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甘，凭什么》》尔江

3、像玫瑰一样的少年 温歌南一心

　　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色，风也慢慢软了下来，云朵被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连路边的草木都浸在暖融融的光里，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落日独有的温柔，好像所有的烦恼，都被这黄昏轻轻融化了。

　　“阿宁，等一下。”温歌南轻轻咬住下唇内侧的肉，指节在身侧微微收紧。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连风擦过耳尖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哥，怎么了？”宁无心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夕阳的光辉洒在她的发丝上，那束高高梳起的马尾，恍惚间让温歌南想起了八年前那个让他心跳漏拍的午后——少女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原本灰败的青春里。

　　两人离得近，宁无心能清楚闻到温歌南身上淡淡的玫瑰香，那是他惯用的洗发水味道，熟悉得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我……喜欢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所有声响都骤然退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在宁无心的脑海里钻个不停。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怔怔地看着温歌南的眼睛，连黄昏的光都变得晃眼起来。

　　温格南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子砸进宁无心平静的湖面。
　　风停在原地，连黄昏的光都慢了下来。

　　宁无心猛地一怔，耳边忽然嗡地一声，泛起一阵细碎的耳鸣。
　　心跳不受控制地撞着胸腔，一下重过一下，几乎要震碎耳膜。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指尖微微发僵，视线不知道该落在哪里，只觉得脸颊发烫，连呼吸都变得慌乱又笨拙。

　　眼前人的目光太认真、太温柔，他被看得手足无措，整个人都僵在黄昏里，
　　明明想回应，却只剩下满心的不知所措。

　　“不......哥......我......”

　　“你有喜欢的人，对吧？”温歌南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早已认命的笃定。喉间的酸涩往上翻涌，他下意识攥紧了指尖，指节泛白的弧度里，藏着连自己都不敢细品的疼。这份狼狈，大概只有他自己懂。

　　“嗯。”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扎进他的心脏。那两个字，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在亲手斩断最后一丝念想。

　　“没事，我说出口了，不后悔。”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藏不住眼底那片迅速沉下去的落寞。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可那笑意碎得像黄昏里的光，一碰就散。

　　“……我……先走了，去T区处理一些事情。”宁无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温歌南只觉得口干舌燥，鼻间的酸涩堵得他发慌。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连一句“路上小心”都显得多余。

　　“嗯，我走了。”说完，宁无心没有再回头，转身径直走入了渐浓的夜色里。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株在风里不肯弯腰的草，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地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少女远去的身影。温歌南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那片沉沉的夜色，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风卷着黄昏最后的余温吹过，却吹不散他心口那片化不开的凉。原来有些告别，真的连一句再见，都显得奢侈。

　　灯光昏沉，军工指尖捏着那张早已磨旧的照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已是年近半百的人，一身风霜，一身杀伐，眼底藏着半生的冷硬，可落在这张小小的相纸上时，却沉得近乎诡异。

　　照片里的宁蒋如，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一身粉红碎花裙，干净又软嫩，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她生得本就是清纯可爱的模样，眉眼软，鼻梁浅，笑起来时眼尾弯成小小的月牙，梨涡浅浅陷着，明媚得像把一整个夏天的光都装在了眼里。

　　那时候，他们从未见过。
　　她活在她一无所知的年少时光里，无忧无虑，干净耀眼。
　　“蒋如，你还在生我的气，对吧，可......我也喜欢你，你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喻无宁”

　　杯中的老普洱茶汤浓黑，沉苦的气息本该漫满整间屋子。
　　可军工才端起杯子，眉峰便猛地一沉。

　　一丝极淡、极细的甜香，悄无声息地缠进了茶香里。
　　不是糖，不是蜜，是一种冷甜，甜得发腻，甜得诡异。

　　他指尖缓缓收紧，杯沿被捏得微微发响。
　　普洱本是沉苦之味，怎么可能……飘出甜香？

　　那是药香。
　　只有药，才会在苦茶里藏上这么一缕勾人的甜。

　　君宫垂着眼，望着杯中浓黑不动的茶汤，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有人敢在他的茶里动手脚。
　　敢在他看着宁蒋如照片的时候动手脚。

　　他没喝，只是缓缓松开手，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杯底与木桌相碰，发出一声极轻、却又极冷的响。

　　刑房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不过片刻，负责泡茶的人便撑不住一连串的惩罚，浑身发抖地瘫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吐出一个名字。

　　“是……是温歌南逼我的！药是他给我的！跟我没关系！”

　　君宫坐在阴影里，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面前那杯掺了甜香药粉的老普洱还冒着微冷的气。
　　他没说话，只抬了抬眼。

　　很快，有人从温歌南的房间里搜出了一个小瓶子。
　　瓶子里装着的粉末，带着一丝极淡的甜香，和茶里验出来的一模一样。

　　证据，就这么“确凿”了。

　　温歌南被带到跟前时，脸色本就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指证人，看着那瓶被搜出来的药，又看向君宫眼底深不见底的寒，却只是安静地站着。

　　那药，的确是他的。
　　只是他买来，用来结束自己性命的，他喜欢吃甜的，便偷偷买了这沉欢。
　　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变成栽在他头上的罪证。

　　可他太累了。
　　累到连张口辩解一句的力气都没有。
　　是不是他做的，又有什么所谓？
　　活着，本就对他而言没什么意义。

　　温歌南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

　　他认了。
　　认下这桩，明明与他无关，却偏偏百口莫辩的罪。

　　君宫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冷。
　　空气里，普洱的沉苦与药粉的甜香缠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
　　空旷阴冷的大厅中央，温歌南被人牢牢按住。
　　有人上前，粗暴地扯掉了他的上衣。

　　布料应声滑落，少年清瘦的脊背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他生得极白，是那种细腻近乎透明的白，肩线利落又单薄，像一枝被强行折损、却依旧硬撑着不肯垂落的白玫瑰，漂亮得惊心，也脆弱得让人心头发紧。

　　君宫坐在高位之上，指节攥得发白。
　　这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孩子，是他一手教出来、护了这么多年的人。可君帮的规矩是他定的，铁律是他立的，哪怕心底翻涌着涩意与不忍，他也半步不能退。

　　行刑人举起八边形的刑鞭。

　　第一鞭落下，白皙的肌肤上立刻炸开一道刺目的红。
　　温歌南脊背轻轻一颤，只死死咬住下唇，一声不吭。

　　第三鞭，血珠渗了出来，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他垂着眼，长睫遮住所有情绪，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把所有的痛、所有的冤、所有的绝望，全都闷在心底。

　　第五鞭，他身形晃了晃，却硬是撑着没有倒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不哭、不喊、不求饶、不辩解。
　　越是沉默，越是破碎。
　　那一身雪白，那如玫瑰般惊艳的模样，此刻被鞭痕染得惨烈又绝望。

　　君宫坐在上首，胸腔闷痛得发紧。
　　他亲手定下的规矩，一下下，全抽在了他养大的人身上。

　　第七鞭，狠狠落下。

　　温歌南猛地一颤，踉跄着几乎跪倒，额前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空茫得没有一丝波澜，直直望向高处的君宫。

　　大厅的门被猛地推开。
　　宁无心冲了进来，呼吸急促，脸色惨白。

　　视线落下的一瞬，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温歌南上衣被扯去，白皙的背上布满狰狞的血痕，身形摇摇欲坠，嘴角渗着血丝，垂着眼，安静得像随时会碎裂。

　　她瞳孔骤缩，声音止不住发颤：
　　“哥！”

　　宁无心疯了一般跌跌撞撞扑过去，一把将浑身是伤、几乎失去力气的温歌南紧紧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冰凉又单薄，轻得让人心慌，温热的血沾在她的手上，烫得她指尖发颤。

　　温歌南的意识早已模糊，却在感受到熟悉气息时，缓缓动了动手指。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搭在宁无心的脸颊上。指尖冰凉，带着血的薄凉，一下、一下，极轻极柔地摩挲着她的脸，像从前无数次温柔地护着她那样。

　　他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空茫，每一个字都碎在喉咙里：

　　“阿宁……
　　你告诉我……
　　这个世上，到底有没有人……真心爱过我……”

　　“我活了这么久……
　　乖过，忍过，等过……
　　到最后，连一句真话，都换不来……”

　　“我好失败啊……”

　　话音落，他的手轻轻垂落，眼底最后一点光，也跟着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