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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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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康社区在整个区县里占着一个很大却又微不足道的角落,因为位置偏僻,采光差,又多是十几年前的老款小型房,住户普遍是一些孤寡老人,只有在老房后的二期新房那片才有几户年轻人。
陈沐清家住一期,因为住的比较高又没有电梯,所以上下楼麻烦的很。
一楼原本住了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人长得慈眉善目,大概是觉得孩子有活力,
对附近住的小孩都特别亲。
但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老人的儿女都在外面打拼,留他一个人在家,就算这房子再小一个人也显得太空。
老人心地善嘴却笨,明明对几个小孩欢喜的不得了,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他从旧年代出来,只知道鸡蛋这东西很宝贵,每次都在孩子来时将早早准备好的茶叶蛋塞进孩子们的手里。
小孩们对这个东西早就习以为常,又大多太小,不明白老人的心思,他们吃不惯散着怪味的鸡蛋,基本去过一次就不会再来。
陈沐清和老人住得近,见老人越来越落寞的神情,他也喜欢吃茶叶蛋,因为老人每次都会认认真真的煮,所以鸡蛋落在手心会有一片温烫。
一种记忆犹新的温暖。
陈沐清拐到一楼时下意识怔了一会儿,余光可以瞥见那张白色的封条,和封条下积满灰的福字,过去弹掉灰,再往上走。
爬六楼真的很累人,到了家门口,小腿沉得像灌铅。
打开门是家里很静,沈云舒的门紧紧关着,门上贴着张绿色的便利贴:你剩下的东西收拾好了,饭自己弄去。
沈云舒喜欢蓝色,房间的布局都是自己设计的,门板上也涂了一层浅蓝打底,然后是陈沐清画的两朵云,墨绿色的便签显得有点不搭。
他敛下眉眼,看不清什么情绪,轻声的站在门口说:“妈,我知道你烦,你忙。”
“知道你心情不好。”
“……不该挂电话。”
也许十几年,和他妈的关系也只能止步于此,犯了错就认错,没有多余任性的机会。
趴在门口睡觉的橘猫慢慢悠悠爬过来,尾巴绕着陈沐清的脚腕转了个圈,抬头望他。
老登儿。
他弯腰把灯儿揣进口袋,灯儿满意的咕噜两声,只露出半个猫耳朵。
门内依然没有动静,陈沐清转身进了厨房,嗑开几个蛋煎吧煎吧又往里扔了点昨晚剩的米饭,把煎蛋捣碎盛出来点。
靠在灶台边吃了,感觉还行就拿锅盖扣上剩下那份,带着灯出了门,陈心机关门时故意用了点劲,趴在门缝边,听见他妈踩着拖鞋从房间里出来。
算了,他感觉整个世界也需要静静了。
临开学这几天老妈情绪不对头,不是想打陈沐清时爆发的强烈怒意,而是一种和她性子完全不符的压抑沉默,像颗已经点好引线就等爆炸的炸弹。
然后……然后终于在今天炸了。
楼下的老头老太们闲情雅致,种花养草,还有脑子一热养石头的。
寻常陈沐清会找几块玩玩,今天干脆一脚踢开,飞得老远,砸进花丛里。
他连接把路边几块全踢了出去,就是准头差,东西南北全都是。
由于石头非生物,所以被某石头砸中的某只勤勤恳恳小虫:?我跟谁有仇?
一直窝在口袋里老老实实的灯突然叫了声,从里面蹿了出来。
老社区盖的其实并不完善,每栋楼之间都有一些犄角旮旯的缝隙,常有流浪猫狗探头。
灯儿不管三七二十一,屁颠屁颠就往一个缝里钻。
缝隙周边的墙皮剥落大半,腐败中透出陈旧,几个污水坑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陈沐清连忙扯住这老登儿。
灯儿挑剔地向缝里叫,弓背呲牙。
像条狗子。
昏暗的光线中,出现几双幽绿色的猫瞳,几只流浪猫,为首是只三花,其余的则是清一色的猫咪大乱炖版喵,一个个从缝隙里钻出来。
三花眯着眼睛,不善那味儿很浓。
陈沐清:?感情老登儿跑这儿给自己约架来了。
一猫对五猫,不要命了?
灯儿才没有不要命,见几只猫都被引出来火候也差不多了,纵身一跃又跳回陈沐清的口袋。
猫:帮你约的架,感动不?
陈沐清:不敢。
其实灯儿内心善良,它平时的消愁方式就是和附近的猫打打小架,看陈沐清不太高兴也不能坐着不管。
几只流浪猫的视线立刻落到陈沐清身上。
陈沐清条件反射想叫老师,张张嘴才意识到不在学校,但整个人还是很快镇定,在猫群一步步逼近时蹲下身:
“咪咪?”
“迷迷?”
“喵喵?”
本来只是想套个近乎,没想到一开口还真给几只猫镇住了,整整齐齐,不多不少,就有三只猫从队伍里跑出来,对他的衣服又嗅又蹭。
不会真叫这些名字吧?
“喵咪?”
那只三花也放下架子,走到他面前“喵”了一声。
“……”
不费吹灰之力猜出所有猫的名字,陈沐清把口袋里的猫条祭了出去,猫们对他的投喂十分满意,好感度拉满。
大功臣老登:我的那份呢?
陈沐清把凑过去偷吃灯儿提溜到一边:“今天这猫条就没你的份了。”
害我差点被围攻,你好意思吗?
陈沐清到最后还是在家里待了一天,老妈眼睛哭得红肿,自他进门之后就出来喝了一次水。
“后天就开学了,明天你就住宿舍吧。”
“嗯……”
陈沐清站在厨房里,锅里蛋炒饭沈云舒一点也没动,他捏着锅铲正处理,心口像被棉花塞上,憋的他喘不过气。
灯儿又过去蹭他的腿。
从它的眼里映出来的男生黑浓的睫毛垂下,浅色的瞳孔黯然。
“记得喂灯儿。”
宿舍里只有陈沐清和张宇航两个人在,原来那位失踪人口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一趟,床铺上铺着被褥。
陈沐清把东西往外掏,张宇航好奇地站在一边张望,小心地戳了戳桌子上几块石头:“这啥?”
“哦,”陈沐清随便扫了一眼,言简意赅“我要用的。”
张宇航眼睛闪闪发亮:“那你是对地质学感兴趣吗?”
“不……”陈沐清终于在百忙之中抬起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尴尬的笑,“这些石头算是一些工具。”
闲的没事的时候摆弄两下而已,他的兴趣还没有那么高深。
他亲爱的舍友还是不肯放过他:“做什么的工具?看上去好牛逼。”
“……雕刻。”
“哇塞!”张宇航五体投地的星星眼看得陈学渣不自在,赶紧把桌上的石子一扫,塞进一个口袋里装着。
张宇航还在遗憾地感叹:“我妈从来就不让我碰这些,怎么说的……学业为重,别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也就手残党一个。”
“你妈挺好的。”
“真假的,你管这叫好?”
陈沐清低着头没接他的话,把大小口袋按着顺序摆在墙角。
张宇航给他的感觉有点老好人,对什么事都比较上心,还不错,而另一位姓沈的也就是木讷了点。
二十七班的班主任在开学这天终于是来了一趟,就是那出场方式稍微惊悚了一点,足以让一些网瘾男孩铭记终生。
还记得那个恐怖的上午,陈沐清刚把座位往前推了一把,后门就被撞开了,弹了墙上,又在他后脑勺上结结实实来了一下。
找死呢。
陈沐清回头,是个女的……老师。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闷闷地趴回桌子上。
把手机藏在桌洞底下玩的一个男生估计是感应到了危机,一脸懵逼的抬起头,和女老师深情对视两秒。
美女。
美女接着位置优势,帮男生把手机了掏出来,还在手心里掂了掂:“挺贵的啊。”
那男的欲哭无泪:“嗯,老师你大人有大量。”
“我小人。”
女老师接着掏了几个人的手机,一并没收。
等他们班主任走上讲台,台下死气沉沉像个坟场,那几个死人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的呻吟。
“开学了就要有开学的样子,手机,我先给你们收着。”女老师慢条斯理地说,“想要回来的把校规抄十遍,我亲自批。”
最一开始被收手机的男生稍微活过来了一点,探着头问陈沐清:“诶,你觉得抄和不抄哪个更值?”
“挨一顿更现实。”陈沐清拿着湿巾把桌子上上下下擦了一遍。
干干净净。
“……”男生悻悻地收回脑袋。
“我叫沈依,你们高一倒数第一班的倒霉班主任,说实在话,我现在应该在一班躺着。”
“不过……既然我来了二十七班,我们班就是第一,管他死学校给我们安了个第几名,”沈依环顾四周,“而你们就是我带领的牛逼们。”
教室空前的安静,陈沐清噼里啪啦鼓掌,好心调动了一下氛围,才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这帮学生们少说上了九年义务教育,画大饼喂鸡汤的老师也没少见,习惯了之后就是麻木甚至厌倦。
沈依不知道是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怎么地,表现仍然自得,只是微微耸了耸肩,意表无奈。
班里从前往后发新学期的任课老师,陈沐清接过前桌递来的纸,瞄了一眼。
语文:沈依
嗯班主任没问题。
数学:赵红冰
嗯一瓶冰红茶没问题。
英语:孙凡
嗯平凡人生没问题。
被他扫过的名字除了沈依多多少少都荣获新称号,主要还是比较好记,陈沐清把纸对折扔进桌洞。
综合楼会议室,几名学生站在一块,主任把他们搁个打量了一遍,不像是看人像是看几头准备过年就卖了的猪,眼神稍带肉麻,只是到了江倾雨时,心里太过抽痛,就变得恨铁不成钢。
“刚刚说的记住了没?”他从江倾雨身上移开视线。
“记住了。”几个人异口同声。
江倾雨没说话。
主任松了一口气:“记住了就好,咱们学校今年的新目标就是适当提一提差生分数,毕竟都是苗子,不能让他们堕落下去。”
“我给你们分的都是后面几个班有点潜力的学生,只是缺了点耐性,希望在新学期新开端你们也帮一下。”
江倾雨终于冷冷开口,上来就拆台:“给我分倒数第一也有潜力?”
“他分数低,太拉平均分,再说潜力这事是不能定性的。”
“那为什么给我。”
“你……”主任没好意思说出口,他昨天刚查完那位倒一的资料,发现这小孩几乎没什么黑历史,和他心心念念第一那记满过的档案那叫一个鲜明对比。
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江倾雨才是压着分数线进来的那位的错觉。
所以他之所以把两位分到一起,不仅仅是为了成绩,还是想让某人好好和听话的孩子学学,至少说个话别怼人。
沈依哔哔哔说了一堆班级管理日常,再后来听教导主任用扩音大喇叭在广播里叫新生集合做开学及军训动员。
陈沐清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慢吞吞地抱着凳子顺着人流往前走。
学校依山而建,西南两方有几座小丘,近山环绕,远山绵延,阳光不知从哪座山头倾洒,绿茵操场闪烁一片,又太过刺眼。
陈沐清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就被晃了眼,身边同学大声抱怨。
“好热啊,感觉开学典礼后我得蜕层皮。”
“哪有那么简单,你得化了。”
“草?你才化了。”
“化了你吃。”
他让开几步让身后吵得厉害的两人先过去,衣领就被人扯了一下,带离班级队伍。
喧嚣一下远去,落在耳中的便是男生好听但毫不客气的声音:“二十七班的,扣下分。”
不爽裹着无语,陈沐清压住冲到脑门上的冲动,笑着:“为什么?”
江倾雨手里拿着本子,笔尖轻轻敲着封面,他把陈沐清上下扫视一遍,还真没在这个倒数第一的男生身上找到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
校服穿在身上,没打耳洞戴装饰,整个人就干干净净的,还很好看,江倾雨顿了一下。
相比起来自己没规矩多了。
不过……他又向陈沐清发头上瞥了一下,这人染过发,虽然痕迹浅,但还是能看出来。
发尖泛着咖色的棕黄。
“你染发。”他面无表情道。
“哦,这个被通报过,”陈沐清无所谓,还维持着那副笑,“你可以看一下我初中档案,如果你闲的没事儿。”
江倾雨:“……”
“我不妨再记一次。”
“你妨。”
“同学,我不妨。”江倾雨定定地回视他。
陈沐清抓了把头发,清楚的感觉面前这人就是在报复。
可他想不懂,明明是个一班的学生,就算被主任满学校追也不会是什么坏事吧。
“行,”他松口了,身体微微前倾拉近距离,指尖点在江倾雨衣领上,笑的依旧很灿烂,“那麻烦你把自己也记上。”
“不穿校服。”
江倾雨能感到他指腹的温度触到衣领的皮肤上,没再说什么转头就走。
头疼。
陈沐清回到队伍里时感觉自己笑得脸都僵了。
以后再也不会对这种蛮横的人笑了,仗着自己的成绩无法无天了?
沈依还特意到队尾关注了他一下:“刚刚那位把你扯出去干什么了?”
陈沐清干巴巴地说:“扣分。”
“扣成了没?”沈老师拍拍他的肩膀。
“可能还没。”
“真棒~”
台上,他们亲爱的教导主任满面红光,拿着话筒:“亲爱的同学们!新学期已至,欢迎各位来到我们第三中学!!”
陈沐清又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从三中毕业后他妈会惊奇的发现自己儿子成了聋子。
“相信大家此刻的心情定然无比忐忑与激动。无论是因为即将到来的军训,还是精彩的高中生活。”
放屁,明明就是很绝望。
“在三中,每一个学生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所以学校今年安排了个新的目标,需要几位同学共同努力……”
“在酷热的夏天,每一滴汗水都是对自己的承诺,每一份努力都是对自己的负责。”
“……新的学期,希望大家以梦为马,共绘青春画卷。”
台下响起掌声,比起二十七班这群畜生的漠不关心,其他几个班还是很给主任面子的。
“下面进行第四项,新生代表发言。”
江倾雨捏着稿子,脸色比刚刚与陈沐清对峙时好了不止一点,压了压上扬的嘴角,大步挎上台。
“大家好,我叫江倾雨。”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陈沐清身上。
陈沐清耷拉着头,手撑在下巴上。
这人竟然混在人群里假寐!?
算了。
“亲爱的同学们……相信大家此刻的心情……每一滴汗水都是对自己的……”
陈沐清闭着眼睛。
嘶……听起来似乎不怎么对。
这不刚刚主任的稿子吗?
“……以梦为马,共绘青春画卷。”
他妈真是!一字不差?
陈沐清抬头看向台上镇定自若的男生。
“刚刚主任发言的时,酷、青、卷的发音并不标准。”
江倾雨似笑非笑:“也不知道大家听出来没有,希望大家在新学期不要犯此低级错误。”
“毕竟考试的时候每一分都至关重要。”
台下主任黑着脸,咆哮道:“谁让他看的我演讲稿?”
陈沐清:“……”
这个人是真那么不想演讲吗,还是主任跟他有什么冤仇大恨?
在一片哄笑中,有人趁乱举着手机拍了张照。
高中生活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