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共卿》黄玹

2、雨夜

　　入夜，秋雨骤至。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不多时便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混着秋风灌入廊下，卷起一阵刺骨的凉。

　　顾雨卿站在原处，背脊依旧绷得笔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雨……

　　又是雨。

　　这老毛病，就是改不掉。

　　不知道因为怕雨被打了多少次了，就是改不掉。

　　五岁那年的血色黄昏，也是这样的雨天。

　　一身黑衣的人把他绑起来，他亲眼看着无数亲人死在他眼前。

　　他喊“娘”，直到嗓子嘶哑，也依旧无人应答。

　　猩红的血混着冰冷的雨水淌满庭院，亲人的哀嚎与雷声交织在一起，刻进他骨血，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们没杀他，但给他留下的痛苦比杀了他还刻骨。

　　他们带走他，训练成毫无感情的机器。

　　他们没把他当人，他们要的只有钱。

　　此后的日子，每一个落雨天，旧伤都会在骨缝里隐隐作痛，雷声一响，他便会控制不住地心慌，浑身发冷。

　　这些事，他从未对人说过，也不敢说。

　　暗卫没有软弱的资格。

　　连害怕，都是错。

　　厅内灯火昏黄，映出谢临渊伏案的身影。

　　他并未被风雨惊扰，依旧垂眸看着书卷，指尖偶尔翻过一页，动作轻缓。

　　顾雨卿用力抿了抿唇，将喉间的闷意压下。

　　旧伤的疼从四肢百骸里钻出来，细细密密，像无数根针在扎，他却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只死死盯着地面，强迫自己凝神戒备，不去听那扰人的雨声，不去想那些血淋淋的过往。

　　一道惊雷猛地划破夜空，照亮庭院里满地的梧桐叶。

　　顾雨卿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肩背绷得更紧，呼吸瞬间乱了半拍。

　　他下意识低下头，将脸埋在阴影里，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怕。

　　他怕雷声。

　　怕这铺天盖地的雨。

　　厅内，谢临渊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窗外风雨声嘈杂，他却清晰听见了廊下那道身影极轻的一颤。

　　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白日里见他恭谨沉稳，身手看着也利落，看着是个能扛事的。

　　这般反应，倒像是……怕雨？

　　谢临渊抬眼，透过半卷的竹帘看向廊下。

　　夜色里，那道身影立得笔直，明明已绷到极致，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弯下分毫。

　　周身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隐忍，连害怕都藏得滴水不漏。

　　谢临渊阅人无数，看破，不说破。

　　他沉默片刻，终究没出声，只重新垂眸，目光落回书页上，却许久未曾翻过一页。

　　雨越下越大，寒意浸透衣料，旧伤的疼愈发清晰。

　　顾雨卿咬着牙忍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雨水的湿冷，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每一刻都无比漫长。

　　雷声阵阵，雨声滔滔，将那些尘封的恐惧一遍遍翻搅上来，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就在他意识渐渐有些发沉时，厅内传来谢临渊清淡的声音，穿透风雨，落在耳边。

　　“进来。”

　　顾雨卿一怔，以为是自己听错。

　　片刻后，他才敛去所有异样，躬身应了声“是”，动作稳得看不出半分异常。

　　抬手掀帘时，他悄悄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的疼与心底的慌，垂着头，缓步走入厅中。

　　灯火暖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那一身从里到外的寒凉。

　　他跪在案前，额头抵地，声音依旧是那副沙哑的沉稳，听不出半分异样：“属下在。”

　　谢临渊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雨大，今夜不必守在外头了。”

　　“偏院耳房空着，你且去歇着。”

　　顾雨卿猛地一怔，抬头的动作顿了顿，又迅速低下头，指尖微蜷。

　　他以为，会这样站到天明。

　　他压下心底那一丝微不可查的震颤，恭恭敬敬叩首，“谢王爷恩典。”

　　声音依旧低哑恭敬。

　　谢临渊没再说话，只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顾雨卿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