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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昆仑旧事(22) 天地本宽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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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一声声嘶哑不成调的计数,伴随着最后一声头颅叩击玉阶的闷响。
“咔嚓!”
那被染红白玉阶,在这一叩之下,应声裂开细密的蛛网纹!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一寸寸地仰起头。
视野被血色和冰霜模糊,但在那视线的尽头,昆仑之巅的天门之前,他望见了——
陆吾的真身,人首威严肃穆,虎躯庞大如山岳,盘踞于天门,周身弥漫着自太古而来的威压。
“你来了。”他的声音直接震荡在楚青的识海深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倨傲。
祂看着脚下那团几乎不成人形的“小鸟”艰难地抬起头,那双被血污糊住的眼睛里,竟还残存着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希冀。这景象让陆吾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如此幼稚,如此不自量力。
于是,祂像哄弄一个即将被碾碎的虫豸般,放轻了声音,那语气里却充满了捉弄猎物般的戏谑和毫不掩饰的恶毒与狰狞:“可惜啊……你来晚了。”
巨大的虎爪随意地扫过下方翻涌的云海。云气如同幕布般被拨开,映照出昆仑族地此刻的景象——熟悉的昆仑族人,无论男女老少,皆被巨大的、寒气森森的冰柱贯穿躯体,死死钉在大地之上。绝望和痛苦凝固在他们最后的脸上,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女娲造人时,不慎混入了一丝混沌。”陆吾的虎啸声如同惊雷,震得楚青七窍中本已凝固的鲜血再次汩汩涌出,“昆仑族的血脉,即是潜藏于世的祸根。清理门户,乃天命所归。”
祂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带着神祇独有的冷漠。
楚青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仿佛连灵魂都被那恐怖的景象冻结。
陆吾死死地盯着“小鸟”的眼睛,因为祂知道,自己即将欣赏到这漫长神生中算得上精彩绝伦的一幕。祂看到那双眼睛里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冀与坚定,从祂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起,发生了天崩地裂般的剧变。
那变化是如此剧烈,如此彻底,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美感,让陆吾为之沉迷。那是一种信仰在瞬间被连根拔起,紧接着被砸得粉碎;是支撑世界的梁柱骤然断裂,冰川炸裂,巨石与雪崩倾泻而下,将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碾灭的极致冲击。那感觉,就像野兽终于咬开了脆弱鸟禽的喉管,滚烫的生命力伴随着喷涌的鲜血迸发出来,散发出最浓郁、最原始的绝望芬芳。这是祂作为被神性规则束缚了千万年的神官,所能品尝到的,最甘美的快感。
“为何……”他挣扎的问道,血沫从喉间喷涌而出,“为何灭族……”
“这种事情,你不需要知道。”陆吾的声音忽然变得像一个威严又专横的家族大家长,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慈爱”。一只巨大的手掌轻轻浮现,强硬地掰起楚青鲜血淋漓的下巴,强迫他直面自己。那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我让你叩拜这十万长阶,并非是为了让你替那些凡人求情。”
祂的声音压低,如同恶魔的低语,一字一句地凿进楚青崩溃的灵魂深处:“而是要让你亲自品尝这痛彻心扉的滋味,让无尽的痛苦与绝望彻底刻进你的骨髓神魂。唯有如此,你才能洗去凡俗的痴妄,明白自己作为‘侍从’的自觉。”
就在这时,楚青染血的齿间突然挤出一连串破碎却异常清晰的笑声,那笑声比哭更令人毛骨悚然。
楚青突然发笑,染血的齿间挤出字眼:“那您可知……咳咳……他们献上的秘术……咳咳……想要以此得到一线生机……”
虎爪裹挟着毁灭一切的罡风当头拍下,速度快得超越思维!在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前的最后一瞬,楚青竟清晰地看到了陆吾金色瞳孔中,除了看待蝼蚁般的轻蔑,竟猛地燃起了一簇被冒犯的熊熊火焰!
为什么?
为什么提到秘术会引发如此剧烈的愤怒?
“为什么——”他未尽的话语被更恐怖的攻击打断!
一根尖锐冰冷的冰棱,毫无征兆地自他后方袭来,瞬间刺穿了他的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他钉在原地!彻骨的寒意混合着剧痛炸裂开来。
“此外还因你带大凶遗骨登山,污了神阶。”
楚青浑身一颤,怔怔地低头,看向自己怀中——那一直被紧紧护着、此刻却因冰棱冲击而彻底暴露甚至出现裂痕的遗骨。
那是……他忘记了,背负了一路的所谓“秽物”。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一瞬间,所有的坚持与牺牲仿佛都成了一个巨大的笑话。他眼中最后残存的一丝微光,如同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曳,几乎要彻底熄灭。那个凶狠的神祇还在说什么,那些斥责与定罪,他已经听不清了,耳边只剩下嗡嗡的轰鸣和血液流淌的细微声响。
“孽障!事到如今,还敢对神官大不敬!”陆吾的怒喝如同惊雷。
楚青的意识已经模糊,处于溃散的边缘。他只是本能地,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呢喃回答:“……那……是我……为人间……求来的……一丝……生机……”
“看在你是西王母座下侍从的份上,”陆吾的真身逼近,语气施舍般冰冷,“现在,亲手把这些腌臜玩意儿从昆仑圣境扔下去,我或许还能大发慈悲,饶你这渎神者一命。”说罢,他反手粗暴地一把揪住楚青散乱粘血的头发,猛地将他拖拽到万丈长阶的边缘!
强大的力量扯得楚青头皮欲裂,仿佛有无数钢针扎刺。他大半个身体瞬间悬空,脚下就是云雾翻涌的深渊。他只要稍稍一动,天阶边缘松动的碎石就簌簌滚落,坠入那万劫不复的虚空,连回响都听不见。
“你可要想清楚了!”陆吾的声音如同恶鬼低语,带着威胁,强健的手臂死死抓着楚青的头发,让他维持着这濒临坠落的姿势,“从这上面摔下去,可就真的神魂俱灭,连一点渣滓都不会剩下!”
这头皮撕裂的尖锐疼痛,反而像一剂强效的清醒剂,猛地刺入他混沌的意识海。
再虚弱如现在,楚青也是个刚烈的主。
只见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起最后一点骇人的厉色,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直接将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浓稠血沫,狠狠啐向了陆吾那张威严的脸上!
“你……做梦……”气若游丝,却字字带着剔骨剜心般的恨意与讥讽,他说罢,艰难地扯出了一抹充满嘲弄的冷笑。
“好啊,”陆吾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比咆哮更令人恐惧,“那我便如了你的意!”
话音未落,他揪着楚青头发的手猛地发力,像是丢弃一堆再无价值的垃圾,毫不留情地将他狠狠甩出了长阶边缘!
动作干脆利落,眼都未眨一下,仿佛只是掸去一粒微尘。
那力量庞大无比,楚青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浑身的骨头在这粗暴的投掷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寸寸断裂。失控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他所有的感知。
然而,就在他身体刚刚脱离长阶,开始下坠的刹那——
天际传来一声蕴含着滔天怒意的鸟鸣!一道绚烂的七彩祥云以撕裂苍穹的速度疾驰而来,云头上立着的,正是感应到波动而匆匆赶来的西王母!
她的目光只一扫——便看到了那十万白玉长阶上,那一道道、一滩滩几乎将神阶染成暗红色的斑驳血痕!那是她座下最年幼、最让她操心也最让她偶尔会觉得一丝慰藉的小幺的血!
触犯逆鳞的狂暴怒意瞬间席卷了她雍容华贵的面容。
“疯子!你想死吗?!!”
一声爆喝如同九天惊雷炸响,伴随着她堪称暴戾疾冲而下的身影!数道粗如梁柱、炽烈到足以焚山煮海的恐怖雷光,根本无需任何法诀指引,随着她暴怒的心念,悍然劈落,对准陆吾的真身,精准狠戾地炸裂在祂面前的玉阶之上!
轰隆——!!!
雷光爆碎,玉石飞溅!巨大的冲击力和刺目的光芒强行阻断了陆吾可能追击的路径,接着两道青影也跟着冲下长阶!
“幺青儿!”
但这惊天动地的景象,楚青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他如一只折断了所有翅膀的青鸾,直直坠向那深渊。
十万里的长阶,原来真的高到没有尽头。
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消散。他只隐约感觉到头顶上方传来毁灭性的能量波动和娘娘那声熟悉而气急败坏的怒吼,然后,所有的声音和光影都急速远离。
他只觉得冷,刺骨的冰冷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吞噬着最后一点温度。
他似乎……不应该就在今天这样死去。
还有很多事,很多人间烽火,很多未尽的承诺……还有很多很多责任,没有完成。
然而,意识终究不可抗拒地沉入无边黑暗。
最后的结局竟是这般草率,被神官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破布,从十万里的高空,坠向无人知晓的深渊。
“楚青!”有一双尖锐的手狠狠抓了他一把!
楚青在剧痛中惊醒,发现自己卡在冰川裂缝。头顶的碎石还在坠落,擦着脸颊砸进下方黑水。他认出了这是混沌之源,也是万千水系源头。
黑水忽然沸腾,下方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幻觉,凝成无数人脸,每张都没有眼睛,他却能感受到那些东西的视线,是在渴望一个新鲜灵魂的欲念。
“原来……如此……”他不停地咳嗽,鲜红的血液混合着疑似内脏的暗色碎块从口中涌出。他感觉自己这具身体从内到外都已经碎了,像一件被砸坏的瓷器,全靠裂缝卡住才没有彻底散架。
与此同时,黑水本身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细碎扭曲的古老咒文自水中浮现,如同有生命的黑色蝌蚪,缠绕而上,疯狂钻入楚青的耳膜、伤口,甚至灵魂深处!
在这双重冲击下,楚青再也无法维持脆弱的人身。
光芒一闪,带着一种生命燃尽般的黯淡的光,青鸟神官化回了原型。
一只羽毛凌乱,沾满血污、体型远比传说中要小得多的青鸟。因为身形的骤然改变,失去了那点可怜的卡顿之力,他再也无法停留在裂缝中。
冰冷的岩石刮过失去光泽的羽毛,他像一片飘零的落叶,无助地向下滑落,速度越来越快,直直坠向那沸腾着无数人脸和触须的漆黑水面。
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弱水瞬间将他吞没。
刺骨的寒意如同亿万根钢针,疯狂地钻进他的每一根羽毛,每一个毛孔。冰冷的黑水灌入他的鼻腔、口腔,带来窒息和湮灭的绝望。
在意识被彻底吞噬前的最后一瞬,他透过浑浊的黑水,最后瞥见了上方冰层模糊倒映出的、自己不断下沉的影子。
具有强烈腐蚀性的弱水疯狂地侵蚀着他的鸟骨,带来钻心的剧痛和本源流失的虚弱。三青鸟悲戚的哀鸣被无尽的弱水吞没,只在黑水的表面激起了一朵微不足道、转瞬即逝的小小浪花。
最终,连挣扎的力气都已耗尽。
楚青的喙无力地张开,虚弱地叼住一根正在被黑水腐蚀、逐渐溃散消失的尾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最后。
然后,小小的残破的青鸟身躯,彻底失去了所有光芒,沉向了弱水那永恒死寂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