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明月不高悬》诠释529号机

2、昨日旧梦 在半梦半醒

　　清瑶是被门外的吵闹声惊醒的。现在住在自己的山头，已经很难看见这样的热闹了。所以这次又是出于什么原因？上次好像还是…和所有同辈挤在一间的时候。于是她推开了掩着的门扉，向院中看去。

　　这真是个让人后悔的决定啊，为什么我还要做这样的梦呢？清瑶在心中诘问自己。明明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还是能在梦里见到望舒啊。

　　望舒本是背对着门的，也许是听到这边的响动，他从半蹲的姿势起身，转过头来注视着清瑶。他在微笑，只是袖子还被正在抽噎的小朋友杳云拽着，显得整个人有些局促和尴尬。

　　在望舒离去的这些年间，清瑶已经开始带领一些入门弟子了。杳云正是其中之一，十来岁的小女孩长得粉雕玉琢，十分可爱。

　　“果然和大家说的一样，师兄只是出去游历了而已！”小杳云终于从哭泣里缓过来，露出了笑容。望舒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开口。他站在初春的树影里，花瓣随着风吹，正在缓缓落下。

　　是啊，外出游历。这只是个好听的借口，毕竟各大宗门都对望舒这样的天才格外关注，突如其来的陨落必然引起一番腥风血雨。于是应着大家的期许，这个美丽的谎言出现了。知道这次“云游”真相的仅有宗主和重返现场的清瑶，它骗过了所有弟子的视线，没有人会受到牵连和影响。

　　清瑶后背发凉，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害怕：骗人终骗己，现在这句谎言亲自向她走来了。
　　“师姐，你看见师兄不高兴吗？”
　　杳云见气氛不对，两个人又迟迟没有动作，便伸手去拉清瑶，尝试唤回对方缥缈的思绪。清瑶这才回过神来。直到手被握住，感受到来自小朋友的温度，她才意识到这或许不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

　　“杳云，你先走吧。我该与‘师兄’好好叙叙旧了。”清瑶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段话的。杳云的感觉最是敏锐，倘若眼前人是精怪所扮，在近身时她必能有所察觉…既然连她都无法感知，那定是修为更高的存在……何况望舒已经不在了。正所谓逝去之人不可追。

　　「拔剑吧。斩下吧。就像过往千百次的梦境，不要迟疑。
　　掐灭心中所有的幻想，不要放任这个家伙，在这里玷污已去之人的名号！！」

　　清瑶只感觉胸中一阵气血翻涌，然而脸上的笑意更盛：“敢问‘师兄’此次远游，可有给同门带些礼物？大家都等着您了。“
　　“事发突然，我未曾做任何准备。这次恐怕要让大家失望了。“望舒语气淡然，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向前几步，主动拉近了和清瑶之间的距离。少年人长得本就飞快，可如今清瑶的身高也不过是和他微微齐平。

　　间隔够了。刹那间清瑶手腕一转，长剑逼近望舒颈侧。
　　“衣冠冢是我和宗主一起立的，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莫非你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成？！劝你还是趁早消了假冒的念头，把这秘密带进坟墓吧！“

　　剑光闪烁间，望舒只是躲闪，毫无还手的迹象。面对犀利的追问，更没有为自己辩解。
　　清瑶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对方熟悉的动作、自然的神态都不似伪装，万一…就是他回来了呢。想到这里，她实在是下不去手了。没来得及收住的剑气穿透了望舒，但似乎并没有造成伤害。就像穿过一层薄雾，轻盈的，透明的。望舒靠的更近了些，现在清瑶甚至看得见他脸上的绒毛。

　　“如你所见…现在的样子，也只是恰好依据你的想法所成。你用内力一探便知。“
　　果真，清瑶伸手后只感受到一具空壳。如此一来，对方的身份也已揭晓。她本以为自己不会生出心魔的，毕竟那是望舒自己的选择。

　　若要提及后悔的缘由，或许就得追究到清瑶自身。

　　「应该没有人会对此感到遗憾，对吧？当初是你承认自己放下了呀。」

　　望着眼前人，清瑶的思绪渐渐远去了…是啊，本应如此。
　　她和望舒是青梅竹马，自幼为了修仙的目标辞家远行，共同拜入剑宗门下。望舒修行极为刻苦，往往卯时就会拉着清瑶起床练功，日复一日未曾懈怠。后来境界提升进入内门，二人所居之地便是此处山头。

　　然而美好的日子就是如此短暂，几百年犹如弹指一挥间。前辈们大多已经飞升，只留下个别执意滞留下界，在宗门中挂个闲差。所以带领后辈的任务落在了清瑶和望舒头上，现在他们已经是宗里最年长的师兄师姐了。

　　接下来的一段记忆反而有些模糊，大约是某个顽皮的师弟在秘境里不慎触发了禁制，打破了被镇压凶兽蟾蜍的封印。祂的存在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么一切都来不及挽回。清瑶只看见望舒御剑而起，要单枪匹马挑战那小山般的巨兽，为她和后辈争取离开的时间。

　　最后只剩下望舒的喊声回荡在耳畔：“你们先往前跑吧！！不用担心，我稍后就到。”事发突然，清瑶的身体快了一步，毫不犹豫地领着后辈们向出口跑去。
　　“望舒，我马上就来！要等着我…“她这样说着。

　　「这个“稍后”啊，那可真够后的。」

　　也许是由于顺风顺水的日子过了太久，等清瑶折返只看见望舒还在苦苦支撑。他已经放弃了那些御剑的招式，右手也垂下来，只用左手持剑勉强抵挡着。清瑶看见他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落下来，又染进衣服和地里。浅色的衣袍已经被血色浸满了，失去原本的颜色。但他知道她来了，所以望舒在接招的空隙里艰难地向清瑶比划：不要、过来。

　　但清瑶最终还是违背了望舒的意愿，踏着剑飞身扑来。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大蟾蜍的唾液落下来，张开血盆大口，把脱力的望舒带着他的剑一起吞下。清瑶抓住的，不过是他的外袍。

　　怪物的身影瞬间就不见了。既然两个罪魁祸首都无处可寻，那罪人就是唯一剩下的证人。在后来的无数个夜晚里，清瑶静静想着，为什么当初的自己就是如此无用呢？

　　于是她又挥起剑来，就着如水的月华，去看地上投下的影子。

　　最终清瑶抱着那堆衣服，绝望地跌坐在地上。祂的存在，绝非任何在场之人可以比肩。所以望舒知道，这在一开始就是条彻底的绝路。

　　后来的故事里参杂着哭喊，尖叫和强烈的悲伤。现在责怪任何人都没有意义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就像水拂过沙上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