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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城东布庄 ...

  •   沈鹿到妖灵司的第三天,学会了两件事。

      第一,刘福的瞌睡是分时辰的。辰时到巳时睡得最沉,午时会醒一会儿喝口茶,未时到申时又睡过去。只有酉时之后他才真正清醒——因为要锁门。

      第二,妖灵司穷得超出她的想象。

      "笔墨自备,纸张限量,每人每月三十张,多用自己买。"周主簿把一叠纸拍在她面前,"蜡烛也是限量的,每月两根。你要是晚上加班,自己带灯油。"

      沈鹿数了数那叠纸。二十八张。

      "周主簿,这里只有二十八张。"

      周主簿翻了个白眼:"那两张我替你垫了。你来的时候不是用了两张纸填调令吗?"

      "……那是吏部的纸。"

      "吏部的纸也是纸。"周主簿已经转身走了。

      沈鹿抱着二十八张纸回卷宗房,把纸放在桌角。刘福趴在桌上,睡得正香。

      她坐下来,继续整理昨天没理完的卷宗。

      三天了。她已经把近两年的结案卷宗全部归档完毕,顺便把刘福二十三年来的归档错误默默纠正了十几处。刘福对她的态度从"不需要"变成了"你随便",茶也从凉的变成了温的。

      但她真正想看的东西——最高那层架子上的卷宗——她还没碰过。

      不急。

      正想着,外头突然吵起来了。

      "裴大人!裴大人!城东布庄出事了!"

      沈鹿抬头。

      一个年轻捕快跑进后院,满头大汗,差点被石板路缝隙里的草绊倒。他冲过卷宗房门口时瞥了沈鹿一眼,没停,直接往正堂跑。

      沈鹿放下笔,走到门口。

      前院已经乱了。周主簿在喊人集合,那头驴被吵醒了,不高兴地踢了一下槐树。三四个捕快从各个屋子里钻出来,一边系腰带一边往正堂跑。

      裴行舟从正堂走出来。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玄色官服,干干净净的,和周围的混乱格格不入。他听完捕快的汇报,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院子,停在卷宗房门口。

      停在沈鹿身上。

      "沈文书。"

      沈鹿站直了:"大人。"

      "带上笔墨,跟我走。"

      "……属下是卷宗房的文书,不是外勤——"

      "妖灵司没有外勤。"裴行舟已经转身往大门走了,"所有人都是外勤。"

      沈鹿看了一眼卷宗房里还在睡的刘福。

      刘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她从桌上拿了笔墨和几张纸——从那二十八张里抽的,心疼了一下——跟了上去。

      ---

      城东布庄离妖灵司不远,走路一刻钟。

      沈鹿跟在队伍最后面,一边走一边听前面的捕快议论。

      "听说布庄老板娘疯了,半夜在院子里唱歌,唱的还不是人话。"

      "什么叫不是人话?"

      "就是……听不懂。像鸟叫,又像猫叫,反正不是正常人能发出来的声音。"

      "白天呢?"

      "白天什么都不记得。她丈夫说她最近脾气也变了,以前温温柔柔的,现在动不动就摔东西。昨天把一匹上好的蜀锦撕了,那可是值二十两银子的蜀锦。"

      "二十两?"另一个捕快倒吸一口气,"那确实不正常。"

      沈鹿在后面听着,没说话。

      但她的鼻子动了一下。

      风从城东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布庄特有的染料味、浆洗味,还有——

      一丝极淡的、腥甜的气息。

      不是妖气。

      妖气是冷的,像冬天早晨的雾。这个气息是热的,闷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

      蛊。

      沈鹿的脚步慢了半拍。

      裴行舟走在最前面,突然偏了一下头。不是回头看,只是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他继续走了。

      沈鹿把脚步调回正常速度。

      ---

      布庄的门关着,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裴行舟一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布庄老板姓陈,四十出头,胖胖的,满脸愁容。他一看到裴行舟就迎上来,差点跪下去。

      "裴大人,您可算来了!我家娘子真的不正常,您一定要帮帮忙——"

      "人在哪?"裴行舟打断他。

      "后、后院。"

      裴行舟带着人往后院走。沈鹿跟在最后面,经过陈老板身边时,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染料、汗味、还有一点酒气。

      没有蛊的气息。

      蛊不在他身上。

      后院不大,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陈娘子。三十来岁,瘦,脸色发黄,头发散着,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没睡醒的样子。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褙子,袖口有几道撕裂的痕迹——大概就是撕蜀锦时弄的。

      裴行舟在她面前站定。

      "陈娘子。"

      女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丈夫说你最近夜里唱歌,白天不记得。是这样吗?"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我没唱歌。"

      "那你丈夫在说谎?"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嗓子都是哑的。"

      裴行舟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捕快说:"去问邻居,最近这条街上有没有什么异常。新搬来的人,新开的铺子,或者有人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捕快领命去了。

      裴行舟蹲下来,和陈娘子平视。

      "你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不寻常的东西?或者碰过什么不认识的人给你的东西?"

      陈娘子想了想,摇头。

      "有没有去过什么平时不去的地方?"

      又摇头。

      裴行舟站起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石榴树、竹椅、晾衣绳、墙角的水缸、一扇通往地下储物间的小门。

      他的目光在那扇小门上停了一下。

      "那下面是什么?"

      陈老板赶紧说:"储物间,放布匹的。"

      "打开看看。"

      陈老板去开门。沈鹿站在人群后面,趁没人注意,往陈娘子的方向走了两步。

      近了。

      那股腥甜的气息更浓了。不是从陈娘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是从她脚下。

      从地底下。

      沈鹿的目光落在陈娘子坐着的竹椅上。竹椅的四条腿陷在泥土里,陷得很深,像是这把椅子在这个位置放了很久。

      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手指碰到了地面。

      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泥土下面有东西在动。很微弱,像脉搏一样,一下一下的。

      蛊虫。活的。就在地底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裴行舟正好转过头来。

      "沈文书,你在做什么?"

      "鞋带松了。"她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笔,"大人,属下记录到哪儿了?'陈娘子否认夜间唱歌,但每日晨起嗓音嘶哑'——对吗?"

      裴行舟看了她一眼。那种看法——不是随便扫一眼,是看进去的那种。

      "对。"他说。

      然后他走向那扇已经打开的储物间小门。

      沈鹿跟在后面,脑子转得飞快。

      蛊虫在地底下。储物间在地底下。如果蛊虫就藏在储物间里——

      她不能直接说。

      她不能说"我闻到了蛊的气息",也不能说"我感觉到地底下有东西在动"。这些都是妖才能做到的事。

      但她可以让裴行舟自己发现。

      储物间的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裴行舟走在前面,沈鹿跟在后面。空气越来越闷,布匹的味道混着潮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储物间不大,四面墙都是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布匹。地面是夯实的泥土,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裴行舟环顾四周,皱了皱眉。

      "没什么特别的。"他说。

      沈鹿站在角落里,假装在记录。她的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个字,然后"不小心"把笔掉在了地上。

      笔滚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墙角的泥土时,故意停了一下。

      "大人。"她说。

      "嗯?"

      "这里的土是新填的。"

      裴行舟走过来,蹲下看。

      墙角的泥土颜色确实比别处深一些,而且更松软。他伸手按了按,土陷下去了一截。

      他抬头看沈鹿。

      沈鹿的表情很无辜:"属下在卷宗房待了三天,天天和旧纸打交道,对新旧的区别比较敏感。"

      裴行舟没说话。他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开始挖那块土。

      挖了不到一尺深,刀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的。不是石头。

      他把土拨开。

      一个陶罐。巴掌大小,封口处用黑色的蜡封着,蜡上刻着一个符号——像一只蜷缩的虫子。

      裴行舟的手停了。

      "这是什么?"陈老板在楼梯口探头,"我没见过这东西——"

      "别碰。"裴行舟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把陶罐小心地捧出来,放在地面上。

      沈鹿看着那个符号,心里一沉。

      她认识这个符号。

      不是蛊师的符号——是狐族的。

      狐族的封印术。和封住她妖力的,是同一种术法。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裴行舟站起来,把陶罐用布包好。他转头看了沈鹿一眼。

      "沈文书。"

      "大人。"

      "你对妖族的事,懂得不少。"

      沈鹿笑了,笑得和三天前在卷宗房里一模一样:"属下爱看卷宗。"

      裴行舟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院子里的风从储物间的门口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卷宗里,"他说,"可没写过怎么分辨新土和旧土。"

      沈鹿的笑容没变。

      "属下小时候在乡下长大,"她说,"种过地。"

      裴行舟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轻的、不置可否的弧度。

      "走吧。"他拿着陶罐往楼梯走,"回去再查。"

      沈鹿跟在后面,心跳很快,但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在想两件事。

      第一,这个陶罐里的蛊虫,用的是狐族封印术。十年前她母亲失踪,用的也是狐族封印术。这不是巧合。

      第二,裴行舟不信她的话。

      他不信"种过地",不信"爱看卷宗",不信"吏部的朋友"。

      他什么都不信。

      但他也没有拆穿她。

      这比拆穿更可怕。

      ---

      回妖灵司的路上,沈鹿走在队伍最后面。

      天色暗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卖馄饨的老头还在老地方,冲她吆喝了一声:"姑娘,来碗馄饨?"

      "不了,谢谢。"

      她经过昨天那个巷口时,脚步又慢了一拍。

      黑猫不在了。但巷子的墙根下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树叶,被压在一块小石头下面。

      沈鹿没有停下来捡。她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

      树叶是银杏叶。这个季节不该有银杏叶。

      她继续走。

      回到妖灵司,裴行舟带着陶罐进了正堂,关上了门。沈鹿回到卷宗房,刘福居然醒着,正在喝茶。

      "回来了?"刘福看了她一眼,"听说城东布庄闹妖?"

      "不是妖。"沈鹿坐下来,"是蛊。"

      "蛊?"刘福的茶杯停在嘴边,"你怎么知道?"

      "裴大人挖出来一个陶罐,里面应该是蛊虫。"

      刘福放下茶杯,脸色变了。

      "蛊的案子……"他压低声音,"不好办。妖灵司管妖,不管蛊。蛊归南疆司管。但南疆司三年前就撤了,现在蛊的案子没人接。"

      沈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刘叔,"她说,"永安三年那桩狐妖失踪案——和蛊有关系吗?"

      刘福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那个案子?"

      "裴大人前天来调的卷宗,甲字一百零七。"沈鹿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我整理卷宗的时候看到过批注——'未结'。十年了还未结,一定是大案子。"

      刘福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之后,他把门关上了。

      "那个案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只是失踪。"

      沈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没变,只是安静地看着刘福。

      刘福坐回去,两只手捧着茶杯,像是在借茶杯的温度给自己壮胆。

      "永安三年七月,城北白鹤观旁边的林子里,发现了一个阵法。阵法的中心——"

      他停了一下。

      "空的。"

      "空的?"

      "阵法是困妖用的,但里面没有妖。只有一根白色的毛。"他看着沈鹿,"狐毛。"

      沈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后来呢?"

      "后来裴大人——不,那时候他还不是大人,他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刚进妖灵司。他接了这个案子,查了三个月,没有结果。"刘福摇了摇头,"从那以后,他每年都会把那份卷宗调出来看一遍。十年了。"

      沈鹿没说话。

      十七岁的裴行舟。十年前。

      那一年,她的母亲消失了。

      "刘叔。"她的声音很轻,"那个阵法——是什么样的?"

      刘福想了想:"卷宗里画了图。你要看的话——"他犹豫了一下,"算了,那份卷宗在裴大人手里,我也拿不到。"

      沈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窗外,正堂的灯还亮着。裴行舟还在里面,大概在研究那个陶罐。

      陶罐上的封印符号,和十年前困住她母亲的阵法,用的是同一种术法。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狐族的禁术做蛊。

      而她的母亲,可能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才消失的。

      沈鹿放下茶杯,继续整理卷宗。

      刘福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又趴回桌上了。

      卷宗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窗外远远传来的虫鸣。

      沈鹿翻着卷宗,目光平静。

      但她的右手,一直在袖子里,攥着那张写了"母"字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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