎样决绝的选择。
窗外的秋风,再次吹起梧桐叶。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短暂。
病情越来越重,发作越来越频繁,可爱意,也越来越深,越来越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