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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聚头冤家 幼年应五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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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后的应五身驱高大魁梧,手巴子(手巴子,双峰土话,手臂)和脚巴子扎扎实实。厚胸脯,宽肩胛。高鼻头,大嘴巴。天庭饱满红润,两眼迥迥有神,活像南岳山大雄宝殿里的那些罗汉。
应五的脚板极大,每个脚趾头上的关节处都长着一小撮又长又粗的黑毛。一米七几的人,穿四十五码鞋,走起路来夯实有劲。黑夜里,要是听见“咚、咚、咚”,又极有韵律感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你喊一声应五,答曰的保证就是他。
应五饭量惊人,力大如牛,手巴子上的肉一砣一砣的鼓起。扛起两百多斤重的扮禾桶,行走于田埂上,如同现在的打工人背个双肩包穿梭在街头巷尾那般轻松。
这些还都算不上十分特别。应五身体最特别的地方是胸脯,厚,胸肌极发达,胸腔共鸣,说话大声时像打雷。
一次,他被请去帮唱木脑壳戏的班子挑担子(木脑壳戏,双峰话,木偶戏),途中歇脚时,应五从担子中拿出一杆锁呐吹着耍。戏班子里那个吹锁呐的师父一听,断定他天生是吹锁呐的好料子,萌生了收他做徒弟想法。
只是这时班主已收了自己的女婿,又因生意不景气,收入有限,养不起才予作罢。但,那师父对应五钟爱有加,让应五拜他为师,并赠送了一把上好的锁呐给他,每到不出演的时候,就让应五去他家学艺。
应五不负师父厚爱,发狠练功,日渐长进。半年中,将古人传下来的几十首锁呐谱子背得滚瓜烂熟。一年之后,应五的水平已超过师父了。他吹的锁呐,声音浑吭激越,悠扬酣畅。慷慨激昂时,让男人们热血喷涌,委婉忧伤时,让堂客们潸然落泪。
渐渐地,他的锁呐声成为十里八里红白喜事中最出彩的节目。许多生来就胆小怕鬼的堂客们,平时不敢走夜路子,不敢一个人去孝场看热闹。但只要听说有应五吹锁呐,麻起胆子也要去。
那些年轻滋润的女人家嘴上讲是去听应五吹锁呐,实际上是去看应五手把子上像青蛙腿一样,一起一伏的犍子肉,看他一鼓一收的腮帮子,看他额角上蚯蚓般蠕动着的青筋,看他夸张的的厚胸脯一起一伏。直到看得七想八想,面红耳赤,煮起饭来都不记得放米。
这样的汉子想要不走桃花运都难。
引领应五走桃花运的人是秋田老姆。秋田老姆是枫树铺秋田老倌的堂客,同治晚年人。她那双细细的脚板可惜了,没有留下一张相片子。那可是标准的三寸金莲,是旧中国封建朝代妇女裹脚成型后的标准模块。
秋田老姆活了九十岁。她的一生除了做媒,就是做中,是我们那里的一个知名品牌。一年四季不管刮风落雨,总是柱着根戳杵棍游走四乡。别看她大字不识一斗,却知识渊博。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鸡毛蒜皮,前五百年,后五百年,冇得她不晓得的。
大凡做媒的,个个嘴巴子翻柳叶(嘴巴子翻柳叶,双峰土话,口才极好的意思),能把死人说活。秋田老姆是他们中的典型。只要她开口,没有半个时辰你莫想插嘴。故所以,我们那里流传这样一句老话:秋田老姆的嘴,下路塘的水,有头有尾不见底。意思是她讲的话不着边际。
不过,话又说回来,秋田老姆也有秋田老姆的优点。这个人最会实事求是,职业操守极好。比如,一桩牲猪买卖。其中有好多的划数(划数,双峰话,细节、规矩),卖方总想尽量卖个好价。过秤之前,精心准备了猪们最喜欢呷的美食,尽量让猪多呷,呷饱。这样一来,就可以多卖出好几斤的称。
买方当然不愿花冤枉钱。因为他花钱买的是猪,而不是猪食。于是,就派生出做中这个行业来。由这个中间人来评判,在充分考虑猪食因素和当下市场行情之后,中间人会给出个中性价格。一旦这个作中的人说了,买卖双方就都必须服从。否则,就是不守规矩,这个生意就做不成了。哪个不守规矩,就冇得人跟他做生意了。
秋田老姆就是凭着她丰富的知识点和敏锐的观察力,日积月累的经验,加上能把死人说活的口才,在这一行业中脱颖而出,从而垄断了附近村庄的牲猪交易生意。她报出来的价,跟铁水淋了似的,无论买方还是卖方都冇得话讲。
跟做中相比,秋田老姆做起媒来更是高手。只要伢子妹子的八字合得上,她都能半斤对八两凑合到一起,做一个,成一个。做两个,成一双。而且,冇得一个半路散伙的,也极少有婚后咒她的娘的。周围团转十里八里的男婚女嫁,即便冇得一半,也起码有三分之一是由她撮合的。
秋田老姆自已未生育,并因此落下心病。五十岁起,两公婆就一直想带个崽,期望将来给他们养老送终,只是一直没碰上合适的。应五来到我们村之后,秋田老姆就眼红起来,见到汉生就咒他,说当初要是汉生把应五带到他家,她保证打发汉生一身衣衫布。自从有了应五,秋田老姆只要来李家湾,不管有没有生意,她都要来华堂太公屋里呷碗茶,看看这一老一少。
有一次,秋田老姆对华堂太公说:
“华堂哥呵,你家坟山贯气呢(坟山贯气,双峰话,先人墓地风水好,保佑后代走运),白捡了一个好崽。我看到啦,应五伢子对你,比亲生的还亲,真不晓得你在前世做了哪些好事儿。”
华堂太公跟秋田老姆两个在心底下互相喜欢了对方一辈子,只不过都藏在心窝子里,全部的爱意都是用眼神来表达,从不明讲。
也不是冇得机会上手。每年扮完禾之后,他们都要结伴去南岳山烧拜香。因为香客多,民宿少,途中过夜时,男女香客有时都是挤着睏在一间房。这样的机会秋田老姆和华堂太公碰到太多了。
只是当机会一旦来临的时候,彼此反而都心上心下。心上心下之后,就是战战兢兢,始终冇得勇气走出那一步。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款得很,大家都是去拜观音菩萨和圣帝爷爷,都是去求菩萨神灵给自己送崽的,唯此唯大。动不得邪念,心不诚则不灵。
就这么的,两个人做了一世的合适人(合适,双峰话,好朋友)。所以,华堂太公听了秋田老姆这么一说,心里硬是欢喜不尽,嘴上却照样不老实,有意逗她耍:
“都是你讲得好咧,妹子呵。你咯样子拍我的马屁,怕是有么子事要求我吧?”
秋田老姆说:
“不是的嘞。你晓得的,我秋田老姆从来不晓得讲面花子话的(面花子话,双峰土话,恭维、客套话)。你要是对应五不如意,就把他让给我做崽,我一个月帮你蒸一缸好酒,做得不?。”
华堂太公说:
“咯样的好事我当然做得的呀,我正想让他拜你做干娘咧。要是这样,我是爷,你是娘,你我都有崽了,我和你也算是半个两公婆了,也算冇白来这人世间打了一个转身。”
华堂太公本是讲笑的,不曾想秋田老姆听了之后不好做得声,眼泪也出来了。见状,华堂太公赶紧把话尾巴岔开:
“哎,我问你,我家应五伢子有哪些好啊,怎么我就看不出来呢。”
秋田老姆缓过神来,满是怨艾地看着华堂太公道:“细崽看些小,三岁看八十。两个字,懂事。这伢子将来肯定有出身(出身,双峰话,出息),会成大器。我把话放这儿等着,这伢子将来不是骑马就是坐轿。保证不会像你华堂伢子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过一世。我还要给你交个底,等他长大了,他讨堂客的事儿不要你探闲事,我来张罗,只要碰到好妹子,我保证第一个就给应五伢子留着。”
华堂太公咧开嘴,好大声地笑。其实,他心里一直想着下路塘的水,秋田老姆的嘴,权当笑话听,懒得去当真。
可恰恰在这事儿上秋田老姆还真是当了真。她一路来都关注着应五,看着他慢慢地由孩童变成少年,几天不见,又是一个样儿。越发觉得应五确实是个难得的好伢子,也逾加喜欢。尽管华堂太公早已作古,秋田老姆对应五一如既往,像母亲对待儿子般关爱应五。
应五十六、十七岁时,秋田老姆就开始替他张罗起讨堂客的事儿来。最先想到的是铁木冲她娘屋里的侄女妹子茶花。她想做媒把茶花妹子嫁给应五做堂客。
茶花妹子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要家教有家教,各方面的条件配上应五还有剩。这当中有秋田老姆的小九九。假如将侄女妹子嫁给应五,然后好生调教这小俩口,将来她和秋田老倌就可以将应五当半个崽来用,家里有甚么急难之事,就可以随时喊应五两公婆过来帮忙。
那一年,春暖花开,布谷鸟儿叫得男人女人一到夜里就蠢蠢欲动。成对成双的黄麂子下得山来,婆仔在前,公仔在后,前呼后应,不时地从塅中间撒欢儿穿梭。秋田老姆意识到是给应五讨亲的时候了。
她搭信给娘屋里的哥哥嫂嫂,说侄女妹子都满了十五岁啦,连一身像样的罩衣衫都冇得。她新近做成了几桩媒,进了两块上好的洋布料子,要茶花妹子明天过来打个转身。到时她好让八裁缝给她量个身,帮她做件上档次的罩衣衫。
接着,她又去找应五。说:
“应五啊,明天你有空不?”
“甚么事呀?秋田婶。”
“我家煮猪食的灶塌了,要砌过一个。老倌子岁数大啦,墙泥都和不了啦,想请你来帮个忙。不晓得你有空还是冇得空,要是冇得空就算了。”
秋田老姆晓得应五的为人,只要是别个喊他做事,不管自己有空还是冇得空,他都讲有空。
应五回向她说:
“明天我正好有空咧。呷过早饭我就来。”
就这样,两个从未谋面的年轻人好像是命运之神的安排,十分巧妙地碰到一起。
不晓得你们注意到没有,世上但凡那些长得既好看又暖心的妹子,心思一个比一个细,对男女间的事儿懂得格外的早,茶花妹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进屋,茶花妹子远远的就瞟见一个她熟悉的身影,心里掠过一阵窃喜。行拢去一看,果然是那个吹锁呐的应五。鬼妹子马上猜到姑姑喊她来是怎么一回事儿了。所以马上烧水泡茶,大大方方地端了一碗给应五送去。
之后,整整一个上午,这妹子都在观察应五,有事没事就去帮他打个下手。心里时不时升起一股矇矇胧胧,讲又讲不清,内心款款的,酥酥的,很幸福,很幸福的味道来。秋田老姆看在眼里,心里比吃了正月里的甘蔗还甜。
快吃中饭的时候,秋田老姆瞅准空子,将侄女妹子喊进屋来,指着外边正在给炉灶糊泥巴的应五问道:
“认得不?”
“认得呀,应五哥啊。”
“怎么认得的?”
“看他吹锁呐。”
“喜欢不?”
“……不晓得。”
“憨妹子哩。不晓得就是喜欢哒!等下我就去跟他讲,把你们两个的终身大事定下来。”
茶花妹子的面马上飞红,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姑姑一眼,也不讲话。秋田老姆不想侄女妹子因为害羞而错过一世的好婚姻,就抓紧给她推销起应五来:
“男方这边你放一百个心。这伢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聪明孝顺,老实勤快。你看,又高又壮,身子硬朗得打得老虫死。将来要是生起崽来一个接一个……”
秋田老姆瞅见茶花妹子的面绑子更红了,赶紧调了个话题(调,双峰土话,换。):
“尤其是,这伢子人品好。讲话做事,一是一,二是二。人家伢子就摆在这儿,你都看清楚啦。你爷和娘喜欢不喜欢,我不管。只要你喜欢就要得了,我替他们做主定下来就是了。”
茶花妹子听了,不再害羞了:
“我爷跟我讲过的,只要是我喜欢的伢子,他也喜欢。”
“这就对啦。”
刚把茶花妹子打发走,秋田老姆掉转屁股就去找应五。她揪过一条板凳,坐在一旁看应五抹泥巴,表面上是跟应五谈平(谈平,双峰话,唠磕),实际上是探应五的口气:
“应五哎,我这个侄女妹子好看不好看?”
“好看。”
“人家不光是好看呵,家教几好。聪明灵滑,带人喂猪,担水煮饭,缝补桨洗,甚么都晓得做。她下边三个弟妹都是她带大的呢。这样的妹子哪家要是收来做媳妇,就是他家前世修来的福。”
“是的啊。”
“喜欢不?喜欢的话,我马上就去给你做媒,把她嫁给你做堂客。”
应五的面也飞快就红了。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去。也不回话,直到秋田老姆追问几遍之后才开口:
“谢谢你啊,秋田婶。你是一片好意。只不过我还细,还不想这么早就讨堂客。再个呢,我穷,讨不起堂客,等有了钱再讲罢。”
“你说甚么啊,还细?不细啦,你应该满了十七了。我嫁给你秋田叔时,他十五,我十四。你说穷,到也是老实话。可是不管怎么穷,你总归也还有一座大屋啊。它是这儿的招牌,哪个妹子不想住进这样的大屋?还有,我家茶花看重的是你这个人,她才不嫌弃你穷咧。她说只要你喜欢她,她就喜欢你。等她嫁过来,你们两公婆齐心合力,霸得蛮,吃得苦,还怕搞不出一个好家庭来?”
后边几句人家茶花根本没讲过,都是秋田老姆自己揑出来的,只不过是用茶花妹子的口气讲出来而已,他们这些做媒的都会来这一手。
只是应五任她怎么灌米汤,就是不领情,让秋田老姆好比炭灰落在豆腐上,吹不得,拍不得。
开始,秋田老姆还真以为应五对男婚女嫁之类事儿还冇启蒙,所以冇得兴趣。又想,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抑或是他应五伢子真的不喜欢她家侄女妹子,才这样躲躲闪闪。冇得别法,只好调过一个。接连调了两三个,应五回复她的总是那几句原话子。搞得秋田老姆一线火(一线火,双峰话,很恼火),连续两三个月,外出做中和做媒,都刻意不从李家湾过身,赌咒要让应五伢子打一世的单身。
直到有一天,秋田老姆无意中看见永清姑姑跟应五去斗笠山煤矿担炭。两个人一路上有讲有笑,眉来眼去的样子,终于恍然大悟。
永清姑姑姓洪,是我们李家湾三户外姓人之一。李是大姓,人多势众,男丁也多,喊起另外两个姓的人怕。所以永清姑姑祖上世世代代谨言慎行,遇有邻里纠纷,哪怕是吃了亏,也总是息事宁人。暗地里却自强不息,积聚实力。以致洪家几代都搞得不错,是全村除华堂太公一家之外,第二户没有饿过肚子的人家。
有道是,不是冤家不碰头。这句话可能就是讲应五和永清姑姑的。应五来我们村时永清姑姑才一岁。从那时开始,两个人就在一起耍,一起长大。永清姑姑的爷和娘,包括洪阿公在内,看到永清妹子跟小应五两个耍得这样开心,都很欢喜,压根儿就不曾往其它方面去想。
哪个晓得,这个世界上男女之间的情与爱,就是这么的从漫不经心到刻骨铭心。都是用日子和青春岁月酿造出来的。有了这样的环境,应五和永清姑姑注定要演衍出一段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来。
少女时代的永清姑姑如同秋塘里一朵怒放的红莲,总是让人惊鸿一瞥。周围村庄那些青年伢子个个都将她悄悄地藏在心底。一个人的时候就尽情地去消费,去构思着与她做两公婆的那些美妙的幻景。
只是永清姑姑的心眼儿太细,只够盛得下一个应五。她与应五从青梅竹马到情窦初开,朦朦胧胧中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胜过金子,赛过银子,足以让她受用一辈子。
永清姑姑与应五担炭的第二天,秋田老姆就启动了应五与永清姑姑的婚介程序。
她先去问应五:
“应五哎,乖伢子哩。婶娘又来麻烦你啦,谁让你是个大好人哩。”
应五道:
“秋田婶,你跟我爷做了几十年的好乡邻,莫客气哒,你越是客气,我就越不好意思。甚么事儿呀?”
“我家吃水的井好多年数冇淘过了,底下尽是稀泥巴,鼓出来的水都是浑的。想好好淘一下,把淤泥巴剜干净。可是井眼太细,你秋田叔滚壮一筒,人下去了,腰弯不下去,只好麻烦你啦。”
“要得是要得。只是你们家的井太深,要解了裤才能下去。到时你不要又把茶花妹子喊过来给我打下手哟。”
“哪个讲我要去喊茶花的呀?实在要喊帮手的话,我让永清妹子过来不就行啦。俗话讲得好咧,远亲不如近邻咧。”
应五听了,现出一幅好看的相目来,看得出他是真的好喜欢永清妹子。见状,秋田老姆试探着往前行:
“哎,应五。笑话归笑话,你也莫太当真啊。婶娘问你,把永清妹子嫁给你做堂客要得不?”
应五想都冇想,红着脸,脱口而出:
“要得呀。”
又补了一句:
“你想做媒啊?”
“是啊。不过一定要你喜欢我才会去做。不然的话,我费了那么多的神思跟口水,还有腿巴子劲儿,到时候连茶都讨不到一碗吃。”
“光是我喜欢她还不行啊,关键是还要她喜欢我才行呢。”
秋田老姆听了,晓得这回对上路了。立马就去问永清姑姑的爷和娘。永清姑姑的爷和娘面对秋田老姆除了叹气还是叹气。细问之下,他们才告诉她,永清姑姑的太太祖立有家规,不准与李家湾的李姓人通婚。所以,永清跟应五的事儿,即便他们做爷娘的同意了,洪阿公那一关也肯定过不了,因此劝秋田老姆趁早打退堂鼓。
秋田老姆不信,转身去问永清姑姑的阿公:
“哎哟咧,洪家阿公,看你气色几好。八十几岁好远的人了,顶多看得六十岁出头,你这模样儿比我家秋田老倌的年纪还细呢。”
“谢谢你的贵言呵,秋田嫂。今天你好像是行错了吧(行,双峰土话,走)?”
阿公晓得对方无事不登三宝殿。客气过后,继续不冷不热地坐在太师椅子上抽他的水烟筒。秋田老姆不在乎,自己揪了条板凳来,坐在他对面。说:
“怎么会行错哒,老人家。我今天是特外来给你的宝贝孙女永清妹子做媒的哩(特外,双峰话,特意)。有一门顶好的亲事等着她哩。这个伢子名声好呢,隔边几个村的人都拜托我做这个媒,我把他们全都打发了,一心一意把这个好伢子留给永清妹子。”
阿公说:
“才满十六岁你就来做媒。看来我家永清妹子好福气哩。是哪个地方的?”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情我愿,金玉良缘。”
“你少跟我唱歌粒子,快讲,到底是哪一家?”
“应---五……”
洪阿公一听,像是让蜂给蛰了一样,吓了一跳,说:
“莫扯应五好不好啊?他们李姓人我们高攀不起!”
说罢,起身送客。秋田老姆坐着不动,既然来了,就要准备磨嘴皮,好多次了,她都是这么坚持着,最终都如愿以偿。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不放弃。说:
“洪阿公哎,莫怪我讲话不讨人喜欢。我看你是老得不清款了。我问你,应五伢子哪里得罪过你呀?在他身上你能寻出哪一点毛病?你晓得不晓得,你家永清妹子喜欢应五喜欢得不得了。”
洪阿公一听,面色大变,对秋田老姆吼道:
“你莫胡说八道要得不?我家永清妹子我看着她长大的。正派得很。但凡碰见那些比他大些点的伢子,隔得好远就低下脑壳躲开了。在这方面,我家妹子冇得一句闲话让外人去讲!”
秋田老姆见不受待见,也来气了,脱口而出:
“哪个胡说八道嘛?那天,他们担炭的路上,我就亲眼看见你家永清妹子跟应五伢子比两公婆还不如!”
这下彻底走了拐(走了拐,双峰土话,出了意外),阿公气得把手中那把传了几代,上面镶着和田白玉烟嘴的水烟筒使劲儿摔在地上,将秋田老姆拍拍实实一餐咒起。
当天夜里,阿公关起门来,把晚辈们都喊拢在一起,按下回放键,将一百多年前,洪、李两姓那场世纪怨仇的来龙去脉用慢速重放了一遍。
原来,在华堂太公的先人盘下那块有王侯之气的屋场地基之前,深谙风水的永清姑姑的太祖上也相中了这块风水宝地。只因财力不济,十几年来虎视眈眈却秘而不宣,一直暗暗积蓄实力。
在华堂太公祖上荣归前一年,永清姑姑那边一切都准备得齐崭了,乃办了酒饭,打了包封,请齐了乡长保长以及李姓族中的头面人物,当面锣对面鼓,厘清了起屋所需的划数,立了字据,把这块地明确在洪家名下,讲定明年秋天扮完禾(“扮禾”双峰话,收割水稻)就架式(“架式”双峰话,开始)。
第二年扮完禾,洪家那边日子也选好了,准备举行奠基仪式。
华堂太公的先人恰恰就在此时以胜利者的身份衣锦还乡。他仗着护清有功,恶死横霸蛮,硬要霸住这块地。也办了酒席,也备了包封,请了县政府和乡公所以及保长甲长族长等一众讲话算数的头面人物现场办公。
其时,湘军影响如日中天,华常太公的先人通过老湘营战友给各方放话,说他有战功在身。甚至把他与曾剃头情同兄弟的交往细节也端了出来。讲明了,这块地非他莫属,聪明人都不要与他去争。
最为关键的还是,李家这边的包封比洪家的厚很多。所以,前来现场办公的人面面相观,心领神会。杯盏狼籍之后,一一签字画押,将这块屋场地基改为姓李。
洪姓那边咽不下这口气,为消心头之恨,横下一条心,将原来准备起屋的钱拿去找关系,打官司。请湘乡县最有名的秀才写了状纸递到湘乡县,递到长沙府。结果,湘乡和长沙的衙门都不卵他。这样一来,洪家输了官司赔了钱,丢了面子,做了细,永清姑姑的先祖气得半身不遂。临死之前立下家规,洪、李两姓不共戴天,永不通婚。
却说华堂太公的先人赢得官司之后,又是耍狮子,又是请戏班子来,连唱三天木脑壳戏。大鱼大肉,好酒好饭招抚上下村邻。大屋上梁那天,爆竹子放了几谷箩。摆的是流水席,几个时辰里,前来吃酒的人的不断线。
村东这头喜气洋洋,村西那头冷冷清清。午时正,上梁时辰。永清姑姑的先人也在那边支起贡桌,燃起香烛,对着三只塘东那头那座新屋跪下,咒他们“绝灭火烟”。
“绝灭火烟”就是绝后的意思,是双峰人吵架咒人时最毒最狠的一句,不是深仇大恨不用这四个字。
后来的事实证明,永清姑姑的先人咒灵了。那幢新屋自起好之后,四代单传。到华堂太公这一代,竟然连讨三个堂客,都冇驮上毛毛。故所以,村人都讲,这场纠纷没有赢家。
洪、李两姓永不通婚立誓百年余来,执行情况良好。至永清姑姑和应五这一代,尽管低头不见抬头见,但两方的大人们仍不怎么深入交往。应五来李家湾之后,这种状况有些改观。洪阿公看到应五的身世很值得同情,也就冇去看轻他。
更有,小应五一幅俊秀相目,阿公越看越喜欢。既然永清妹子喜欢跟应五伢子一起耍,就由他们去吧。就这样,大家都以为两姓互不通婚已根深蒂固,只要守住这一底线就要得了。
俗话讲得好,痴情女子最怕痴情汉。两情依依,剪不断,理还乱。终于,洪家这边终于要为他们的疏忽与大意而去收拾局面了。等到大人们醒过来时,双方已是少年,情也深深,爱也深深,唯有快刀斩乱麻。不然,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了,就算把肠子都悔青了也冇得用了。
自从秋田老姆上门提亲以来,永清姑姑的阿公就嘱咐一家人把他的宝宝贝孙女妹子看紧了,再不准她与应五碰面。又包了个大包封,亲自给秋七老姆送去,要她赶紧替永清姑姑找户人家。
永清姑姑恨死了她阿公,嘴上不说,心里铁硬。凡是秋田老姆介绍的人她一概不答应。洪阿公气得要按家法处置,扬言要把她装进猪笼子,沉到下路塘去。永清姑姑即便去死,也不低头。对阿公说:
“我生是李家湾的人,死也要做李家湾的鬼。就是不嫁出去!”
阿公说:
“要得,妹子。阿公答应你,不嫁出去!但你也要答应阿公一个条件。嫁哪个都要得,就是不准嫁应五伢子!”
永清姑姑不做声,搭起脑壳,眼珠向着天空,任凭泪水把双眼糊住,也不去擦一下。
阿公见状,以为她答应了,就让秋七老姆给她物色了一个上舍郎。
永清姑姑做梦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一听就晕厥过去。她娘赶紧她扶到铺上,用力掐住她的人中,过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醒了过来。醒来之后,永清姑姑晓得终究拗不过阿公。她还想,如果她再这样坚持下去,以阿公的脾气,搞不好应五在李家湾也待不下去。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家的五哥,也许又要四处流浪了。一想到这,永清姑姑心就又痛了,就打算依了阿公。决心已定,她就淡淡地对阿公说:
“阿公呀,既然如此,我有一个请求,你一定要答应我。”
阿公说:
“乖妹子,只要你不嫁应五伢子,你提一千个请求,阿公都答应你。”
永清姑姑说:
“你办一席好些的酒席,请五哥和李姓的尊长到场,讲清原委,两姓和好。到时我给五哥敬杯酒,终结两家的怨仇。从今往后,我和他两人各行各的路,脱脱爽爽做乡邻。”
阿公听罢长长叹了一口气,眼泪双流。
几天后,阿公当真扎扎实实办了一桌海参席。打发永清姑姑的爷和娘一起去喊应五。然而,无论永清姑姑的爷和娘怎么寻,也寻不见应五。问遍全村,才晓得应五几天前去见了秋田老姆,之后就冇见他回来过。
这下把永清姑姑的阿公及爷娘都急死了,他们担心万一应五要是想不开,寻了死路,他家永清妹子十有八九也会随他而去。
半个月之后,应五才又重现。此时的他如大病初愈,目光滞呆,眼窝深陷,胡子有两寸长。永清姑姑听说后不再讲话,不思茶饭。为防她走拐,阿公催着家人赶紧张罗,随便定了个日子,把那个上舍郎伢子接进村来。
办酒那天,永清姑姑很配合地穿戴好,让人扶着拜了天地,心底下却在暗暗地安排后事。
酒过三巡,趁新郎官与人敬酒,永清姑姑悄悄溜了出来。一路狂奔,来到下路塘塘基上,两眼一闭,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下路塘如同一条背弓着地,两头朝上的弯丝瓜,两头两尾水浅,不过齐腰深。弯弓处则陡直下沉,中间最深处有两架楼梯接起来那么深,从来没有干涸过。即使像应五这样水性好的丁壮汉子,也轻易不敢在这儿戏水。永清姑姑选择往那里跳,是真寻死。
好在新郎公是杏子铺测水河畔长大,从小跟着父辈在江河里讨生活,水性了得。从拜堂开始,他就发现永清姑姑精神不大对。所以,酒席上尽管你来我往,插科打诨,他都留了一个心眼儿,看着永清姑姑。当永清姑姑往外走的时候,他也悄悄地尾随过来。永清姑姑跳下去不一会儿,他也一个猛子扎下去,将永清姑姑捞了上来。
冤有头,债有主,好人不伤无辜。一命还一命,永清姑姑从此打消了寻死的念头,换了一个方式活着。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机械地履行着一个女人的本能,将就着打发那不喊不淡的日子,任凭时光老人一步一步将她领进坟墓。
从此以后,人们再也冇看见过永清姑姑笑起来时,两边嘴角上那对时隐时现,特别好看的小氹氹。
天收的应五不依不饶,赖在永清姑姑心中不走,一直到死。
上舍郎一进屋,第二年永清妹子就生了个崽。这让洪阿公欢喜得要死。却让秋田老母不爽,咒洪阿公生生拆散了一对鸳鸯,她要打抱不平。所以,不帮应五讨上一个好堂客,她秋田老姆就死不瞑目。
永清姑姑生二伢子那一年,秋田老姆将桥头河塘垇街那个偏脑壳弹匠师傅的细女介绍给应五。
那妹子年方二九,坐着的时候楚楚动人。就是站不直,脚跛,那是她细时间出麻疹时走了拐。不过这并不影响弹匠师傅两公婆择婿时挑肥拣瘦,因为一家有女十家求。
弹匠师傅的这个宝贝女儿因为长得太好看,十四岁起,间三间四就有媒婆娘上门。两公婆看菜呷饭,开价不是一眼屎(一眼屎,双峰话,一点点),一天一个价,一年多的光景就推掉了一打多。
眨眼功夫,妹子满了十八岁。自从退掉那么多伢子之后,那妹子看爷爷不顺眼,看娘娘不顺眼,经常发无名火。弹匠师傅两公婆有点沉不住气了。
秋田老姆的机会来了。她先是帮弹匠师傅在李家湾拉了几家打絮被的生意,然后瞅准空子向他推介应五。弹匠师傅见多识广,来之前就在心里砌了道防火墙,只要秋田老姆扯上女儿的婚姻,他就哼哼哈哈。因为他早就听说过,秋田老姆的嘴,下路塘的水这句口头弹。所以,既不答应,也不回绝。
为慎重起见,弹匠师傅开工之前,不声不响地围着李家湾转了两个圈圈。然后,当秋田老姆再度说起女儿的婚事时,弹匠师傅就直截了当地说,他对这门亲事不如意。
秋田老姆来火了。说:
“你还冇听我讲完,开口就是不满意。你讲出来听听,到底哪儿不如你的意!”
“我说秋田嫂哩,既然是你要我讲,那就莫怪我讲话太直啊。一个不满意呢,是伢子年纪太大,跟他同一茬的人早就做爷啦。永清妹子比他细四、五岁,都已经有三个崽女啦。二个呢,应五家本来富甲一乡,可是那点儿老底子都让华堂太公早年就给败光啦。”
弹匠师傅也是走江湖的人,不管秋田老姆喜欢不喜欢听,他都沉住气,一边歪着脑袋瓜“嘭---嘭---嘭”地弹着棉花,一边慢条斯理地照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
“冇错,他有一只大屋不假。可是进到里边一看,到处拆得稀粑烂,连楼枕都被抽得没剩几根啦。米桶里也只有几升高梁米。大水缸也打了一个月口,本来可以盛五担水的,现在盛三担水都有溢。
第三呢,你们李家湾的屋都是起在山排排上,出得门来,不是上坡就是下坡,冇得几脚平路。我家妹子的腿脚本来就不灵活,细时候她娘看得又娇,冇吃过多少苦,只怕嫁过来以后,她冇得那么多的眼泪去哭呢。”
秋田老姆是大河里的石头牯,经过几多的磨难与沉浮方才变得圆滑坚硬。听了弹匠师傅的话,不怼回去就不算秋田老姆了。她学弹着弹匠师傅的样子,也跟他数起手指佬来(数手指佬,双峰土话,扳手指头):
“我说师傅嘞,看人要看全面哩,不能光去挑人家的短,应该多看他的长处是不是?你看吧,应五高高大大,一幅官相;眼光脚健,一身本事;诚诚恳恳,老实正派。这样的汉子方圆十里你要是能寻出第二个来,我明天起个大早,就去把下路塘的水舀干了,你信不信?”
“我信,我信!要不,人家怎么会讲秋田老姆的嘴,下路塘的水呢。”
弹匠师傅笑呵呵地奉承她,秋田老姆更加来神儿:
“年龄大些怎么啦?可是人家再大也还是个黄花崽。你讲的冇错呀,水缸是打出了一个月口,那是给国民党的炮弹炸的。这个不是问题,应五有的是力气,多担几路新边港,嫌点脚力钱,不就可以买一只新的啦。你晓得不晓得,他家去塅中间担水是全村最近的。你家妹子腿脚不好,下不得田,上不得山,担不得担子,只能陪人睏眼闭(睏眼闭,双峰话,睡觉)。人家应五嫌弃过她半句冇矣啊?他都跟我讲好的啦,你家妹子嫁过来以后,只负责生儿育女,别的方面一概不要她探闲事!”
弹匠师傅听后觉得在理,心里开始打起鼓来。觉得有必要对应五做进一步的考察。于是,就让东家去喊应五来帮他打下手。
两个半天,三餐饭,弹匠师傅居然喜欢上了应五。完工时,他让应五帮他的行档担子送去桥头河。并打发了应五一餐茶饭,他这是跟人学的,按新式搞法,借此机会让男女双方见面,对话。
那妹子早就听姐妹们讲过,李家湾那边有个吹锁呐的男人长得硬是好看。只是路途太远,加上自己的腿脚不争气,不能亲自跟着去看一眼。如今应五送上门来,一见应五那骨架,那五官,让她十分的欢喜。应五走后,当弹匠师傅两公婆拐弯抹角地跟女儿讲起应五来,妹子就直截了当地说她愿意嫁给应五。所以,弹匠师傅离开李家湾几天之后,就去找秋田老姆来做媒,很快就将这桩婚事定了下来。
将近拜堂的当儿,衡宝战役开打。解放军四野的一个师被国军白崇禧的两个军围死在青树坪。双方血拼数日,尸横遍野。源源不断的解放军增援部队和粮草弹药经这儿送往青树坪前线。一批又一批的重伤员从青树坪那边往这边运。应五家那座掩映在樟树下的大屋成了解放军的一个后勤中转站。
那天午后,国军的炮弹从凤形山那边打着呼啸,吐着火舌,一排排的吊过来。仅仅一泡尿的工夫,就把应五家那座大屋毁掉,扒来出来的人没几个是有气的。应五是躲在窖眼里才免于一死(窖眼,双峰话,地窖)。
战后,弹匠师傅两公婆过来察看。两公婆断垣残壁上伫立良久,句话不讲,转身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