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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听(二) 由人化鬼 ...


  •   我有一面古朴精美的银镜,它既是我观赏美貌的媒介,又是我窥探天机的道具。我对着妆奁三拜,请出银镜,细细擦拭,随后抱在怀中,闭目养神,在心中滚过一遍请镜听卜的仪式。

      “择一吉日。”

      明日是中元节,鬼门大开,魍魉当道。与之相比,今日大吉。

      “打扫灶台,奉一炉香,跪拜,向灶神暂借宝地,取一盏灯,置于灶膛。”

      大家正忙着收拾残局,我轻松避开众人来到厨房。灶台很干净,可见厨娘工作勤勉,做事细心。

      略过打扫灶台这步的念头闪过,我犹豫了一下,旋即打水重新擦了一遍。事涉仙神,务必虔诚,无论如何,心意要到位。

      简单祭过灶神后,一股凉气袭来,深入骨髓,我打了个寒噤,不自觉进入玄之又玄的状态,人世间的烦恼喧嚣像是被什么隔离在外,七情六欲离体,忧愁不再,我专注进行仪式,求问最适合我的那个未来。

      我放好灯,取出一碗灯油,缓缓注入。

      明止走后,我取了爹娘饮血的衣片浸了油,从午后到黄昏,缕缕血丝掺入其中,使这碗灯油晶亮之外又增鲜艳。

      我点燃灯芯,觉得那一点跳动的火光分外热烈。

      “灶上的大锅装满水,捧银镜虔诚三拜,默念所求之事七遍。诵念咒文‘四纵五横,天地分明,神勺所指,祸福攸分’,同时锅向左旋转三整圈,随后在水中央放入一只木勺。”

      “对付明止的办法……”一遍接一遍地重复着,本来被抽掉所有情绪的我渐渐找回悲恸、愤怒、委屈的味道。我大滴大滴掉着眼泪,哭得抽搐,又惦记着仪式,加深呼吸,收回些许啜泣。

      “期间,若炉中香不灭,则天地应允今日镜听之举,便可拨弄水中木勺三下,顺勺柄之指向,抱镜出门,密听人言,不可回头。最先入耳的话即应所求之事。”

      眼眶中模糊一片,我擦了把泪,抬眼一看,炉中香烟袅袅,仙神有意庇护,再坚持一二我便可扭转逆境,狠挫明止。

      哭得半软的身体又有了力气,我抽了抽鼻子,拨了三下木勺,看准方向,抱镜转身。

      刚出厨房,便觉困乏,脑子开始晕乎。

      好想睡……

      在顺从这阵莫名倦意的前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府中仅有的几个能动弹的都在遥远的正院,此处并无他人,若此时闭眼,如何能听到人言,获得神明启示?

      我又急又慌,竭力同本能斗争,可勉强走了几步,力气越来越小,腿越来越软,眼皮子沉沉的,很快就睁不开了……

      这好像不是梦,是仙人特许我听见的某段未来。迷蒙间,我出现在一片喧嚣中,努力去听,但只听清了其中几段话。

      “新鬼?凡人所化?唔……是极恶之水所致,人族若溺亡其中,魂魄为浊息污染,门庭转换,由人化鬼,六道轮回中再无踪迹。”

      “天可怜见的,先前听说这邪物封印有损,惹得三界人心惶惶,但最终只是虚晃一枪,在人间溜达了片刻就回去了,你怎就好巧不巧沾上这邪物莫名其妙地死了?唉,倒霉催的孩子,既溺于极恶之水,挂念你的人哪怕有天大的本事也再寻不到你,只能在人间兀自伤情了……”

      “这般饿?连名字都记不清了?那就叫‘肴实’吧,今后美味佳肴入你腹,实实在在渡余生。”

      醒来后,我死死抱着银镜,心跳个不停。

      极恶之水?有些熟悉,我似乎在哪里听过。既是镜听所得,想来此物必能用来对付明止,却也是把双刃剑,会令我不得好死,永不超生。

      值得吗?

      抱着银镜的我思绪不定,久久不能下定决心。待四肢没那么绵软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打算去收拾厨房。

      灶上香烟袅袅,灶中漆黑一片,我愣了愣,寒意爬上脊背——灯灭了。

      流传于世的镜听之术除仪式外,还附有三条告诫。

      听卜三日内,银镜不可离身。

      镜听之语,未及应验,不可入他人耳。

      灶上香灭,天地不允;灶中灯灭,邪煞扰局。

      邪煞……

      我想起来极恶之水是什么了……

      半月前,富户聚居的西城有一口井生出了古怪,夜深人静时,井底会传出模糊难辨的人声,打上来的井水不再清澈甘甜,而是漆黑如墨,隐有恶臭,好好的月亮投影到这水里竟是腥红的血色。

      众人大骇,有人说是恶徒捣鬼,使坏招污染井水,但更多人觉得是妖邪作祟,争辩过一轮后,使人携重金求上了名满天下的赤霄宗。

      城里几个整日围着我打转的公子将这桩新鲜事告诉我,见我意动,顺势邀我去看热闹。

      恰逢赤霄宗弟子入城观井,这道士正是明止。

      我们到时,他刚了解完情况,提剑向井口走去。

      恰是这时,一道水柱从井中喷涌而起,向四周围溅射去,有一道好像正对着我,平时生怕离我远了半步便被旁人钻了空子的少年们在不知名的死亡威胁下纷纷选择自救,拔腿就跑。

      “小心!”

      我呆住了,茫然无措地闭上眼睛,心里数了好几下,却没有被水柱浇透的感觉。

      是谁在大喝一声后舍身替我挡住了吗?

      我大胆将双目睁开,只见一把通体雪白的细剑挡在我面前,凶恶的井中黑水被它劈成两道,卸去来势,散落成珠,噼里啪啦坠落于地。

      再一看,其他几股水柱亦已被明止制服,年轻俊美的道人缓步走到我的面前,一手取剑,一手隔空拂过剑面,霎时间,细剑光洁如新。

      “没事吧?”他看向我,面带微笑,不需再做什么,单只站在这里,便将那几只爱绕着我打转的苍蝇比下去了。

      啊,这个道士竟有真本事!

      有这样的初见在前,这位仙门弟子成为我家的座上宾是自然而然的事,再加上他那张不输宋玉潘安的脸、丰神俊朗的气质,我们一家都很乐意同他打交道。

      对比其他公子郎君,我待明止,多了几分同类间的惺惺相惜,因而更想得到他的情信,以便在他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给他一个扫地僧式震撼——除样貌外皆是平平无奇的友人竟是救我于水火的道友!

      在他面前,我竭力表现出自己的美好,然而收效甚微。我一度认为这是由于修仙人士都心冷似铁,优化掉了七情六欲,还真切遗憾过自己没机会在他面前显摆镜听之术。

      当然,以上这些小心思以及明止是个真半仙这事我家里人是不知道的,他们眼里的明止,是个说话好听的俏道士,最讨人喜欢的是满肚子有趣的故事。

      我们家不信鬼怪,但很愿意听些奇闻怪谈,聊得多了,自然会提到那口井。

      “极恶之水”便是明止对井中邪煞的称呼。

      半仙不会对凡人解释太多,那场谈话中,他草草几句便将井带过。我记得他说平日里没有什么对付此物的好办法,唯有等到半月后的中元节,抓住月落后鬼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将它送离不该存在的人间。

      这也是他逗留越州城的原因之一。

      可恨我当时对他毫无警惕之心,为了得一封情信在他面前抖威风,言行举止暗有挑逗。若我在他面前一直清白自持……

      不,宿世恶缘在前,他早晚要对我下手,如果没有那封情信,我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只能为他鱼肉。

      我捧着银镜,反复摩挲,月亮爬上树梢时,终于下定决心去寻那口井。

      只不过……灶中灯灭,邪煞扰局——在我触犯禁忌的当下,镜听之语当真可信吗?

      打更的梆子声穿透寂静的夏夜,子时,一天里夜最黑最深沉的时刻到了。

      关于如何利用“极恶之水”,我没有半点头绪,毕竟我的行动缺乏可靠的依据,全凭冲动与直觉。

      或许应该取些水?

      我不敢在井边逗留,本想尽可能快地提一桶水上来,但走近了,竟觉风声鹤唳,全身寒毛直耸,好像有什么在疯狂提示我:马上离开,或进去,否则你就会被抓到!

      进去……进哪里去?

      被抓到?被……被谁抓到?

      我无暇多想,事已至此,放弃是不可能的。怕跳井的动静太大,我顺着打水的麻绳下滑,头顶的月光渐渐变淡,我缓缓与黑暗相融,一点点远离人间,胸膛内急促跳动着的心稍微平缓。

      我还能上去吗?活着上去。

      我愣了一下,心里冒出些新的念头。

      明止对我家人的狠始于对我的恨,如果我死在这里,被他随邪煞一同送离人间,他是否会放弃继续磋磨我的家人?

      他不会知道我玩过一场镜听并动过用极恶之水杀他的念头。我家、这里与他的临时住处是一条路,追索死因时,大概会说我情难自抑,因恨夜奔,夜黑风高,不幸坠井。

      这样的死亡方式是否足以平息他的怨恨,了结我与他的恶缘?

      我用力睁了睁眼,目之所及,是深邃可怖的黑暗,没有哪怕一点点光。

      手脚失力,井壁湿滑,绳索大截大截地从我手中滑走,我放弃挣扎,落入水中。极恶之水对我意外地包容,我的坠落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炎热的夏夜,井水却是刺骨的寒冷,我打了个哆嗦,颤抖着感受着黑水吞没自己的全过程:脚、腿、腰、胸脯、脖颈、最后是脑袋。

      我试探性向上仰望,想看到静好的夜空、温柔的月光、闪烁的星光或者安宁的灯光,但失败了。

      我的呼吸在黏稠的井水吞噬掉自己的那一刻停止,死之前,我依然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最优解,仍旧想不通灶中灯灭是城内邪煞作乱的缘故,还是扰乱镜听的邪煞有意为之,目的是让我溺亡井中。

      不过,明止的计划应是除去邪煞后将我带回赤霄宗成婚。我这一死,也算是将了他一军,恶心了他一把吧?

      同一时间,阴云之上,一位仙人捏着佩剑拧着眉头盯了井口许久,末了松手,转而取出一枚玉简,凝神记录:“……中元夜,鬼门开,极恶之水出鬼门,再入鬼门,未有伤及无辜,未有引起惑乱。此事古怪,请陛下务必深究……”

      再睁眼时,我虚弱地躺在忘川河畔,入耳片片嘈杂,有厮杀声、哭嚎声、狞笑声……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过来蹲下身,扒拉着我的脸。

      “新鬼?凡人所化?唔……是极恶之水所致,人族若溺亡其中,魂魄为浊息污染,门庭转换,由人化鬼,六道轮回中再无踪迹。”

      “天可怜见的,先前听说这邪物封印有损,惹得三界人心惶惶,但最终只是虚晃一枪,在人间溜达了片刻就回去了,你怎就好巧不巧沾上这邪物莫名其妙地死了?唉,倒霉催的孩子,既溺于极恶之水,挂念你的人哪怕有天大的本事也再寻不到你,只能在人间兀自伤情了……”

      我嗅到她身上好闻的香气,只觉腹中万分饥饿。食欲似乎激活了全部生机,我迟钝地接过对身体的感知:疲乏、困倦、疼痛和难以抑制的对情爱血肉的渴望。

      不能抢,要拿钱买,或者拿东西换……

      我僵硬地摸索搜刮着自己,抓到了什么,迫切地递了出去,嘶哑的嗓音刮过干涸的喉咙:“换……吃的……”

      那人轻笑一声,反问我:“真的吗?那我可是赚大了。”

      “吃的……吃的……”我把东西往她那里推。

      热汤入喉,温暖一点点扩散,我真切有了活着的感觉,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一点想哭。

      那人又问了我些什么,我脑中混沌,不愿细想,一律摇头,专注于眼前的汤水。

      “这般饿?连名字都记不清了?那就叫‘肴实’吧,今后美味佳肴入你腹,实实在在渡余生。”

      我大口大口喝完了汤,随后昏了过去,醒来后,我忘了许多上辈子的事,却也记起往前几世的零星记忆。

      与最后为人的这一世大体相同,我的家庭美满,幼时无忧无虑,但幸福的日子会终止在我及笄前后。时间到了,厄运降临,我的家人必会接连受难横死,在我最后一点喜悦和希望被榨干后,便会孤零零的、以绝不重样的死法含恨死去。

      恶意铸就我悲剧命运,在背后主导和操纵这一切的人,正是致力于与我生生世世纠缠不休的恶道士明止。

      做鬼也好,生死两隔,各走各道,我与明止,再不复见。

      这就是我从人化鬼的全部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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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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