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鹘师》川暖玉

9、凡间重逢（9） 你睫毛好长

　　何故戎顾不上多想，立马顺着线奔了过去。

　　即使他现在十分质疑那位楚姓科长，但是也要有命把学生们救回来再想。

　　早听闻鹘师跟普通灵官不一样，但他见过魏宁施法，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怪异至极的，跟殁骸用一套原理的。

　　楚天遥的指尖突然一颤，茶杯在办公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后半句话凝固在空气中，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电流击中。

　　“我的符……”他低声呢喃。

　　卜算立刻察觉到异常。

　　校长困惑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钢笔悬停在待签的文件上方。

　　“被追踪了……”楚天遥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卜算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冷得像冰，眼下方的小痣显得格外红，“谁敢有这个本事……”

　　卜算知道那张符，他曾无意间看见楚天遥在符纸夹层又画了道古怪的符文，当时问起只得到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不过这追踪术法，也讲究一个层级，精通术法的像楚天遥这种怪物，几乎无人可以有能力追踪他的施术痕迹，原理是什么，就像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你作为三维生物可以观测二维生物，却观测不了四维的生物，这里除了一个维度问题，更在于你自己的“灵视”有没有到对方的层级，倘若你都看不到祂，又何谈追踪。

　　没等卜算再开口，楚天遥突然起身，檀木椅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失陪。”他丢下这两个字便大步走向门口，黑色风衣下摆翻涌如乌云。

　　办公室门被猛地拉开，灌入的穿堂风掀乱了桌上的文件。校长张口欲言，却被卜算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的声响吓得一哆嗦。

　　“听着！”卜算俯身逼近，浓眉低压，“立刻通知全体师生，晚自习后必须清空教学楼。”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需要立刻对被困学生进行特殊救援，您的学生多困一分钟，就多一分风险——明白了吗？”

　　校长年纪不大，四十多正是闯的时候，卜算估计他刚“秋招”上岸不久，就干脆连唬带吓的拿捏了。

　　“我、我这就下通知……”校长手忙脚乱地抓起内线电话。

　　卜算向后靠进椅背，石膏手臂搭在扶手上。窗外，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校园。他望着天花板，轻声道：“接下来的压力来到楚科这边了。”

　　楚天遥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每一步都踏出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他顾不上法术泄露的风险，掐诀催动符咒二次感应，指尖划过空气留下淡金色轨迹。

　　但他刚走过二楼梯间，一个脏兮兮的女孩跑了下来，匆匆忙忙中两个人眼看要撞到了一起。

　　楚天遥还是被撞到了肩膀。就在接触的瞬间，他瞳孔骤缩——符咒的感应来自这个女孩身上！

　　“姑娘，这是怎么了。”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隐去眼里的阴翳，尽量温和地问。

　　女孩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肩上的徽章，好像终于认出了他的身份一样，终于忍不住“嗷”地一声哭了。

　　“何，何故戎他……”

　　楚天遥心里一紧。

　　此刻的何故戎背靠着天台护栏剧烈喘息，外套后背被撕开三道爪痕，鲜血浸透了布料。

　　他临了逃出出殁域前，把孟瑶用力推出去，然后抽出那把黑刀，他身影一闪，接着殁骸的半个脑袋飞出去，喷出来的血溅了他半身，并且肉眼可见的开始灰化，他用力一登濒死的殁骸，借着反作用力，逃了出来。

　　他手有点发抖，他想打九局的电话通知他们楚科，这学校里有殁骸。

　　然后他突然视线有点糊，然后下一秒，手机啪一声被他自己扬了出去，高高的越过天台，金属机身在月光下一闪，像一只惨白的鸟，滑过最高点之后飞速下坠，向地面抨击！

　　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眼前一阵阵发花，好像有那么一瞬间眼前一黑，接着他像是被一股大力摔进正在旋转的洗衣机里，天旋地转间他拼命睁开眼，视线骤然颠倒。

　　在跌出天台的瞬间，他想伸手去抓怀里的符。

　　即使他是百年一遇的刺客天藏师，姑且也还是年轻的灵官，也许几年之后的他完全用不着到如此狼狈的时刻，这次从六楼毫无防备的跌下去，即使符咒保护，也要削去半条命。

　　然后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下坠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后背撕裂般的剧痛。

　　他面露痛苦神色，断断续续的想，这跟削了半条命也没什么区别。

　　他顶着豆大的冷汗费力抬头看，有人稳稳蹲在天台护栏上，一手抓住了他，即使手里多抓了一个成年人也没显得重心不稳，一头长发在风中乱舞，还有一抹削瘦的下巴。

　　是那个楚科长。

　　但更让何故戎心惊的是楚天遥此刻的状态，一个看起来永远从容优雅的男人，地球立马爆炸可能眼都不会眨一下，此刻眼中燃烧着骇人的金焰，周身缠绕着实质化的灵力风暴。

　　楚天遥没低头，他此刻脸色差极了，带着愠怒。

　　他低声道：“敢动我的人。”

　　空气里静默了两秒，他再睁眼，琉璃色的眼底爆出金色流转，有黑气从他身上爆出！以极快的速度以扁平的环状平铺出去，围住了整栋教学楼，在四周“嗡”荡出一堵声墙，声墙以内的气息完全变了！

　　同时，“嘭”的一声，爆炸声贯穿了整栋教学楼，天台上，卫生间里，甚至二楼的大镜子，毫无预兆的被同时击碎，碎片在或惨白或微弱的月光下划出尖锐的弧度，破碎的镜子碎片落了一地。

　　溅起的碎片部分扑向刚刚死里逃生的女孩，孟瑶呆呆地站在那，她一直攥着的符咒开始形成一个保护罩！挡住了扑过来的碎片。

　　在孟瑶的不可思议的注视下，接住了碎片的膜慢慢消退，最后变成了一只群鸟的形状，从她手里飞走了。

　　这边，楚天遥把何故戎拉了上来。

　　他被拉上来的瞬间就察觉不对——满地镜片正渗出粘稠黑雾，迅速聚集成形。

　　“镜里还有一只殁骸！还有一个女学生掉混沌里了！”

　　他强忍剧痛摆出防御姿态，一边朝楚天遥吼道。

　　天台上破碎的镜子上黑气上涌，另一只殁骸膨胀着，嘶哑的尖叫着，不断冒着黑气的躯体渐渐从碎片里渗出细小的分支，不断汇集成形。

　　楚天遥一时被他自己释放的黑气所困，暂时动弹不得，站在那，对殁骸不为所动。

　　“我说还有一个——”何故戎失态地要扑过来！

　　殁骸膨胀起的身躯逐渐现形，是黑色的身影，当它转过脸时，一张脸两个空洞有些怒目圆睁的意思，它张开大嘴，冲两人撞来，楚天遥就站在那，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真的是，摊上这么个上级，楚科，胳膊废了可要全价赔偿的。”

　　另一栋楼的楼顶平台上，卜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那里的，只见他伸手一圈一圈解开胳膊上的绷带和石膏，带着青紫诅咒痕迹的胳膊露出来，他双手汇聚法术起卦，脚下显现出不停计算变换的方位卦阵，接着阵内的符文突然被定住了，一股强大的气流掀起了卜算的衣摆，他伸手轻轻比向远处某个位置，嘴唇轻启。

　　“Boom！”

　　眼看就要把楚天遥扑倒的殁骸突然被一道光箭射中了要害，在何故戎的眼里，殁骸伤口处开始破碎，夹杂着黑泥一样的血块与碎骨迸射出来，接着因为箭的惯性把它顶翻到一旁，殁骸一遍飞速翻滚一边分崩离析，直到顶到天台墙边，溅出一墙血花。

　　已经成了一滩烂泥的殁骸再也没有修复自身的能力，边缘部位开始逐渐灰化，飘起一缕一缕的烟尘。

　　他望着某块尚未完全灰化的镜片，那里隐约映出一个穿校服的少女背影，正缓缓走入镜中深处。

　　卜算看不到他身上的黑气，只当是殁骸还未散去的殁气，他掏出了手机。

　　这边，楚天遥勉强能活动了，他掏出了手机，熟悉的男声冒出来：“怎么样，专业补刀三十年。”

　　“辛苦了。”他淡淡应付了一句就挂了电话。

　　这时，伴着风，慢慢飞上来了一股青色的能量，细看原来有很多青色的透明小鸟在扑棱翅膀。

　　何故戎看着他，这位楚科长身上黑气未散，不知从哪飞来的股青色的飞鸟一样的法力汇入他抬起的手里。

　　这一刻，这世界的光与影在他身上交汇，何故戎突然感觉他就像一棵树，树根深深扎入地下，死亡与新生同时在这颗树上上演，在黑暗的夜，朦胧的光中，他平息了怒火的脸上重新带了一点说不出来的冷漠的平静。

　　何故戎看着他，有点愣神，他不断稳定跳动的心好像再次跳漏了一拍，脑子再次涌上眩晕感。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他对着消散了黑气的楚天遥说。

　　楚天遥一直低敛的眼抬了起来，他好像想透过自己的眼睛看到什么人，却又谨慎地收回了目光。

　　“这种老套的见面语，不是老故人，大抵就不要说了吧。”他低语，“何故戎，我们是第二次见面了吧。”

　　“不谢谢我救了你吗。”他淡淡的说，语气里带了疲惫，“人是不能掉进混沌里的，你没有在殁域里找到那个女孩，就说明已经——晚了。”

　　何故戎屏住了一瞬呼吸，随即低下头，像是在默哀。

　　“如果我们早到一点……她是有灵力的，我在殁域里看见她的痕迹……”

　　“应该是家族的人，你已经尽力了。”楚天遥表情淡淡的，试图挂上平时的笑去安抚同事一样安抚他。

　　“你不想笑，就要不要勉强自己。”何故戎却一把攥住楚天遥的手腕。

　　“可真是说笑了。”楚天遥想挣脱，试了两下却被困得更紧了，他没好气的问，“与你何干。”

　　“那楚科长，我们应该可以聊聊关于那张符咒的事。”他微微松手，楚天遥的手腕就迅速挣脱了他，长发男人后退了几步，背轻轻顶上了墙。

　　“你不应该知道。”他警惕地说。

　　看何故戎继续盯着他，楚天遥继续说：“我知道你追踪了我的符，即使你察觉了我的身份特殊，但这些都是机密，你告诉别人，无人敢信。”他观察着何故戎的神情，上前一步，手指在空中画个圈，最后缓缓落在何故戎胸前，慢慢警告，“万一被九局知道，会当按泄密处置，你——不怕吗？”

　　“我怕什么。”何故戎笑一声，他干脆按着楚天遥的肩膀一掌把毫无防备的他推到了墙上，另一只手再次抓住他的手腕狠狠拍在墙上，楚天遥觉得自己的手都被震麻了，他又惊又气，脱口而出道：“你身上还有伤——”

　　“怕你是什么，秘密改造人，还是殁骸？怕你用的法术跟我们不是一套？还是怕你是从黄泉地狱之下爬上来的恶鬼？”何故戎每说一句，就多一分压迫感。

　　“你说的那些，我根本不怕。”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无声的暧昧，“现在是失踪了一个家族的女孩！你们九局的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听到恶鬼两个字，楚天遥明显抖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鸟，这点细节被何故戎捕捉到了，他的心软了一下，松开了楚天遥。

　　“我只是想跟你聊一聊你给我的符咒的事情，楚科，你怎么这就开始威胁我。”何故戎放松了语气，他在面对楚天遥有些削瘦的身体总有种说不出的亲近和保护欲，“我还没进九局你就这样对待我，那我要是进去了，你岂不是天天要给我穿小鞋。”

　　“你可不愿意来这种人情冷漠的地方。”楚天遥苦笑，“在前线，同伴死亡是常事，每个人都要习惯。”

　　“万一看到你之后我就愿意赴汤蹈火了呢。”何故戎说，“我会救下每一个我能救的人。”

　　楚天遥抬起头，眼睛有一瞬失神，何故戎看见里面有空洞的希望，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楚天遥反应过来之后揉了揉眉心。

　　何故戎见他回过神来，想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背上一阵刺痛，他差点栽倒，但是凭借惊人的意志仍死死的站着，咬牙不做声，但是豆大的冷汗流了下来。

　　楚天遥伸手撑了他一把，但是随即他感到不对劲，越过他掀起背后破碎的上衣，浅吸了一口冷气。

　　触目惊心的伤口上布满青紫色的纹路。

　　是诅咒。

　　他回想起刚才越来越轻的语气，他那是受伤而失去力气。

　　“你中诅咒了。”楚天遥扶着他说。

　　何故戎想扯个玩笑，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视线模糊间，他感觉有冰凉的手指按上他滚烫的后颈，楚天遥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那两颗小痣红得像是要滴血。

　　“……九局的人不都说你是天才刺客天藏师。”楚天遥奇怪的问。

　　“谁家刺客……”何故戎喘着气，抓住楚天遥的肩膀借力，“……负责救死扶伤……”

　　他看见楚天遥眼中那些精心构筑的淡漠如琉璃盏落地，露出内里深藏的柔软。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楚天遥突然说，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他能治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