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间痕》昼时雨

1、故地与故人 一场失忆，

　　昏暗的房间里，衣柜角落缩着一团小小的身影，凌乱的发丝遮住整张脸，看不清神情，只有不住发颤的肩膀，泄露了她的恐惧。
　　客厅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刺鼻的味道一股脑涌进鼻腔，让人窒息。
　　“叮——”
　　门锁轻响。
　　衣柜里的人瞬间缩得更紧，几乎要将自己嵌进冰冷的木板深处。
　　程惠茹踩着高跟鞋，脚步声“哒哒”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程抒玥心上。
　　脚步声骤然停住。
　　她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恐惧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满四肢百骸。
　　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一点动静就会引来灾难。
　　“哗啦——”
　　衣柜门被狠狠拉开。
　　“宝贝，怎么躲在这里呀，冷不冷？妈妈抱抱。”
　　程惠茹骤然换上温柔得近乎诡异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将小小的程抒玥拥进怀里，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程抒玥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她被抱进浴室，身上的污渍被耐心清洗，可身体仍控制不住地发抖。
　　家里没有儿童用品，刺鼻的成人洗发水泡沫溅进眼睛，酸涩得睁不开眼，她也只是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洗完澡，程惠茹给她换上干净衣服，便转身进了浴室。
　　程抒玥抱着那只破旧的兔子玩偶，孤零零地站在客厅地毯上，连沙发都不敢靠近。
　　那只兔子掉了一只耳朵，布面磨得发白，是她唯一的依靠。她眼神空洞，呆呆望着时钟上不停跳动的秒针，每一秒都过得漫长而煎熬。
　　一刻钟后，程惠茹走了出来。
　　一身白色冬裙，妆容精致，可在拨通电话的那一刻，脸色骤然阴沉。
　　“陈哥，咱们说好的，你怎么能反悔？”
　　谈判显然崩了。
　　程惠茹的表情一点点扭曲，愤恨地挂断电话，猛地揪住程抒玥的头发，狠狠将她甩在冰冷的地板上。
　　“谁让你踩地毯的？你怎么这么贱！”
　　程抒玥摔在地上，没哭，只是小声嗫嚅：“对不起妈妈，地上太冷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那张狰狞扭曲的脸，指尖死死抠着地板缝。
　　可程惠茹非但没有消气，反而拽得更狠，抓起桌上的眉刀，眼神狠戾得吓人：“你这张脸长得真像她，跟她一样是勾人的贱胚子，不如我帮你毁了它！”
　　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尖锐的上课铃声突然炸响。
　　程抒玥猛地从回忆里抽离，胸口剧烈起伏，指尖微微发凉。
　　那段记忆像一根细针，轻轻一戳，就能扎出细密的疼，密密麻麻，挥之不去。
　　“抒玥，你怎么了？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同桌苏念欢担忧地望着她。
　　程抒玥回过神，轻轻擦去眼底的湿意，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没事，只是有点感冒，别担心。”
　　苏念欢看出她眼底藏着的泪，懂事地没有再追问，只是悄悄把自己的温水推到她手边。
　　“大家安静一下，点名了。”
　　班主任李晓晓抱着本子走进教室，她为人温和，教学却格外严格。班里的同学立刻安静下来。
　　点完名，李晓晓叫住程抒玥：“来办公室一趟。”
　　程抒玥数学极好，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三，长相又干净漂亮，一双杏仁眼格外出众，老师向来很喜欢她。
　　走进办公室，一股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让人稍稍安心。
　　李晓晓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夹：“咱们班新转来两位同学，我待会儿要开会，你带他们先去领一下校服。”
　　程抒玥轻轻点头：“好。”
　　转身关门的瞬间，隔壁班老师好奇的议论轻飘飘飘进来：“你们班那个程抒钥长得真漂亮，听说她爸妈都不要她了，一个人过，是真的吗？”
　　程抒玥没有等回答，轻轻合上了门。
　　这样的议论，她听了无数遍。
　　人总是喜欢剖开别人的伤疤，取笑里面藏着的烂肉。她早已习惯，只是心里那点微弱的温度，又冷了一分。
　　与此同时，一中门口。
　　两辆耀眼的跑车静静停在路边，与周遭朴素的环境格格不入，引得路过的学生频频侧目。
　　“这就是一中？你可真行，放着邹家大少爷不当，跑来体验生活？”秦聿珩一脸不满地抱怨。
　　邹衍没说话，指尖熟练地夹起一根烟，刚点燃，一个小娃娃突然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漂亮哥哥！”
　　邹衍低头，默默摁灭了烟。他向来不喜靠近人，却没立刻推开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
　　“妈妈，这个哥哥好漂亮，我们把他带回家好不好？”
　　孩子妈妈又好笑又无奈：“不可以哦，哥哥不是我们家的，不能随便带走。”
　　小娃娃嘴角立刻垮了下来：“好吧……”
　　邹衍蹲下身，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低沉沙哑：“把我带回家，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孩子妈妈连忙道歉，匆匆拉走了孩子。
　　秦聿珩啧啧两声：“衍哥，你吓唬小孩干嘛？还漂亮哥哥，我看是坏哥哥还差不多。”
　　邹衍嗤笑一声，懒懒散散回了句：“去你的。”
　　秦聿珩靠在车边，随口问道：“故地重游，感觉怎么样？”
　　邹衍沉默片刻，重新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淡淡白雾。
　　“不咋样。”
　　教学楼墙根下的青苔褪去了盛夏浓绿，泛着一层浅褐倦意。
　　几株爬墙虎悄悄染上风霜，红叶错落，像给灰白石墙缀上一串细碎的珊瑚。
　　九月的风带着微凉秋意，轻轻拂过校园。程抒玥站在校门口，指尖捏着两份新生资料，目光不自觉落在邹衍的照片上。
　　少年瞳色漆黑深邃，眼角藏着一颗极淡的小痣，反倒让眉眼更显锋利分明。
　　利落鼻梁，清隽下颌线，明明是少年模样，却自带一股桀骜不驯的气场。
　　她刚看完资料，一抬头，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沉眼眸里。
　　风恰在此时卷过，吹散她额前碎发，乌发如墨，在风里轻轻打旋，几缕软发贴在唇角。
　　她抬手轻轻拨开，指尖沾着秋风的凉。
　　程抒玥向保安示意后，领着两人走进校园。
　　“你们好，我叫程抒玥。李老师临时去开会了，我带你们熟悉一下环境。”
　　邹衍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胸前的学生牌上，一字一顿，轻声念出她的名字：
　　“程——抒——玥。”
　　再抬眼时，正对上她那双圆圆的杏仁眼。
　　只一瞬，心头莫名一紧——
　　这双眼睛，太熟悉了。
　　像是在哪里见过。
　　像是刻在记忆里很久很久。
　　“那就多谢程同学了。”
　　他语调平淡，像无风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情绪。
　　秦聿珩连忙打圆场，拍了拍邹衍：“他就这样，别介意。”
　　程抒玥才回过神，轻轻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没事。”
　　下课铃声漫过整座校园，闲逛的学生纷纷侧目，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两位是新转来的吗？以前从未见过。”
　　“穿白夹克的那位也太出众了，完全长在审美点上。”
　　程抒玥走在前方，周身萦绕着一缕浅淡的白兰花香气，清冽干净，沁人心脾。
　　“一中规模不算宏大，但基础设施完备，日后有任何不便，都可以请教李老师。”
　　邹衍的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她身上。
　　蓝白校服穿在旁人身上略显平庸，落在她身上，却衬得一身气质清绝出尘，如秋露凝枝，干净得晃眼。
　　“找你，不行吗？”
　　他忽然开口，声线低沉慵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蛊惑。
　　程抒玥脚步微顿。她对这般出身矜贵的少年本无好感，可直白拒绝又显得不近人情，只得轻声应道：“自然可以。”
　　她领着两人走进教室。
　　此刻正是历史课，王志明老师正俯身板书，教室内气氛昏沉，他的课素来以沉闷催眠闻名。
　　程抒玥轻叩门板：“老师好，这是两位新同学。”
　　王志明见是她，眉眼温和颔首：“进来吧，自行找位置落座。”
　　苏念欢原本困得眼皮打架，一抬头瞥见秦聿珩，睡意瞬间消散大半。
　　“秦聿珩这家伙怎么会来？他身边那个人……看着竟有些眼熟。”
　　秦聿珩很快捕捉到那道带着敌意的视线，挑眉轻笑：“哟，老熟人。”
　　苏念欢白了他一眼，索性别过头，佯装不识。
　　邹衍淡淡扫了一眼：“认识？”
　　“发小，苏望山的女儿，从小便与我不对付。”
　　邹衍轻肘撞了他一下：“你的冤家倒是不少。”
　　秦聿珩故作委屈：“那你更该护着我点。”
　　邹衍低嗤一声，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程抒玥身侧，微微俯身，声线轻缓：“我可以坐这里吗？”
　　程抒玥抬眸望他，心底始终盘绕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朦胧缥缈，挥之不去。
　　“嗯。”
　　邹衍唇角微扬，拉过椅子静静坐下。
　　下课铃一响，二班门口瞬间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听说了吗？新来的邹衍颜值逆天，比景初还要惊艳！”
　　“真的假的？我瞧瞧！”
　　女生们挤在窗边探头探脑，邹衍却视若无睹，垂眸看着手机，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程抒玥本想小憩片刻，却被走廊的喧嚣扰得无法安宁。她刚轻轻侧身，一只温热的手便伸至耳畔，将一枚耳机缓缓戴上。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轻柔的旋律流淌，直至上课铃响起，才将她轻轻唤醒。
　　她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摘下耳机递还：“谢谢你。”
　　“不必还。”邹衍语气平淡，“你以后午休尽可用，毕竟，是我扰了你清静。”
　　那是最新款的限量耳机，做工精良，价值不菲。可他神色自然，全无客套之意，仿佛只是递出一件寻常物件。
　　程抒玥不再推辞，眼尾微弯，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那就多谢邹同学。日后学习上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放学时分，程抒玥远远望见等候在校门口的刘叔，立刻躲到苏念欢身后，刻意避开那道视线。
　　苏念欢满脸疑惑：“怎么了？”
　　程抒玥仓促找了个借口搪塞：“没什么，只是看到了不想见的人，你先回去吧，我先走了。”
　　不等苏念欢回应，她便匆匆转身离去。
　　刘叔会来，必定是陆九渊又在逼她回去。
　　在她小的时候，陆九渊为了家产同意联姻，抛下她与母亲。
　　后来程惠茹车祸离世，等他想要弥补时，一切都已太迟。
　　程抒玥从心底抵触这位父亲，宁肯靠着奖学金与勤工俭学与奶奶相依为命。
　　暮色渐沉，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街道。程抒玥站在灯下，翻看张姨发来的兼职信息——瑾澜居酒店保洁。
　　她默念着地址，抬眸望去：“瑾澜居，应该就是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