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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他就是何耀恒 他的脸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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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先生的生日在腊月十六,五十。
陈嫂提前三天就来了,还带了两个街上的妇女,一个胖,一个瘦,都是圆街的邻居。胖的叫王嫂,瘦的叫李婶,两个人说话都大嗓门,笑起来整个厨房都在震。
“冬芬,你把那些碗再洗一遍,”陈嫂系着围巾,从堂屋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院坝,脚不沾地,“王嫂,你那肉切好了没有?李婶,葱姜蒜备齐了没?”
院坝里摆了二十张圆桌,从这头排到那头,白布铺上去,风一吹就鼓起来,用砖头压着四角。天阴着,不算冷,但潮,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混着院坝边上那几盆菊花的苦味。
王嫂切肉的时候嘴不闲着:“听说请了县长呢,还有县里那些大老板,何家这排场,全县找不出第二家。”
李婶接话:“那可不。何先生五十大寿,能不来吗?平时求着见都见不着。”
“老大今年二十五了吧?”王嫂把刀搁在案板上,压低声音,“也该说亲了。何家这条件,挑什么样的没有?”
“我听说是跟沈家。”李婶也压低声音,“就是以前住在对岸那沈家,沈家那个姑娘,小时候就跟耀川好。不过沈家现在是什么人家?在省城做生意了,大得很。”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有这么一说。”
陈嫂在旁边听着,没接话,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洗碗,假装没听见。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王嫂又说:“老二呢?听说在省城上大学?”
“学音乐的。”李婶撇撇嘴,“何家这生意,学音乐有什么用?还不是何先生偏心,大少爷管着家里的买卖,二少爷嘛什么不操心,可什么也挨不着。”
“也不能这么说,”王嫂切着肉,刀落在案板上,咚咚的,“老二毕竟不是……”
她没说下去,李婶捅了她一下。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王嫂又开口了,声音更低了:“听说他们兄弟两个,从小就不对付。小时候有一回,下雨天,老二跟他妈从外面回来,老大把门关了,不放他们进来。两个人在雨里淋了半天,后来小的发了三天高烧,差点没了。”
“真的?”
“怎么不真?圆街的老人都知道。那时候老何在外面跑生意,家里就老大带着妹妹。他妹妹后来不是没了嘛,他恨那母子俩,觉得是他爸在外面养了人,气死了他妈。”
“那也怪不得老大,”李婶叹口气,“那么小就没了妈,换谁不恨?”
“可那会儿老二才五岁,知道什么?”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厨房里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咚的,闷闷的。
我端着洗好的碗走到院坝,摆在桌上。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院坝边上的菊花被风吹得歪了,我蹲下来扶正,花瓣上凉凉的湿意。
下午的时候,客人陆续来了。院坝里热闹起来。男人们站在门口抽烟说话,女人们坐在桌边嗑瓜子聊天,小孩子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陈嫂带着我在桌间穿梭,倒茶,摆碟,瓜子花生糖果一样一样往上端。
我在桌边倒茶的时候,听见有人说话。
“耀川那孩子,真是不错。年纪轻轻就把何家的生意接过来,老何省心了。”
“可不是。我听老李说,县里几个大项目,都是耀川在跑。”
“那对象的事呢?有谱了没有?”
“谁知道呢。这孩子心高,一般人看不上。”
我的手抖了抖,稳住,端着茶壶走了。走到另一桌,又听见有人在说。
“听说耀恒今天也回来?一两年没见了。”
“回来。怎么不回来?他爸五十大寿,能不回来吗?”
“那孩子小时候就皮,整天在外面疯跑,不知道现在什么样了。”
“能什么样?在省城上大学,学什么音乐,花钱的玩意儿。老何也是,由着他。”
天快黑的时候,院坝里的灯亮了。灯泡挂在院坝上方的铁丝上,黄黄的,照在人的脸上,每个人的脸都是黄的,暖的。菜一道一道往上端,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扣肉,摆了满满一桌。
何先生坐在堂屋门口的主桌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光亮,脸上带着笑,跟旁边的人说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在听,笑着点头。何先生旁边坐着几个年纪大的男人,穿着体面,像是县里的干部。刘太太坐在何先生旁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不怎么说话,有人跟她敬酒,她站起来,笑一下,抿一口,又坐下。
何耀川坐在何先生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坐得很直。有人跟他说话,他听着,点一下头,偶尔说一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热络,也不拒人千里。
我端着盘子上菜的时候,从他身后走过去。他往旁边让了一下。
菜上了一半,院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有小孩在喊:“摩托车!大摩托车!”
我端着汤碗往主桌走,听见声音往院门口看了一眼。一群人围过去了,小孩挤在前面,大人也伸着脖子看。摩托车的声音很大,轰隆隆的,从街上开过来,在院门口停住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摩托车,比我见过的任何摩托车都大,车身亮得反光,车头低下去,车座高起来,像一头趴着的豹子。骑车的人摘下头盔,甩了一下头。
他头发略长,被头盔压得有点塌,甩了两下才散开。他穿着一件棕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白色的毛衣。脸被风吹得发红,但红得不难看,像是刚从外面跑了一圈回来,带着热气。
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白,眉毛浓,眼睛亮,鼻梁挺。他站在那里,比周围的人高出一个头,皮夹克的领子竖着,衬得他的脸更白了。孩子们围上去,摸车灯,摸车把,叽叽喳喳地叫。他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几颗糖,散给最前面的几个小孩。
我端着汤碗,忘了看脚下。脚绊了一下,碗从手里滑出去,摔在地上,碎了。汤洒了一地,溅到我裤腿上,隔着裤子烫在腿上。
“怎么搞的!”陈嫂从旁边冲过来,看见地上的碎碗和汤,黑着脸,“走路不看路?眼睛长哪儿了?”
“我——”
“你什么你?姑娘家看见俊俏小伙子就这样浮躁,像什么话!”她声音大,旁边几桌的人都看过来了。
我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被碎片割了一下,血冒出来,红红的,滴在白瓷片上。疼,但不敢出声。周围的人还在看,有人小声笑,有人交头接耳。我低着头,脸烧得厉害,耳朵嗡嗡响。
“行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抬起头。何耀川站在旁边,低头看着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皱了一下。“别捡了,让扫地的来。”他说。
“我能捡……”
“手都破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来。手帕是白的,叠得方方正正,角对着角。“按住,别弄脏了地。”
我接过来,手帕很柔软,带着他身上的肥皂味。他把碎瓷片踢到一边,对陈嫂说:“不要紧,重新上一盘就是了。”
我站起来,把手帕缠在手指上,血渗出来,在白布上洇开一小朵红花。旁边有人在看,小声说着什么。我不敢抬头,退到院坝边,忙自己的活。
院门口,那个俊俏青年站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头盔,正往这边看。他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孩子们还围着他,扯他的皮夹克袖子,问他摩托车能跑多快,他随口答着,眼睛却往这边看——看的是何耀川的方向,又看了我一眼。
刘太太从座位上站起来,往那边走。她走得快,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走路慢慢的,像怕踩死蚂蚁。现在她走得快,棉袄的下摆一摆一摆的。她走到那人面前,拉住他的胳膊。
“小恒。”
青年低下头,笑了一下:“妈。”
原来他就是何耀恒,何耀川的弟弟。
刘太太仰着脸看他,手在他胳膊上摸了一下,又一下。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掉泪。
“饿了吧?”她说,“快坐下吃饭。”
她拉着他的手,往院坝里走。何耀恒跟着走了两步。
何先生在主桌上站起来,朝这边喊:“耀恒,快来坐下,就等你了。”
何耀恒应了一声,正要往里走——
“何耀恒!”
院门口又来了一辆车。黑色的小轿车,比何先生的车还长。车停下来,下来一个女孩子。
她穿着红色羽绒服,鲜亮干净,衣服外面没有戴袖套,在我们乡下,一件干净棉衣外面是一定要戴个袖套的,就算到了县城里,体面的姑娘也不舍得磋磨棉衣袖口,还是要戴袖套,但她不戴。红色羽绒里面是一般人最害怕在冬天穿的白色高领毛衣,黑的靴子,头发烫过,一卷一卷的,披在肩膀上。她的脸小,白,嘴唇红红的。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比电视上的女演员还好看。她跑过来的时候喘着气,脸跑得红扑扑的。
“你跑得挺快啊,我差点没追上。”
何耀恒转过头,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她站在他面前,喘着气,“你说过,我一个月不用家里的钱,你就听我的。我做到了。”
“你坐你家的车来的,那算不算用家里的钱?”
“那不算!车是我爸派的,又不是我花钱租的。”
“怎么不算?”
“不算!”她的声音大起来,旁边的小孩都看着她。她不在乎,站在何耀恒面前,仰着脸,嘴巴撅着。
何耀恒抱起手臂:“那你想我怎么样?”。
“你承认不承认?”
何耀恒还没开口,刘太太在旁边看了那女孩一会儿,迟疑着说:“这是……沈玲吧?都长这么大了。”
沈玲转过头,看着刘太太,认了一会儿,笑了:“刘阿姨好。”
她这时候才往院坝里看了一眼。二十张桌子,坐满了人,灯亮着,菜冒着热气。她好像刚发现这里在办酒席,脸一下子红了,往后退了一步。
“刘阿姨,我不知道家里在办酒席……我失礼了。”
何先生走过来,笑着说:“沈玲来了?快进来坐。你爸跟我是老交情了。你妈跟耀川他妈,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拍了拍沈玲的肩膀,把她往里面引。沈玲看了何耀恒一眼,何耀恒没看她,把皮夹克的拉链拉上了。沈玲跟着何先生往里走,走到主桌旁边。何先生让她坐在何耀川旁边。
“耀川哥,好久不见。”沈玲的声音小了,跟刚才在门口不一样。
“嗯。”何耀川点了一下头,“好久不见。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
刘太太拉着何耀恒也回到桌边,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她把桌上的菜往他面前挪,鱼挪过来,鸡挪过来,那盘红烧肉也挪过来。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夹了一块鱼肚上的肉,放在他碗里。
何耀恒低下头吃。刘太太看着他吃,自己不动筷子。
何先生笑着对旁边的人说:“沈玲这小姑娘在淼县的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天天跟在耀川后面跑,还说长大了要嫁给耀川呢。”
桌上的人都笑了。沈玲的脸红了,低着头,嘴角翘着,不好意思,但也不恼。她偷偷看了何耀恒一眼。
何耀恒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是笑。很快,没人注意。他把那块鱼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在刘太太碗里。
“妈,你也吃。”
刘太太笑了一下,把鸡肉吃了。
何先生又跟沈玲说了几句,问她父亲的身体,问她家里的生意。她一一答了,声音乖巧,跟在门口吵架的时候判若两人。何耀川在旁边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何耀恒不怎么说话。有人跟他敬酒,他站起来,笑一下,喝一口,坐下。他的筷子动得少,茶杯动得多。刘太太在旁边给他夹菜。何耀川端着杯子,没喝,听着何先生说话。他今晚喝了不少,脸没红,但倒酒的动作比平时慢。我过去添茶水时,何耀恒正端酒杯给他敬酒,他迟钝了不少,手指碰翻了一旁的茶杯。他醉了。
何耀恒杯子放下的时候,目光从他哥脸上扫过去,很快,像是不经意。
何耀川没再看他,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转着,手指白而长。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客人们陆续走了,院坝里剩下满地的瓜子壳、烟头、用过的纸巾。何耀川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了一下桌子,站稳了,上楼去了。
陈嫂带着王嫂和李婶在收拾,让我去洗碗。
厨房外面的水龙头下面,我蹲着洗碗。夜晚的水很凉,手指上的伤口泡在水里,疼。我把手帕解下来揣进兜里,洗干净了要还他。
洗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
我抬起头。何耀恒站在旁边,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水,慢慢喝着。皮夹克脱了,只穿着白色毛衣,毛衣在灯光下显得更白。
“你怎么在这儿洗?”他问。
“厨房里满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蹲下来,蹲在我旁边。一股淡淡的酒味混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像他房间里被晒过的被子。
“我帮你。”
“不用。”
他已经伸手了,把碗拿过去,浸在水里。他的手白,手指长,指甲剪得短短的。水凉,他缩了一下手指,又伸进去了。
“你不用做这种事。”我说。
“为什么?”
“你是少爷。”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在宴席上不一样。宴席上他对着很多人笑,现在只对着我一个人。他的眼睛亮,看人的时候带着光。
“什么社会了,还少爷老爷的。”他把碗洗了,放在旁边的盆里,“你手伤了,少碰水。”
“没事。”
“怎么没事?”他看了我一眼,“割那么深,不疼?”
我没说话。他把碗洗完了,把手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甩了甩水,在身上擦干。
“你到我家多久了?”他说话时手插进裤兜,拿出一条胶布。
“几个月了。”
“习惯吗?”他拉起我的手,把那个条胶布缠在我手上。
“习惯……”我手一抖,立马将手抽出,但被他牢牢箍住。
“这是创可贴,贴上明天就好了,别再碰水了。”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亮,在灯光下像两颗玻璃珠子,里面映着灯泡的影子,小小的,黄黄的。
“你叫什么来着?”
“冬芬。”
“冬芬,”他念了一遍,像在尝这个字的味道,“名字挺好听的。”
我没说话,抽回手,低下头,我的脸热热的。
“刚才那个人,”他忽然问,“我哥。”
“嗯?”
“他给你手帕。”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对你挺好。”他说,声音很随意。
“他对谁都这样。他人很好。”我脸热,心虚。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站起来,把杯子从地上捡起来,喝了一口。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冬芬……”他开口。
“何耀恒!”沈玲从堂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皱了皱眉,“你在这儿干嘛呢?”
“洗碗。”他说。
“洗碗?”她走过来,看见我,又看见盆里的碗,嘴抿了一下,“你洗什么碗?家里不是有保姆吗?”
“她手伤了。”
“伤了就伤了呗,又不是不能动。而且里面不是还有人能洗吗?”沈玲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带着什么东西,冷冷的,“走了,你妈找你呢。”
何耀恒没动。他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把杯子放在窗台上。
“走吧。”他说。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暂,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他转过身,沈玲走在他旁边,嘴里说着什么,他没应。
我把他喝水那只杯子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贴了创可贴的手指避开水流。
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坐在床上,把那块手帕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血迹还在,明天洗好,就还给他。
楼上有人在走动,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停了一会儿,又走回来。过了一会儿,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