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积雪沉霜 出现于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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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审这日，县衙外人头挤挤。
此案涉及荆襄公/安、江陵二县，又从下辖九庐县惊动到扬州府，如今异地受审办案，远近十几里的人赶来都想一睹那个“连杀八人”的女狂人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有怀抱婴孩的妇人，臂挽菜篮的嬢嬢，埋着脑袋的蓝褂头大姐，三五成群结伴同行的女诸生，更有几个男书生袖中揣了纸笔有备而来，说是要记下这桩奇案供日后写话本子用。
侧位坐的韩山手里捧着从江陵调来的旧案宗，纸页记录着当年那八条人命的来龙去脉。而所谓的证据确凿，也只是几份辗转抄录的勘验笔录和几张语焉不详的证人证词。
顾庸喊过数遍，堂下依旧无人应答。十年过去了，能站到堂上对质的正经证人一个也没有。
周奉节开口从头供来。她讲到有人踹门而入手里提着把寒光凛凛剑时，目光往堂侧瞟了一眼，转瞬又收回来了。
“他虽击伤了那群人，可我明白这些人一旦脱身必会反咬，惊惶之下我不知哪儿来的气力冲上前夺过那剑，一下一下，直至再无人能站起来。”
堂下起了吸气声，为她的果敢，为她的决绝。
再讲到连杀后面四人，她的话语愈发从容流畅不见半分滞涩，细品之下似乎还有一丝回味的余韵。
也不知是谁先爆呵出一声“好！”，给韩山惊得身子弹了下，循声望去——
原来一位梳着双环髻的绿裳姑娘，叉着腰，“杀得好！换了我，我也杀！”同她一道几个女诸生当即跟着符合，说“该杀”，说“无罪释放”，哭得说不出话的也会拼命点头。堂上的差役都偏过头来瞧，她们不怕反把脊背挺得更直。
年纪稍长些的态度就没这么痛快了，那抱婴孩的妇人擦着眼泪，嘴上却说，“可到底是八条命呢，手段未免太狠了些，就算有天大的委屈——”话说到一半被旁边挎菜篮的嬢嬢打断了，“唉，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想想她遭的那些罪，换做谁受得了？这女娃那是被人往死里逼，逼到墙角没路走了才动的手。”
妇人叹了口气，把怀里正睡得酣的孩子搂紧了，“可她哥哥呢，她哥哥又没打她，她怎得也杀？”，那嬢嬢哼了一声，“歪根子能养得什么好苗子，周老爹那份孬糟货，周哥只怕也是个坏种，不然怎么光杀这两没动嫂子和侄儿呢？”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嬢嬢看了周围，拽住离得最近的蓝褂头大姐让她评个理，蓝褂头拉着张马脸不予评价，嬢嬢讨了没趣冷哼一声不再和她们讲话。
男人们这边声音就整齐多了。
“杀夫杀父，这在哪朝哪代都是死罪，还有什么好审的？大梁律摆在那儿呢！”中年男子指着堂上周奉节的身影厉声痛斥。
那几个男书生也不记素材了，派出一个代表道：“伦常纲纪是立国的根基，丈夫打你可以告官也可以合离，哪有杀人的道理？今日开这个口子，明日天下的妇人都效仿起来，家家户户还能安生么？”
说得周围几个男人纷纷点头附和，那中年男子见有人拥护，立马义愤填膺振臂高呼“这种女人就该凌迟”，声音大得把抱孩子的妇人吓了一跳，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大哭起来，妇人连忙去哄。嬢嬢狠狠瞪了那男人一眼，劈头盖脸怼回去：“你杀过鸡么就搁这儿叫上了凌迟，口号喊得倒是响亮。”
那男人没法假装没听见，骂了句“你们这些妇人家懂什么”试图捡点面子，再把头偏过去继续跟身边的人指点江山高谈阔论“大逆不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说到尽兴处还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这些主张各自立场的只是个别，剩下最多的还是周围听热闹的听了个响，即便肚里有了成算，却并不轻易发表意见也没瞎跟风应和。
肃静下来，顾庸问：“周奉节，你说元某殴打你两年，可有当时看过伤的郎中？可有在当地报过案？”
周奉节摇头，没钱请大夫，官是报过，但公差丢下一句“这是你们的家事，官府管不着”，便再无人过问了。
顾庸又问：“王乡绅李代桃僵，宾客恶俗婚闹，可有旁人作证？”
他这话问得本没抱什么指望，前些日派去的几个仆从已然在当地走访调查过一遭，搬迁的搬迁，存留的王家人也不愿揭自家短，更不愿为一个杀人犯开脱。
自是无人能证的。
周奉节：“无——”
“我能。”
千秋岁走出旁观席站定周奉节身侧，质疑，同情，期待的目光都投向他们。
周奉节眼中一片平静，周身透着坚韧气息，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弱女子了。纵使没有千秋岁的这份证词，她也不怵，自己的公道自己总能讨得回来。
“十年前那场婚宴我就在场。”千秋岁将那几人的身形、面貌、衣着特征一一数出。
眼见峰回路转，顾庸抹了把额角的汗，总算有一桩能盖棺定论的事儿了，正欲拍惊堂木，不想忽然杀出一个搅局的。
“周奉节是你二夫人，你的证词能算数么？”
这话是从围观人群中冒出的，底下又嗡嗡讨论开了。别人听不出来自谁的发声，挎菜篮的嬢嬢可听了个准确，她瞧了那人一眼，默默往后退。
要知道周奉节是千秋岁二夫人这件事，只有那天牢房里在场的人知晓。千秋岁侧目，韩山正低头记录着，坐得端正目不斜视。
千秋岁：“十年前我跟她还素不相识。”
藏在群众中的影子哑口了。
而方才叫得最凶的中年男子此刻逮着机会又狠狠嚷起来：“那也没法让自家人作证，当时没关系现在可有关系呢，谁知道你是不是包庇？”
“这案子可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结了！”
声音越来越大，顾庸听得就烦，又想拍惊堂木了。他不好亲自开口，可堂外有的是替他开口的人。
那几位女诸生当即发力了，双环髻绿裳姑娘首当其冲。
“照你这么说，全天下的案子只若沾点亲带着故都别开口啦？那要是原告被告还是夫妇呢，是不是连状子都别递了？你犯事的时候，你爹替你作证算不算得数，你娘替你喊冤你又认不认呢？劳烦先把你家亲眷都赶出去再来搁这儿谈大道理吧。”
她边上的姐们儿气性没那么大，慢悠悠磨嘴皮子：“刑律上写得明明白白，亲属作证不是不能用，是效力得看情况。他作证的特征都是当场就能看见的事，跟周氏是不是二夫人有什么关系？哦，难不成认识了周氏之后，他眼珠子也换过一双了，你们可别太胡搅蛮缠。”
跟着起哄的几个都是粗人，说不出有理有据的反驳词，道理讲不过嘴一张就拿出他们惯用的老一式污言秽语造黄谣，女诸生哪里听过这等粗鄙之语，登时煞白了脸愣在原处不知如何反驳。
挎菜篮嬢嬢可见不得女诸生们亏在太有素质，反遭一群泥腿子压了气势，扯开嗓拿出她当年骂街魁首的功底来，以言语将他们上三代下三代全被骟了一遍，骟完就是神清气爽，嬢嬢整个春风得意，似觉回到了美丽的二八年华。女诸生们感念得嬢嬢维护，也拍掌叫好为她撑气场。
顾庸听得起劲着，被韩山这厮多次提醒该当阻止闹剧，他只装作没听见。那群男书生倒是气势冲冲想要迎战，顾庸一瞧，立马惊堂木一拍给拍熄火。
“证人与被告确有亲属关系，但并非全然无效，其证词最终取半采信。况且，本案人证物证俱已散失，原告马三哥经传唤无故未到，被害者八人家属亦无一出堂举证，当视为撤诉，下了此堂后再诉也无门。仅凭一份十年后的质疑，实在不足以推翻现有的证据链。本府现判决——”
他很是轻快地念着这通判决词，语气抑扬顿挫，这事终于要结束了，可以下堂了，他和千秋岁两清了！
望着顾庸翘起的小胡子，韩山勾了勾唇角。
“大人且慢！”
疑罪从无四个字他已经斟酌了好一会儿，轻重缓急都拿捏好了就要脱口而出，这下生生僵在了舌尖。顾庸即刻拉下脸，微微愠怒道：“堂下何人？”
人群自觉分开，从中走出个蓝褂头大姐来，她站到周奉节另一侧朝顾庸弯一弯腰。
察觉到周奉节看她，大姐歪过头咧开一个凉意的笑，周奉节并未躲闪，她也回了抹笑，只是这笑透着丝疲惫的了然。
“民妇朱氏，夫家姓马人称马三哥。”
满堂俱是一静。
再次听到马三哥名字，宋文楚眼皮跳个不歇。
马三哥已经死在老母猪庄后山，死得连撮骨头渣子都没剩下，他妻子现在来干嘛？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不对，狗剩时候挑得好做事又不留痕，绝不可能出差错。
马三哥妻子并不在庄上住，听他说一直待在老家，怎的偏偏在这个当儿冒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积雪沉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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