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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所谓求真自在。” 两人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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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进入茶室,便见青竹帘半卷着,晨光被筛成细碎的金箔,轻轻落在门楣的雕花上。元萤推门而入,一缕沉香混着茶烟袅袅升起,在半空织成薄纱般的雾霭,将整间屋子笼进一片朦胧的静谧里。
班主悠悠端坐在临窗的紫檀案前,一袭月白长衫松松系着墨色丝绦,袖口翻卷处露出半截修长手腕,正执壶倾茶。茶汤如琥珀色的溪流,沿着青瓷茶盏的弧度缓缓漫开,在盏底凝成一圈细密金圈。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眉骨轮廓锋利如削,偏生唇角抿着三分笑意,将凌厉化作了温润。
案上只摆着几样素物:一只脱胎漆器的茶则,盛着半匙新采的龙井;一方端砚大小的青石茶盘,被茶水养得泛着温润的光;最惹眼的是盏边那支玉竹茶针,通体莹白如雪,顶端却雕了朵半开的莲,花瓣上还凝着未干的茶渍。
窗边立着座博古架,架上无金玉珍玩,只错落摆着几方旧砚、几卷泛黄的戏本。最上层搁着只小小的戏偶,红衣金冠,似乎是小孩子顽劣之作。衣袂处还裂了道细缝,被主人用金线细细绣了朵莲花补上,与整体倒显得格格不入。
“来了?”他开口时,嗓音低得像茶盏里晃动的涟漪,却带着三分笑意,将满室静谧都揉碎了,又慢慢拼成更温柔的形状。
他挑眉看着俩人搁下茶盏,指节轻叩案面,青瓷与紫檀相击,发出清越一声“叮”,惊得梁间栖着的白鸽扑棱棱飞起,翅尖扫落几片竹影,在青砖地上摇成碎金般的涟漪。
“班主看!”元梨目光从飞走的白鸽移到班主身上,快步将手中提的甜品盒捧到班主面前,“我刚刚偷偷闻了一下,很香很甜哦~”
元清没看糕点,只笑着看着半身蹲在自己面前的元梨。好一会儿,他接过盒子后,沏了一杯茶给元萤,示意她坐下后,才轻哼了一声,“谁送的?”
元梨故作伤心状,也不等元清开口,自顾自坐在旁边,饮了一口茶水后,又惊讶道,“您老人家当然知道啦,我捡的那个小和尚呗。”说罢,对元萤还眨了眨眼,小动作被班主抓到也不怵,又冲着班主眨了眨眼。
元萤无奈,轻轻咳了一声,元梨微微正了一下身子,看着班主说:“班主,小和尚没死,这盒糕点和不见山曲谱也是他送的。还有一袋通宝,我中饱私囊了。”
“罢了罢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就好,”元清轻轻捻起一块梨花糕,只稍稍抿了一口,眉眼便舒展开来,微微点头,“你们也尝尝,确实不错。”
元梨听后,缓步上前,先递给元萤一块后,自己也拿起一块,垂眸送入口中,似在细细品尝,又感觉心不在此,她只是在想,救人与救猫确实不同,救有故事的人和救路边小乞丐更不一样。此举,她救错了?
茶室一时静了下来,元萤看着元梨,元清也看着元梨。
一盏茶时间后,元梨动了,又拿起一块梨花糕,梨花糕凉意沁人,又让她想起了那场雪,糕体轻咬即碎,清甜如饮满树晨露,齿间“咔嚓”轻响,恍若风过梨枝,积雪簌簌。绵软糕体裹着梨香,涩味在舌根一闪而过,转瞬被回甘抚平,喉间泛起山泉般的凉意。咽下后,余韵缠绵,甜中藏涩,似见满树梨花摇落。怪不得班主喜欢吃,她也爱吃。忽觉周边静得不正常,才看向茶室中的另外两人。
“你们看着我干嘛?”元梨擦擦嘴,好奇得看看班主又看看师姐,“班主你这儿还有不见山曲子吗?后天演奏,想奏不一样的。”
元清若无其事地端起他的茶盏,“里面架子上,你找找。”
元萤听后,便也随着元梨动作来到书架旁,一起找着不见山的曲谱。
“准备合奏?”
“嗯嗯,师姐琵琶又精进了,想一起试试,上次弹得时候感觉很好。”
“阿萤从来都让我很是放心。”
“我从来也很让师姐放心。”
“你师姐在哄你。”
“我师姐实话实说。”
走时元梨将一块梨花糕包入素绢,准备偷偷拿走。
班主仍端坐在紫檀案前,月白长衫被光镀上层金边。他执壶的手顿了顿,茶汤在青瓷盏里晃出细碎涟漪,假装没看到她的小动作,只起身将收藏来尚未整理的茶针轻轻搁在戏偶空荡荡的袖间。
“梨儿。”他忽然开口,嗓音低得像茶盏里将散未散的雾。
元梨驻足,元萤也看向班主。门边竹帘已卷起半幅,晨光正顺着梨树枝桠淌进来,在她脚边凝成道金色的河。班主没转身,却精准地将支玉竹茶针抛向她——茶针在空中划出道银亮的弧,稳稳落在她掌心,莲瓣雕花硌着皮肤,带着茶汤的余温。
“甜易遮苦。”他说,指尖轻叩案上未收的茶则,“但真味,总要等甜散了才尝得出。”
元梨低头看茶针,忽见针尾刻着行小字:“求真不悔”。字迹被茶水养得泛了青,却仍锋利如初。再抬头时,班主已重新执壶,茶烟又起,将他眉眼笼进片朦胧里。
元梨攥紧茶针,转身时裙裾扫落几片竹叶。元萤顿了顿,快步追上元梨。茶室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将满室茶香与未尽的话都锁进晨光里。唯有那支玉竹茶针,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捧着瓣未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