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间痕》昼时雨

3、心尖软 雨夜遇他，

　　红桃酒吧的霓虹招牌在黑夜里晕成一团模糊的粉，天空正下着毛毛雨，细密的雨丝被风卷着，轻轻打在行人的脸颊上。
　　秋夜的凉意混着街边飘来的酒气与淡淡的烟草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程抒玥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伞沿垂落细小的水珠，她手里紧紧拎着个药袋，刚从旁边的24小时药店出来。
　　暖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纤细又柔软，她一抬头，便看见不远处路灯下倚着车身的少年。
　　邹衍就靠在那辆黑色宾利旁，指尖夹着一支烟，明明灭灭的火光在雨夜里格外显眼。
　　他身形挺拔，即使只是随意站着，也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程抒玥的脚步不自觉顿住，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邹衍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忽然侧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连细雨飘落的声音都仿佛轻了几分，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邹衍没有犹豫，随手将烟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大步朝她走了过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头，平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温柔。
　　“你怎么在这儿？”邹衍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刚喝过酒的微哑，格外好听。
　　程抒玥紧了紧手中的药袋，轻声回答：“出来买药。”
　　“生病了？”他微微皱眉，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不是我，是奶奶半夜腰疼，我出来买些药膏。”
　　邹衍听完，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开口：“我送你回去。”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程抒玥犹豫了一下，看了眼阴沉的天色和越下越密的雨，想到还在家中等她的奶奶，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坐在宾利的后座，车厢内安静又宽敞，淡淡的雪松清香萦绕在鼻尖，让人莫名安心。
　　许是白天没休息好，又或是车厢太过舒适，程抒玥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便困得睁不开眼，脑袋一点点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
　　邹衍余光注意到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怕她磕碰到车窗，动作极轻地伸出左手，指尖温柔地托住她的后颈，缓缓将她的脑袋带到自己的肩上。
　　她的额头轻轻贴上他衬衫的肩线，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浅浅拂在他的锁骨处，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邹衍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身体保持着不动，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他依旧目视前方，眉峰微敛，只有垂落在她发顶的目光，比窗外的月色还要柔软几分。
　　车子缓缓驶入老城区，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停下。司机轻声提醒：“少爷，到了。”
　　程抒玥被这细微的声音唤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靠在邹衍的肩上，脸颊瞬间泛起一层滚烫的红晕，慌乱地坐直身子。
　　“不好意思，我太困了，不小心睡着了……”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没事。”邹衍语气平淡，耳尖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程抒玥推开车门，站在雨夜里，回头看向车内的少年，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敲了敲车窗。
　　邹衍将车窗降下，黑眸静静望着她。
　　“谢谢你送我回来。”程抒玥咬了咬下唇，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巧可爱的编织小猫，递到他面前，“这个是我奶奶教我勾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吧。”
　　小猫做工精致，软软糯糯，一看就花了很多心思。
　　邹衍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带来一丝细微的电流。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被雨水打湿的鬓角，黑眸里翻涌着深沉而温柔的情绪，轻声说：“很好看，我收下了。你快上去吧，夜里凉。”
　　程抒玥点点头，抱着雨伞转身跑上楼，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道口。
　　邹衍坐在车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只软糯的小猫，久久没有说话。
　　回到家，奶奶还坐在客厅的暖灯下等她，手里拿着没织完的围巾，看见程抒玥回来，立刻笑着起身，将温暖的围巾围在她的脖子上。
　　“我们玥玥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快过来暖暖身子。”奶奶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眼神慈祥又温柔，“我们玥玥长得真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奶奶，我不冷。”程抒玥心里一暖，扶着奶奶坐下，“我给你贴上药膏，我们就快去睡觉，已经很晚了。”
　　细心帮奶奶贴好药膏，看着奶奶安然睡去，程抒玥才轻手轻脚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拿起手机，微信就弹出一条消息，来自那个只有一个句号的头像。
　　【我朋友在香榭丽舍庄园有套空置的别墅，人长期在国外，需要人定期打理，环境安全轻松，时薪给你五百。】
　　程抒玥看到数字时明显愣了一下，这个报酬高得有些超出预期。
　　她知道这是邹衍特意照顾，心里一暖，也没有故作客气地推辞——她确实需要钱，需要安稳、干净、能安心照顾奶奶的收入。
　　她飞快回了一句“谢谢邹同学！”，还附带了一只软乎乎的小熊鞠躬表情包。
　　邹衍看着屏幕上可爱的表情包，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只小小的编织小猫，一向冷淡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却无比真切的笑意。
　　夜色渐退，晨光轻洒校园。
　　前一晚的温柔余温未散，新的心事，已在悄然滋生。
　　苏念欢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一片青白。
　　整整一天，她心神不宁，一个字也未曾听进，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翻涌，叫她坐立难安。
　　她本是要给书房里处理公务的父亲送一份遗落的文件，书房门却未关严，只留一道细缝。她无意窥听，刚抬手欲推门，里面的对话却如细针般刺入耳中，令她瞬间僵在原地。
　　父亲正通着电话，语气沉肃，先谈及城中顶级豪门林家老爷子将至的寿宴，话锋一转，却落到一个令她心脏骤停的名字上。
　　“陆家在外藏了十余年的那个女儿，好像叫……程抒玥。”
　　程？
　　苏念欢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
　　不会是她认识的那个程抒玥吧？
　　那个安静温和、成绩出众、始终安安静静坐在教室里的女孩，怎么会和高高在上、冷硬严苛的陆家扯上关系？
　　她强作镇定，一遍遍告诉自己只是同名，可心底的不安却愈演愈烈。
　　陆家在商圈向来以铁腕著称，对亲生子女尚且严苛至极，更何况是一个从未被公开承认的孩子。
　　愤怒与心疼同时翻涌而上，她攥紧手中的文件，指节用力到将纸边捏得发皱。
　　不料文件轻磕门框，发出一声清脆响动。
　　书房内的对话戛然而止。
　　“进来。”苏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苏念欢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苏父见是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并未苛责她偷听，只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淡淡开口：“站在门口多久了？有事便说。”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直视着父亲的眼睛，声音压抑着颤抖：“陆家要对程抒玥做什么？你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对不对？上次在学校见到她，你那般震惊，原来你一早便知情。”
　　苏父沉默片刻，终究不再隐瞒。
　　“当年我谈一笔合作，恰好撞见陆九渊在孤儿院找到她。
　　那孩子见到陆九渊时异常平静，仿佛早已知晓此人存在。
　　我后来去查，才知她是当年那个女人的孩子……那个女人，当年险些毁了我所有的布局。”
　　苏念欢从未见过父亲这般失态，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苏父派人去查过，却发现所有后续痕迹都被抹得干净，像是有人刻意将一切尘封。
　　“陆家要她做什么？”苏念欢的声音发紧，“是联姻，对不对？陆、何两家相争多年，他们想拉拢林家，便要将抒玥当作棋子送出去。”
　　苏父抬眼看向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此事牵扯商圈利益，你别插手，更别多事。我即将退休，不要给我惹麻烦。”
　　苏念欢僵在原地，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将她包裹。
　　她什么也做不了，连护着自己最好的朋友都做不到。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程抒玥安静收拾好书包，起身离开教室。
　　苏念欢猛地回神，抓起书包快步追了上去。
　　刚冲出教室门口，她便迎面撞进一道坚实的胸膛。
　　秦聿珩捂着胸口，故作痛呼：“大姐，走路不看路的吗？这是碰瓷啊！”
　　苏念欢本就心乱如麻，此刻火气更盛，毫不客气地回怼：“你叫谁大姐？死倭瓜，滚开！”
　　她用力推开秦聿珩，走廊里却早已没了程抒玥的身影。
　　秦聿珩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一把拽住她的书包带，将她拉进僻静无人的消防通道。
　　“我知道你要去找程抒玥。”秦聿珩语气异常认真，“但我劝你，别声张，更别冲动。”
　　苏念欢冷笑：“你少在这里装万事通。”
　　“我是在帮你。”秦聿珩轻叹一声，“陆家的手段你不清楚，你一旦插手，非但帮不了她，连你父亲的生意都会受牵连。”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她往火坑里跳！”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苏念欢的声音满是委屈，“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秦聿珩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模样，语气软了下来：“放心，有人护着她，而且比我们所有人都管用。”
　　苏念欢沉浸在失落之中，并未听清这句话。
　　校门口，程抒玥查看着香榭丽舍庄园的位置，发现公交无法直达，只得准备打车。
　　她刚点开软件，便看见不远处的树下，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邹衍靠在一辆黑色SUV旁，灰色休闲外套衬得身形挺拔，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侧脸线条冷冽干净。
　　今日他未开那辆惹眼的红色跑车，低调得近乎隐匿。
　　看见她，他随手将烟丢进垃圾桶，轻拍掉身上沾到的烟灰，朝她轻轻比了个口型：“过来。”
　　程抒玥迟疑一瞬，还是缓步走了过去。
　　邹衍很自然地为她拉开车门，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送你过去。”
　　“不用麻烦你，我自己打车就好。”
　　邹衍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望向她，原本冷淡的眼神沉了几分：“是我介绍的工作，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那目光太过锐利，程抒玥心头一软，只得乖乖坐进车里。
　　车厢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淡淡的雪松气息萦绕鼻尖。
　　程抒玥忽然想起前几日的传闻——邹衍将东盛集团副总裁的儿子打进医院，甚至脱去上衣扔在操场，视频一度在网上疯传。
　　那样狠戾冷绝的人，却一次又一次向她伸出援手。
　　车内陷入一片安静，尴尬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程抒玥试探着开口，语气平缓：“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校方给的处分本就形同虚设，邹衍想回来上课，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处理点事情，过几天就回。”邹衍说完，余光扫了她一眼，轻笑调侃，“这么依恋同桌可不行。”
　　程抒玥轻轻撇嘴：“自恋。”
　　这个人，还真是一贯的轻佻。
　　她悄悄抬眼，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一截银链从袖间露出，小蛇造型的吊坠格外醒目。
　　程抒玥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是她在瑾澜居捡到的那一条！
　　那晚戴面具的人，难道是……邹衍？
　　天呐，太尴尬了。
　　程抒玥只觉得脸颊一阵发烫。
　　她的小动作太过明显，邹衍很快察觉，缓缓停车，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看她，语气带着几分逗弄：“你这是什么表情？”
　　程抒玥脸颊烧得厉害，总不能直说当初把他当成假人。她脑子飞速运转，支支吾吾憋出一句：“你女朋友……会不会介意我坐你的车？”
　　邹衍先是一怔，随即低笑出声：“下车吧。”
　　“啊？”
　　他屈指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声线微哑：“想什么呢，到地方了。”
　　程抒玥慌慌张张下车，脸红到了耳根。
　　别墅面积不算大，共两层，整体以黑灰白三色为主，简约清冷，质感十足。
　　“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没有，打扫完我来接你。”
　　邹衍离开后，整栋屋子静得只剩卫生间断断续续的滴水声。
　　她壮着胆子检查一番，只是水龙头未关紧。
　　屋子本就十分整洁，几乎没什么需要清扫。程抒玥挽起衣袖，换了衣服，认真地打扫起来。
　　二楼打扫完毕，她注意到角落藏着一道通往阁楼的窄梯，昏黄的小灯勉强照亮前路。
　　程抒玥推开门，里面只堆着几只旧箱子。她弯腰整理时，一只箱子的盖子突然脱落，照片散落一地。
　　她的动作骤然僵住。
　　照片里，小女孩与小男孩笑得灿烂，背景是她莫名熟悉、却始终记不起的地方。
　　而那个小女孩，分明就是年幼的她。
　　程抒玥盯着照片，大脑一片空白，破碎的记忆在脑海里疯狂冲撞，全然不知，身后已经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