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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帝心难测 ...

  •   寝殿内的龙涎香比前夜更浓,几乎盖住了药味。日光透过雕花窗格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
      沈微婉踏入殿门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靠在床头的身影。
      皇帝沈渊醒了。
      他穿着一身明黄中衣,外罩一件墨色绣金龙的常服,脸色依然苍白,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沈微婉的心微微一沉——清明得近乎锐利,丝毫没有昏迷三日的浑浊。
      这不是一个垂死之人该有的眼神。
      沈墨抢步上前,在龙榻前三步处跪倒,声音悲切:“陛下!您终于醒了!臣、臣差点就见不到您了!”他抬头时,眼中竟有泪光,“陛下昏迷期间,宫中大乱。沈微婉勾结镇国将军萧玦,私闯禁地,窃取机密,更对陛下图谋不轨,臣已人赃并获,正要按律处置——”
      “沈大人。”
      沈微婉平静地打断他。她没有跪,只是微微躬身行礼,然后直起身,目光迎上父皇的视线。
      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这张脸。沈渊四十五岁,但病痛的折磨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角的细纹深刻,鬓边已有白发。然而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慈爱,不是欣慰,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冰冷的打量。
      “父皇,”她开口,声音清晰,“儿臣确与萧侯爷同处密档室,但并非勾结,而是各自查案时偶遇。”
      沈墨厉声道:“巧言令色!那你的毒粉如何解释?萧玦剑上的毒——”
      “那毒粉,”沈微婉从袖中取出那支彻底变黑的银簪,双手奉上,“是儿臣用来检测汤药中有无‘蚀骨散’的。而蚀骨散——”
      她又取出那枚玄铁令牌。
      “——正是下在父皇汤药中的毒。这枚令牌,是沈墨大人麾下‘墨影卫’的调令。持令者,可无需通禀,直接调动亲王私兵。”她将令牌放在榻边小几上,与银簪并列,“下毒之人能在宫中来去自如,避开所有耳目,若非有权调动宫中守卫,如何能做到?”
      沈墨脸色铁青:“陛下明鉴!这令牌定是有人栽赃——”
      “沈大人是说,”沈微婉侧目看他,“儿臣一个深宫公主,能伪造出您贴身保管的玄铁令?还是说,萧侯爷一个北境将领,能把手伸进您的王府,偷走调兵令牌?”
      沈墨噎住了。
      皇帝沈渊的目光扫过银簪,扫过令牌,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站在沈微婉身后半步的萧玦身上。
      “萧爱卿。”皇帝开口,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此事,你怎么说?”
      萧玦单膝跪地,甲胄轻响。“回陛下,臣奉旨回京述职,昨夜入宫请安,得知陛下病重,便去太医院询问病情。恰逢公主也在查探,偶遇于密档室外。至于沈大人所说‘勾结’——”他顿了顿,“臣与公主此前素未谋面,何来勾结?”
      “素未谋面?”沈墨冷笑,“那为何你二人配合默契,一同炸开密道出逃?”
      “绝境之中,自当合力求生。”萧玦答得不卑不亢,“臣身为武将,护佑皇室血脉乃本分。倒是沈大人,率两百禁军围捕公主,口称‘死活不论’,不知是奉了谁的旨意?”
      这话诛心。
      皇帝闭了闭眼,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太监总管慌忙上前拍背,递上丝帕。皇帝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丝帕移开时,沈微婉瞥见帕上一点暗红。
      “够了。”皇帝的声音更虚弱了些,但威仪不减,“沈墨。”
      “臣在。”
      “你暂回府邸,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不得见客。”
      沈墨猛地抬头:“陛下!”
      皇帝抬手制止他,目光转向沈微婉:“微婉。”
      “儿臣在。”
      “你留下侍疾。太医院的药,朕不放心。”
      “是。”
      最后,皇帝看向萧玦:“萧爱卿。”
      “臣在。”
      “你持朕的虎符,镇守宫门。无朕旨意,任何人——包括沈墨——不得擅入。”皇帝从枕下摸出一块黑沉沉的铁符,递给太监总管。总管躬身接过,转交萧玦。
      这是明升暗降。镇国将军本是北境统帅,如今却成了宫门守将。
      但萧玦面不改色,双手接过虎符:“臣遵旨。”
      沈墨的脸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他死死盯着沈微婉,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重重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寝殿。
      殿门合拢。
      寝殿内只剩下皇帝、沈微婉、萧玦和太监总管四人。日光安静地流淌,龙涎香的烟雾在光柱中缓缓盘旋。
      皇帝忽然又咳了几声,朝太监总管挥挥手:“你也退下。殿外候着,十丈内不得有人。”
      “遵旨。”总管躬身退出,小心地关上殿门。
      现在,只剩三人。
      皇帝靠在床头,喘息有些急促。他看向沈微婉,忽然伸出一只枯瘦的手。
      沈微婉迟疑一瞬,上前握住。
      那只手冰冷,皮肤松垮,指节突出。但在握紧的瞬间,沈微婉感觉到一种惊人的力道——那不是病人的手该有的力气。
      “婉儿。”皇帝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他们三人听见,“你母妃之死……朕一直心存疑虑。”
      沈微婉心头一震。
      “三年前,先帝驾崩前一个月,曾秘密召朕入宫。”皇帝的目光变得遥远,“他说,宫中有人觊觎大位,要朕小心……小心身边最亲近的人。”
      沈微婉屏住呼吸。
      “朕当时不懂。”皇帝苦笑,“直到朕也病了,症状与先帝、与你母妃……一模一样。”
      “父皇是怀疑……”
      “沈墨。”皇帝吐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寒光,“但他不是一个人。朝中、军中、宫中……都有他的人。朕这次‘病’,就是为引蛇出洞。”
      沈微婉感觉后背发凉。所以她这三日的担忧、冒险、绝境求生,都在父皇算计之中?
      “朕留你侍疾,是要你近身。”皇帝握紧她的手,“你是容妃的女儿,也是朕如今唯一能信的血脉。往后,你要替朕盯着,盯着这宫里的每一个人——”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弓起身,咳得撕心裂肺。沈微婉慌忙扶住他,皇帝却猛地推开她的手,自己抓过丝帕捂住嘴。
      咳声停止时,丝帕上已是一片刺目的鲜红。
      皇帝瘫软在床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变得青黑——与昨夜中毒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沈微婉瞳孔骤缩。这不对,她明明已经给父皇用了解毒粉,就算不能根治,也不该这么快复发,除非——
      “父、父皇?”她的声音发颤。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睛,呼吸微弱下去。
      沈微婉的手还僵在半空。她缓缓低头,看向龙榻。
      皇帝的枕边,丝被褶皱间,有什么东西露出了一角。
      她轻轻掀开被角。
      那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工精细,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玉佩的样式并不特殊,但上面錾刻的纹章——
      沈微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纹章,她昨夜在密档室里见过。在抵住她脖颈的那柄剑的剑鞘上,那个“萧”字纹章的旁边,就环绕着同样的云雷纹。
      这是萧家的家徽。
      而这枚玉佩,此刻正藏在皇帝的枕边,丝帕之下,像是被小心收藏,又像是故意让她看见。
      皇帝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不可闻:“小心沈墨……”
      顿了顿。
      “也……小心萧玦。”
      沈微婉缓缓直起身,手指冰凉。
      日光依然明亮,龙涎香依然弥漫。但这座寝殿里的空气,已经变得比最深的夜还要寒冷沉重。
      她转过头,看向仍单膝跪在殿中的萧玦。
      萧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手中的虎符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殿外,宫门深锁。
      殿内,帝王假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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