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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物祸起满门危局,考古辨伪一语定乾坤 ...

  •   自那日柳氏与沈知柔灰溜溜离去之后,侍郎府里这片最偏僻、最寒酸的汀兰院,总算暂时得了几分清净。
      春桃是个忠心又伶俐的丫鬟,从前跟着原主受尽磋磨,敢怒不敢言,如今见自家小姐脱胎换骨般硬朗起来,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底气,整日里忙前忙后,把沈知予照料得无微不至。
      沈知予则借着养病的由头,安安稳稳地窝在院里,一边调理身体,一边不动声色地熟悉这个名为大雍的架空朝代。
      原主的记忆零碎又单薄,大多是后宅里的委屈与惶恐,对朝堂格局、世家关系、风土人情的记载少得可怜。沈知予只能靠着春桃的只言片语,加上自己对唐宋明三朝的了解,一点点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
      大雍定都上京,皇权稳固,上承盛唐开放气象,女子虽不如男子肆意,却也可抛头露面、研习诗书、钻研技艺,不必像宋明一般被严苛礼教死死束缚;下承明朝朝堂规制,三省六部制完备,文官集团与宗室勋贵相互制衡,皇帝居中掌控,朝局看似平稳,实则暗流涌动。
      当今陛下春秋正盛,膝下皇子众多,太子之位虽早已定下,却并不稳固,诸王各有势力,暗中角力不断。而她的父亲沈从安,不过是个四品户部侍郎,无实权、无兵权、无深厚背景,在京中官员里,只能算个不上不下的中等角色,却偏偏又好面子、重得失,最在意自己的官声与前途。
      这也就注定了,在沈从安心中,家族脸面、官场前程,永远比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重要百倍。
      沈知予将这些利害关系理得清清楚楚,心中便更添了几分警醒。
      在这侍郎府里,指望父亲垂怜,无异于痴人说梦;指望嫡母良心发现,更是天方夜谭。她能依靠的,从来只有自己。
      这几日,柳氏倒是遵守了承诺,府中的份例按时送来,炭火、衣料、月钱,一样不少,虽算不上丰厚,却也足够汀兰院安安稳稳度日,再没有从前那般苛扣刁难。
      柳氏不是心软,而是忌惮。
      她忌惮沈知予口中那句“家丑不可外扬”,忌惮赏花宴上推人落水的事情败露,影响沈知柔的婚事,更影响沈从安的官声。
      可这份忌惮,也仅仅是维持表面的平和罢了。
      沈知予冷眼旁观,看得透彻。柳氏不过是暂时蛰伏,等待一个能将她彻底踩入泥沼、永无翻身之日的机会。而沈知柔,更是每日在院里摔摔打打,隔着几道院墙都能听见她的骄纵怒骂,显然对那日的屈辱耿耿于怀,无时无刻不想着报复回来。
      沈知予对此毫不在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如今身子渐渐好转,精力也恢复了七八成,每日里除了让春桃去街上买些软糯点心安抚自己的吃货本性,便是翻找出原主留下的几本破旧古籍,细细研读。
      原主懦弱,却也跟着府里的先生识得几个字,只是读书不多,古籍更是少得可怜。沈知予捧着那些泛黄的书页,如同见到了稀世珍宝,看得津津有味。
      她本就是考古出身,对古代文字、礼制、风物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这些在旁人看来枯燥乏味的古籍,在她眼中,却是了解这个世界最直接、最珍贵的钥匙。
      从文字演变到器物形制,从民俗风情到朝堂礼仪,她一字一句地啃,一点一点地记,不过几日功夫,便对大雍的诸多规矩了然于胸,甚至比府里一些久居后宅的嬷嬷还要精通。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整日抱着古籍不肯撒手,时而蹙眉思索,时而眼中发亮,只觉得小姐越发与众不同,却也不敢多问,只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端茶送水,伺候周全。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屋内,暖洋洋的。沈知予正捧着一本记载大雍器物的古籍,看得入神,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上描绘的青铜鼎纹样,脑海里正对照着现代考古发掘的商周青铜礼器,分析其中的异同。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下人们窃窃私语的惶恐声响,原本安静的侍郎府,瞬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搅得水花四溅。
      春桃皱着眉走出房门,拉住一个路过的小丫鬟,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怎么府里这么乱?”
      那小丫鬟脸色惨白,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春桃姐姐,出、出大事了!方才御史大人登门,在老爷的书房里,查出了一件前朝逆王用过的青铜鼎!说老爷私藏禁物,意图谋逆,现在老爷被堵在书房里,百口莫辩,夫人都快急疯了!”
      “什么?!”
      春桃吓得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一步,转身就冲进屋内,声音带着哭腔:“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老爷被御史盯上了,说咱们府里私藏前朝逆王的古物,是谋逆的大罪!”
      谋逆?
      沈知予手中的古籍缓缓放下,抬眸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闲适,只剩下冷静与凝重。
      她自然知道,在任何一个朝代,谋逆都是诛九族的死罪。
      前朝逆王,更是皇权最忌讳的存在。私藏逆王旧物,等同于承认自己心系逆党,意图复辟,这是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的泼天大祸。
      一旦这件事坐实,别说沈从安的官位不保,整个沈家上下,老老少少,上百口人,都要跟着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而她,作为沈家的庶女,自然也在劫难逃。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本想安安稳稳养精蓄锐,攒钱脱身,却不想,一场灭顶之灾,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慌什么。”沈知予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慌解决不了问题,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一字不落。”
      春桃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结结巴巴地将方才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沈从安酷爱收藏古物,虽官阶不高,却也攒了几件寻常古玩,摆在书房里赏玩。今日午后,朝廷的监察御史李大人突然登门,说是奉了上面的意思,巡查京中官员府邸,清查私藏前朝禁物之事。
      查到沈从安书房时,李大人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书房正中摆着的一尊青铜小鼎上。
      那鼎是沈从安半年前,从一个古玩商人手中买来的,形制古朴,纹路晦涩,一看便是古物,沈从安十分喜爱,日日摆在书房赏玩,逢人便炫耀。
      可谁也没想到,李大人只是看了几眼,便立刻变了脸色,指着那鼎厉声呵斥,说这是前朝逆王私用的青铜礼器,是天下第一等的禁物,沈从安私藏此物,便是心怀不轨,意图谋逆。
      沈从安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连连辩解,说自己只是喜欢古物,根本不知道这鼎的来历,可李大人根本不听,一口咬定鼎是逆王旧物,如今已经派人守住书房,不准任何人乱动,只等明日一早,便要将此事上奏陛下。
      短短几句话,春桃说得断断续续,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小姐,这下完了……”春桃哭丧着脸,“谋逆是大罪,咱们全家都要完了!我听说,那逆王是三十年前起兵谋反的,被陛下亲自下令诛杀,凡是和逆王沾边的东西,全都要焚毁,谁敢藏一件,就是杀头的死罪!”
      沈知予没有说话,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里飞速运转。
      三十年前的逆王?
      前朝的青铜鼎?
      她在心中快速检索着原主记忆里关于逆王的信息,又结合着古籍中看到的大雍器物形制,一点点分析。
      原主记忆里,对逆王的记载不多,只知道是皇室宗亲,三十年前起兵谋反,事败后被满门抄斩,所有相关的人、物、文字,全都被朝廷严厉清查,销毁殆尽,民间但凡敢提及逆王二字,都要获罪,更别说私藏他用过的器物。
      这鼎,若是真的逆王旧物,沈家必死无疑。
      可若是假的呢?
      沈知予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她是做什么的?
      二十一世纪专业考古工作者,一辈子和古物打交道,辨伪识真,是她刻进骨子里的本事。
      商周青铜、汉唐瓷器、宋元玉器,她见过的真品、仿品,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器物的锈色、纹路、铭文、工艺、形制,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破绽,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那尊青铜小鼎,究竟是前朝逆王的真品,还是后人伪造的仿品,别人或许看不出来,可她沈知予,一定能看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什么玄幻金手指,而是她用六年专业学习、六年一线考古经验,换来的真本事!
      沈家满门的生死,此刻,竟然就握在她的手中!
      春桃见小姐眼神发亮,非但没有半分惶恐,反而像是胸有成竹,不由得愣住了:“小姐,你、你怎么不慌?咱们都要大祸临头了!”
      “慌没用。”沈知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的身子,语气笃定,“那鼎是真是假,是祸是福,看一眼便知。春桃,跟我去前院书房。”
      “什么?”春桃吓得魂都快飞了,“小姐!万万不可!现在书房被御史的人守着,老爷和夫人都急得团团转,夫人正在发脾气,咱们这时候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再说,您一个深闺女子,哪里懂什么古物,去了也是白去,说不定还要被夫人骂一顿!”
      柳氏的刻薄,春桃可是领教了无数次。平日里小姐安分守己,还要被无故磋磨,如今府里出了这等灭门大祸,柳氏心中的怒火与惶恐无处发泄,若是见到沈知予这个庶女贸然上前,必定会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她身上。
      “我不是去胡闹,我是去救人。”沈知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救沈从安,救沈家,也是救我们自己。”
      她很清楚,此刻的侍郎府,早已乱作一团。
      沈从安懦弱无能,面对御史的指认,只会瑟瑟发抖,连连辩解,却拿不出半分证据;柳氏骄纵刻薄,遇到大事只会哭天抢地,怨天尤人;府里的管家、账房、幕僚,或许懂官场规矩,或许懂账目算计,可偏偏没人懂古物,没人能辨真伪。
      满门上下,数百口人,唯有她,有这个本事,能解开这场死局。
      若是她袖手旁观,明日沈从安被御史参上一本,沈家满门抄斩,她这个庶女,一样难逃一死。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可是小姐……”春桃依旧犹豫。
      “没有可是。”沈知予打断她的话,伸手理了理身上素净的衣裙,“现在就走,再晚一步,沈从安若是被吓得乱了方寸,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到时候就算鼎是假的,我们也救不了他了。”
      说罢,她不再犹豫,抬脚便朝着院外走去。
      春桃看着自家小姐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咬了咬牙,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往前院走去,府里的下人们个个神色慌张,低头疾走,不敢多言,往日里欢声笑语的庭院,此刻死气沉沉,如同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过正院时,远远便听见柳氏尖利的哭骂声,隔着几道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没用的东西!一个四品官都做不踏实,连买个古物都能惹出杀头之罪!我沈家怎么就娶了你这么个窝囊废!现在好了,全家都要被你害死!”
      紧接着,便是沈从安疲惫又绝望的叹息声,夹杂着幕僚们慌乱的议论声,乱作一团。
      沈知予脚步未停,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外,果然站着两个身着官差服饰的人,面色严肃,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靠近。
      沈知予的到来,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守在门口的官差眉头一皱,厉声呵斥:“哪里来的女子?这里是禁地,不准靠近!速速退下!”
      书房内的众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纷纷推门出来。
      沈从安面色惨白,头发凌乱,往日里的官威荡然无存,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柳氏披头散发,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神色狰狞,像是一头发怒的母狮;府里的几位幕僚、管家,个个面色凝重,一筹莫展。
      当看到站在门口的沈知予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从安皱着眉,语气不耐烦又带着绝望:“谁让你过来的?后宅女子,不在院里待着,跑到前院书房来做什么?添乱吗?”
      在他眼中,这个庶女一向懦弱无能,上不得台面,如今府里出了这等灭门大祸,她不躲起来,反而跑出来晃悠,简直是不知好歹。
      柳氏更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心中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发泄口,指着沈知予的鼻子,尖声骂道:“好你个丧门星!自从你落水醒了之后,府里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现在老爷出了事,全家都要完蛋,你还敢出来晃悠!我看你就是专门来克死我们沈家的!”
      “来人!把这个丧门星给我拖回汀兰院,关起来,不准她再出来丢人现眼!”
      柳氏身边的两个婆子立刻上前,伸手就要去拉沈知予。
      “住手!”
      沈知予厉声开口,声音清亮,穿透了嘈杂的喧闹,让所有人都瞬间安静下来。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沈从安、柳氏,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半分怯懦,没有半分退缩,身姿挺拔,站得笔直。
      “父亲,母亲,我不是来添乱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沈知予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解决问题?”柳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破涕为笑,笑得凄厉又刻薄,“你一个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庶女,能解决什么问题?这是谋逆的大罪,是杀头的祸事,你能有什么办法?我看你是落水落傻了,疯了!”
      沈从安也皱着眉,不耐烦地挥手:“知予,听话,立刻回院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莫要再胡闹了。”
      在所有人看来,一个深居后宅、懦弱无依的庶女,在这场灭顶之灾面前,不过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别说解决问题,就连自保都难。
      可沈知予却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坚定地看向沈从安:“父亲,那尊青铜鼎,现在就在书房里,对不对?”
      沈从安一愣,点了点头:“是,就在书房里,李大人已经命人封存,不准任何人触碰。”
      “好。”沈知予点头,语气笃定,“父亲,让我进书房,看一眼那尊鼎。我能辨出,它究竟是前朝逆王的真品,还是后人伪造的仿品。”
      一语既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都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沈知予。
      辨伪古物?
      一个庶女?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柳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知予,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荒唐!太荒唐了!府里这么多幕僚,这么多饱读诗书的先生,都没人敢说能辨古物真伪,你一个闺阁女子,连古物都没见过几件,竟敢口出狂言!”
      “我没有口出狂言。”沈知予平静地回应,“母亲若是不信,不妨让我一试。若是我看错了,甘愿受罚;若是我看对了,便能救沈家满门的性命。父亲,如今我们已经走投无路,为何不让我试一试?”
      她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沈从安,清澈又坚定。
      沈从安看着眼前的庶女,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个他从未放在心上的女儿,此刻的眼神,却有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与笃定,那份从容,不像是胡闹,反而像是胸有成竹。
      如今的他,早已是热锅上的蚂蚁,绝望到了极点。
      御史一口咬定鼎是逆王旧物,他百口莫辩,满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能帮他,没有一个人能拿出证据。
      死局,彻头彻尾的死局。
      而沈知予的话,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哪怕微弱,哪怕渺茫,也让他生出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希望。
      死马当活马医。
      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沈从安心中挣扎了片刻,终于咬了咬牙,对着守在门口的官差拱了拱手,语气卑微:“官差大人,小女年幼无知,只是想进来看一眼古物,绝不敢乱动,还请通融片刻。”
      官差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见沈从安态度诚恳,又看了看沈知予一个弱女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便微微侧身,让出了一条路:“只许看,不许碰,一刻钟之内,必须出来。”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沈从安连连道谢。
      柳氏还想阻拦,却被沈从安一把拉住:“够了!事到如今,让她试一试又何妨?难道你想看着全家都被砍头吗?”
      柳氏一噎,看着沈从安惨白绝望的脸,终究是闭上了嘴,只是看向沈知予的眼神,依旧充满了不屑与怨毒。
      沈知予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抬脚走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陈设古朴,正中的紫檀木桌上,赫然摆放着那尊引发滔天大祸的青铜小鼎。
      鼎高不过一尺,口径半尺,三足两耳,形制古朴,周身布满了青绿色的锈迹,上面刻着晦涩难懂的纹路,乍一看去,确实像是一件流传多年的古物,透着一股沧桑厚重的气息。
      若是不懂行的人,第一眼看到,必定会觉得这是一件货真价实的古物,绝不会想到是伪造的。
      沈知予缓缓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青铜鼎上,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整个人进入了专注到极致的状态。
      这是她考古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旦面对古物,便心无旁骛,眼中只有器物本身。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站在桌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看形制,看锈色,看纹路,看铭文,看工艺,看细节。
      每一个角落,每一丝纹路,每一点锈迹,都不放过。
      书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看着她。
      沈从安紧张得手心冒汗,心脏狂跳,死死盯着沈知予的侧脸;柳氏双手紧握,眼神复杂,既希望她能看出什么,又不相信她真的有这个本事;幕僚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都觉得这个庶女是在哗众取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
      沈知予终于缓缓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成了。
      她看清楚了。
      这尊鼎,根本不是什么前朝逆王的真品,而是一件彻头彻尾的民间仿品!
      是有人故意做旧,伪造出古物的样子,哄骗沈从安这样不懂行的人,更是有人故意设局,让御史在这个节骨眼上找上门来,意图置沈家于死地!
      “怎么样?”沈从安迫不及待地开口,声音都在发抖,“知予,你看清楚了?这鼎……这鼎到底是不是逆王旧物?”
      柳氏也凑上前,眼神紧张地盯着她。
      沈知予抬眸,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铿锵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书房内:
      “父亲,各位大人,这尊青铜鼎,并非前朝逆王旧物,而是百年内的民间仿品,一文不值!”
      话音落下,书房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仿品?!”
      “这怎么可能?!”
      沈从安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沈知予:“知予,你、你说的是真的?这鼎是仿品?不是逆王的东西?”
      柳氏也愣住了,脸上的狰狞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你、你可别胡说!这鼎看着明明是古物,怎么会是仿品?”
      幕僚们更是议论纷纷,满脸质疑:“二小姐,此事非同小可,可不能胡乱言语啊!这鼎若是仿品,可有证据?”
      所有人都不相信。
      毕竟,这鼎的外观,实在太像古物了,瞒过了沈从安,瞒过了府里所有的人,如今却被一个庶女说是仿品,换做谁,都难以接受。
      沈知予早料到众人会不信,她没有慌乱,只是伸出手,指着青铜鼎的锈色,从容开口:
      “大家请看这鼎身上的锈迹。真正的古铜锈,入土千年,入骨三分,色沉而匀,坚硬致密,用刀刮削,也只会层层脱落,不会轻易掉落。”
      “可你们看这鼎的锈,浮于表面,疏松轻薄,用手一抠就能掉下来,这是人为做旧的酸蚀锈,是用醋、盐、土混合浸泡,再埋入地下短短数年,伪造出来的假锈,根本不是千年古锈!”
      她的声音清晰,条理分明,每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
      众人纷纷凑上前,仔细一看,果然如沈知予所说,鼎身的锈迹疏松浮浅,用指尖轻轻一刮,便掉下来一小块绿锈,根本不是真正的古铜锈。
      沈从安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
      柳氏也愣住了,伸手摸了摸锈迹,脸色瞬间变了。
      沈知予没有停下,又指着鼎身上的纹路与铭文,继续说道:
      “再看这纹路与铭文。前朝逆王所用的礼器,皆是宫廷匠人铸造,纹路流畅圆润,铭文古朴大气,笔法严谨,每一笔都有章法。”
      “可这鼎的纹路,生硬呆板,粗细不均,铭文更是错漏百出,笔法粗糙,分明是民间匠人随意雕刻,根本不懂前朝礼制与文字规范。若是逆王的御用礼器,岂能如此粗制滥造?”
      “最后看形制。前朝青铜鼎,三足皆是实心,稳重厚实,而这尊鼎,三足是空心,工艺简陋,是后世民间用来盛放杂物的普通器具,改头换面,做旧冒充古物罢了。”
      三点辨伪,句句切中要害,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从锈色到工艺,从铭文到形制,每一个细节,都被她剖析得明明白白,专业至极。
      书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知予,眼神从质疑、不屑,变成了震惊、敬佩,乃至不可思议。
      这个平日里懦弱无能、无人在意的庶女,竟然真的懂古物!
      竟然真的能辨出真伪!
      沈从安浑身颤抖,看着眼前的青铜鼎,又看看沈知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活下来了!
      沈家活下来了!
      柳氏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看向沈知予的眼神,第一次没有了刻薄与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难以置信。
      这个庶女,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方才那位监察御史李大人,去而复返。
      李大人面色严肃,走进书房,目光落在沈知予身上,皱着眉问道:“沈侍郎,这位女子是何人?为何在此胡言乱语?”
      沈从安连忙上前,对着李大人躬身行礼,语气激动:“李大人,这是小女知予,小女自幼研习古物,精通辨伪之术,方才小女已经辨明,这尊青铜鼎,并非逆王旧物,而是民间仿品!”
      李大人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看向沈知予,眼神带着质疑:“哦?你一个闺阁女子,能辨古物真伪?你可知,谎报实情,欺瞒朝廷,是何等罪名?”
      “臣女不敢欺瞒大人。”沈知予从容行礼,不卑不亢,“大人若是不信,可立刻传京中最资深的古物匠人,前来复验,臣女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罪。”
      她神色笃定,眼神清澈,没有半分心虚。
      李大人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尊青铜鼎,心中已然信了几分。
      他本就是奉命巡查,并非故意针对沈从安,只是这鼎乍一看确实像古物,才会当场发难。如今沈知予辨伪有理有据,他自然也愿意查证。
      “好。”李大人点头,“本官立刻派人传古物匠人前来,若是真如你所说,这鼎是仿品,沈侍郎便无罪;若是你谎报实情,本官定不轻饶!”
      当下,立刻有差役飞奔而出,前往京城最有名的古物行,传唤资深匠人。
      不过半个时辰,两位头发花白、在京中古物界极有名望的老匠人,便被请到了侍郎府书房。
      两位匠人上前,仔仔细细地查看青铜鼎,又是摸锈色,又是看纹路,又是敲打听声,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最后,两位匠人对视一眼,对着李大人躬身行礼,齐声说道:
      “回大人,这尊青铜鼎,确系百年内民间仿品,人为做旧,并非前朝古物,更与逆王无关!”
      一语定音!
      真相大白!
      李大人脸上的严肃瞬间消散,对着沈从安拱手致歉:“沈侍郎,抱歉,是本官失察,险些错怪好人。既然这鼎是仿品,那便无事了,本官就此告辞,回宫复命。”
      “李大人客气,客气!”沈从安连连道谢,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送走李大人,书房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死里逃生,劫后余生。
      沈从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却笑得无比轻松。
      柳氏也松了一口气,看向沈知予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个庶女,不仅不是丧门星,反而成了沈家的救命恩人!
      满府上下,所有人看向沈知予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与敬佩。
      谁也没想到,这场险些让沈家满门抄斩的滔天大祸,竟然被一个深居后宅的庶女,一语化解!
      沈知予站在原地,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骄矜。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侍郎府,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
      再也没有人,敢把她当成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眼中满是崇拜与骄傲,泪水忍不住滑落下来。
      小姐赢了。
      她们,终于不用死了。
      沈知予抬眸,看向窗外,阳光正好,洒下一片温暖。
      她的大雍人生,从这场惊心动魄的古物辨伪开始,真正拉开了序幕。
      而她不知道的是,远在静王府内,一封密报已经悄然送到了静王萧晏辰的手中。
      密报上,清清楚楚地写着:
      “户部侍郎沈从安庶女沈知予,辨伪青铜鼎,化解沈家谋逆之罪,精通古物学识,胆识过人。”
      萧晏辰坐在书桌后,一身素白锦袍,温润如玉,指尖轻轻摩挲着密报上的“沈知予”三个字,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与留意。
      沈知予。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个在绝境中,凭借一己之力,挽救全家的庶女。
      这场跨越千年的相遇与守护,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埋下了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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