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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碗饭 高冷男子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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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虽然才二十岁,看人的眼光却已经提前步入中年。我把这些时常光顾小店的奇特客人们,在心里默默分成了两类。
一类是那些穿着统一黑色制服和腰佩长刀的年轻人。我姑且将他们定义为炼狱先生手下的普通成员。他们大多数都比较沉默,行动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利落。另一类,则像炼狱先生,还有之前偶尔出现过一两位,披着颜色各异、花纹独特的羽织或外褂,发型也颇具个人特色的。这类,我私下归类为炼狱先生的同事,大概属于小头目或者干部级别吧,不然怎么如此与众不同呢。
但还是有点奇怪,从事这行业的不应该低调一点吗?怎么感觉级别越高的反而穿衣风格越高调呢?
话题偏了。
最常来的,是那些身着黑衣黑裤的孩子们。叫他们孩子并非是我有多大。虽然我才二十岁,人生刚开了个糟糕的头,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其中好些人看上去比我还要小,脸上甚至带着未脱的稚气。可他们握筷子的手通常指节都是粗大的,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比我这双颠勺洗菜的手还要粗糙得多。
果然,混黑//道,哪怕是底层成员,也是非常辛苦的体力活吧。
这些孩子们性格迥异。有的活泼,会互相低声交谈几句,还会甜甜的叫我店长姐姐;有的则像蚌壳,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但奇怪的是,每当他们吃到我做的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时,都会出奇地安静下来。不是那种冷漠的安静,而是一种极其专注的,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碗饭。
等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完,才会像是大梦初醒般,愣愣地看着空掉的碗盘,然后低声,或者带着点不好意思地嘟囔一句:“很好吃。”有一次,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少年,吃着吃着,眼泪居然就掉进了碗里,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哽咽着说:“好像母亲做的味道……”
我站在柜台后,拿着抹布的手顿了顿,心里五味杂陈。果然是和家里聚多离少,也正常,毕竟也不是什么见得光的行业。
无奈地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看那孩子的样子,我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在饭菜里下了什么迷魂药。
同时,我愈发觉得他们身上笼罩着一种浓重的疲惫。那不是简单的睡眠不足,更像是一种耗尽了心力的累。虽然我不是什么心理学家,但每次看到他们埋头吃饭的样子,总会恍惚看到当年那个为了渺茫前途,在题海里挣扎得双眼发直的自己。
好像……很努力呢,他们。在这种危险又灰色的行业里挣扎求生。
下次如果炼狱先生再来的话,我还是得委婉地提一下吧,不要给这些年轻人太大压力了,毕竟都是孩子。
想到这里,我做出了一个决定。得益于炼狱先生和甘露寺小姐带来的客源,小店的生意总算走上了正轨,虽然位置偏僻,但似乎口耳相传,来的客人越来越多。
多亏他们,我终于有了些许盈余,不再是那个担心下个月房租的穷光蛋了。而且不得不提的是,这些客人们——无论是普通成员还是干部们,无一例外,似乎都挺有钱。付账时非常爽快,经常多给,或者直接摆手说不用找零。
好吧,看来这份工作除了需要一颗强壮的心脏外,经济上的好处还是实实在在的。
今天起了个大早,我去市场订了好几箱各种口味的碳酸饮料,还咬牙买了一个二手的饮料柜。填好送货地址后,看着单子,心里生出一点微弱的满足感。碳酸饮料总能让人开心点吧,希望那些疲惫的孩子们能稍微放松一下。
回去的路上,看到街角的奶茶铺挂着“买一送一”的促销牌子,犹豫了三秒,决定奢侈一把,奖励自己这破釜沉舟的商业决策。捧着那杯过分甜腻的奶茶,我小口啜饮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嗯,人生,好像也并非全无希望。
拎着我另一杯的奖励,慢悠悠晃回我的小店所在的偏僻街道。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身影站在紧闭的店门前。
我愣住。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由两个花纹拼接在一起的奇怪羽织(这个行业的时尚品味真是让人难以捉摸),黑发,发型……嗯,同样很有个性,脑后束着一部分,额边几缕头发不羁地翘着。确定了,这绝对是炼狱先生的同事之一,看这独特的造型和生人勿近的气场,职位可能还不低。
我走上前,店铺钥匙在手里哗啦作响:“请问是来吃饭的吗?”
男人闻声转过头,那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堪称俊秀的脸,但眼神有些空洞,或者说,专注地看着我,又或者只是在我脸上聚焦。
我拎着喝了一半的奶茶,和他沉默地对视着。清晨的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气氛一度非常尴尬。
富冈义勇:……
我:……
富冈义勇:…………
我:…………
这人怎么回事?我内心开始腹诽,是语言功能有障碍,还是纯粹不爱说话?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在我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站着睡着了的时候,他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
哦。我下了判断。
还是个高冷的。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略显沉闷的咔哒声。推开木门,清晨微凉的空气与店内淡淡的食物气息混合在一起。我侧身让开:“请进。”
那个男人默默地跟了进来。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猫一样。
我把手里那杯买一送一尚未开封的奶茶随手放在了吧台一角,开始系围裙,准备开工。
他则安静地在吧台前坐下,位置正好对着厨房窗口。他似乎对这家狭小的店铺有些好奇,那双没什么波澜的蓝色眼睛缓缓扫过墙壁上贴的简陋菜单、我插在花瓶里的几支野雏菊、以及角落里堆放的还未拆封的饮料箱,仅此而已。虽然这地方实在没什么值得多看的内容,但他看得很认真,仿佛再评估什么战略要地。
“吃什么?”我一边系上围裙,一边例行公事地问。
富冈义勇的视线在菜单上停留片刻,修长的手指抬起来,指向“咖喱饭”那一栏,声音低沉:“这个。”
“好的,请稍等。”我转身钻进厨房,开始忙碌。切洋葱时依旧被呛得眼泪汪汪,真是无论做多少次都无法适应。土豆和胡萝卜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煮,咖喱的香气逐渐弥漫开来。
?
等我端着盛得热气腾腾的咖喱饭走出厨房时,却看到了一幅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
那位气场疏离的客人,居然趴在吧台上睡着了。
他侧着头,脸颊压在交叠的手臂上,黑发有些凌乱地散落,那撮标志性的翘发似乎都耷拉了下来,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闭着眼睛的他,褪去了刚才那种生人勿近的冷硬,看上去出乎意料的乖顺,那发型,安静下来看,竟然让人产生一种想去摸摸头的冲动。
然后,我可能真的因为早起和那杯奶茶糖分过量导致了行为失控,我的手,居然真的鬼使神差地、轻轻地碰了一下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触感比想象中要柔软。
几乎是同一瞬间,手腕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速度快得我根本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我吓得呼吸一窒。
富冈义勇已经抬起了头,眼神瞬间锐利,带着下意识的警惕,紧紧锁定在我身上。那力道很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但他很快认清了环境,是我,是这家小餐馆,不是别的什么。他眼中的锐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愣怔和些许无措。他立刻松开了手,像被烫到一样,耳根似乎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抱歉。”富冈义勇低声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视线有些游移,对自己居然在这里睡着,还反应过度感到非常困惑和尴尬。
“没事。”我揉了揉有些发红的手腕,把那份咖喱饭推到他面前,“你的饭,快吃吧,要凉了。”
他沉默地拿起勺子,开始进食。速度不算特别快,但非常专注,一口接一口,像在进行一项严肃的任务。很快,一大盘咖喱饭就见底了。他放下勺子,看了看空盘,又抬眼看了看我。
“没饱?”我有些诧异,我明明已经特地给他加大饭量了。
他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好吧。”我认命地转身,又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浇上剩余的咖喱。
看着他再次埋头苦吃,我忍不住靠在柜台边,找了个话题:“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咽下食物,才低声回答:“富冈义勇。”
“哦哦,富冈先生。”我点点头,继续试探,“你是炼狱先生的同事吗?”
他又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是简单地:“嗯。”
“你们的工作……很辛苦吧?”我看着他即便在吃饭时也挺得笔直的背脊,想起那些黑衣少年们疲惫的眼神,“我感觉每天来店里的人,看上去都好累。”
富冈义勇停下了勺子,他看着我,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茫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什么。他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这又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辛苦,但又不完全辛苦?还是说,对他们而言,辛苦是常态,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他伸手去拿水杯,羽织的袖子微微滑落,露出手腕上方一小片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爪撕扯过的痕迹。我惊得吸了口气。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好,语气平静无波,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很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很正常?这种伤?我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一时语塞。原本觉得他难以接近,此刻却忽然觉得他或许只是不擅长表达,或者早已习惯了将一切伤痛和疲惫视作寻常。就像我以前习惯性忽略胃痛和头晕一样,只不过他们的寻常,级别太高了。
想起吧台上那杯被遗忘的奶茶,我拿过来,推到他面前。
“这个给你。”我说,“工作辛苦了。”
富冈义勇看着那杯插着彩色吸管、包装花哨的液体,眼中露出了明显的困惑。他看看奶茶,又抬头看看我,像是在辨认什么未知物品。
“奶茶。”我解释道,“甜的,饮料。”
他依旧一脸茫然。
我有点难以置信:“你……不知道奶茶是什么?”
这个行业难道是与世隔绝的吗?看他们的穿着打扮,难不成是住在哪个深山里进行封闭式训练的?别告诉我他连手机都没有。
看他那样子,估计是真的没见过。我叹了口气,干脆把吸管外面的包装纸拆掉,直接插进封口,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喝喝看,是好喝的。”
富冈义勇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杯奶茶,迟疑地低下头,凑近吸管,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然后,我看到了。
他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在那一刻清晰地亮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但他微微睁大的瞳孔和那瞬间停顿的动作骗不了人。
……还怪可爱的。
他默默地又吸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似乎柔和了。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