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307、那也不会

　　孙策闻言，脚步登时便是一顿，眉头也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眼眸微眯，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静静地等待着他妹的下文。

　　孙芷搂着孙策脖子的手晃了晃，掰着他的头就朝向了灶台的方向：

　　“罐子！”

　　“哥，那个罐子，我够不到！”

　　这话一出，孙策才想起来他刚赶到厨房之时，他那馋嘴的小妹正踮脚费力地向上够着什么。

　　一瞬间，他原本紧绷着的神经也松懈了下来。

　　呵。

　　竟是他草木皆兵了！

　　孙策不自觉地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声极短促的气音，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而后，他扭头瞪了他那一脸兴奋的小妹一眼，没好气道：

　　“那罐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宝贝疙瘩？”

　　“竟让你这般惦念着，还非要拿下来不可了？”

　　孙策嘴上虽是在抱怨，身体却很诚实地转了个方向，抱着孙芷回到了灶台边。

　　他身量又高，手臂又长，很轻松地就将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陶罐取了下来，塞进了孙芷的手里。

　　“喏，拿稳了！”

　　“可别把你的宝贝罐子摔碎了……”

　　孙芷如获至宝一般地抱住了那陶罐，一张小脸上满是兴奋和期待。

　　短暂的激动之后，她迫便不及待地掀开了那陶罐的盖子。

　　在盖子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豆子、花椒和陈年谷物等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气味便随之飘散了出来。

　　对此，孙策表示，不但不好闻，而且还有点呛。

　　果不其然……

　　下一秒，孙芷便被那气味呛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捂着鼻子和嘴巴连连咳嗽个不停。

　　“咳咳咳咳咳咳——”

　　孙策挑了挑眉，哭笑不得地望向了那罐子内部，只见里面空空如也，唯有罐底残留着一点褐色的、不知是什么的粉末状碎屑。

　　他轻“啧”了一声，表示非常不理解。

　　合着让他妹心心念念的罐子，里面就装的这玩意儿啊？

　　不过。

　　孙策还没来得及出言嘲讽，孙芷一张小脸便先一步垮了下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失望。

　　“啊……”

　　“怎么会是空的啊？”

　　她不死心地又抬手用力地晃了晃罐子，除了听见里面碎屑“沙沙”作响，却并没有传出什么旁的声音。

　　于是……

　　孙芷方才的兴奋劲儿瞬间消失了个无影无踪，小小的腮帮子里鼓起了大大的怒气，像极了一只快要炸掉的河豚。

　　“可恶！”

　　“费了那么大力气才拿到的，怎么能什么都没有啊？”

　　孙策看着自家小妹这副自云端跌落谷底的失落模样，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

　　“罐子是你哥我拿的，你废了什么劲儿了？”

　　“还有……谁告诉你费了劲儿得到的就一定是好东西了？”

　　说着，孙策又拿手掂了掂那轻飘飘的空罐子，语气颇为不屑道：

　　“这天底下，费尽心机最终却徒劳无功的事情，可是多了去了！”

　　“这破罐子，就是你的头一个教训！”

　　孙策将那空罐子重新放回了灶台上，而后又拿指腹轻轻地弹了一下孙芷的脑门：

　　“行了，都折腾了大半夜了，赶紧回屋睡觉吧！”

　　“小姑娘家家的总熬夜，可是会变老变丑的……”

　　说罢，他便将怀中怒气冲冲的“小河豚”又抱稳了些，带着她转身朝着房间的方向走去。

　　孙芷歪着脑袋，为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孙策宽厚温暖的肩膀上。

　　她眼神呆呆地望着前方，静静地感受着自己小小的身躯随着哥哥稳健的步伐而轻轻晃动。

　　寂静的回廊中，孙芷没来由地开了口：

　　“大哥……”

　　孙策略微偏头，便瞧见她一张小脸高高昂起，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孩童独有的清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于是。

　　孙策也刻意地放轻了声音，用温和的语气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之后，回廊中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孙芷很久都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

　　孙策也只当她是一时兴起叫了他一声，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双手稳稳地托着他肩头视若珍宝的小妹。

　　谁知就在这时。

　　“……你会要我死吗？”

　　孙芷的声音就这么突兀地响起，直截了当的问题里带着一种孩童独有的天真和残忍。

　　她虽声音甜甜，语调轻快。

　　可是……

　　任谁也不会觉得这是个玩笑！

　　这话脱口的瞬间，孙策的脚步就被钉在了原地。

　　他只觉全身血液瞬间凝固，一道惊雷“轰”的一声在他脑中炸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刚舒展开没多久的眉头又重新拧成了个死结。

　　古寺的事情。

　　她是猜到了什么吗？

　　这个念头如同带着剧毒的藤蔓，瞬间刺穿了孙策的脑海。

　　但下一秒，就被他近乎蛮横地否决——

　　不！

　　不可能。

　　那诡谲书院的事情无比隐秘，以他妹那没心没肺一天天只知道吃的性格。

　　怎么可能会知道？

　　心中虽是这般想，孙策的目光却还是直直地看向前方，根本不敢偏头去看他妹脸上的表情。

　　即使他知道……

　　只要他偏过头去，便能轻而易举地看出他妹是不是在开玩笑。

　　从而拼凑出她缘何要问这话的真相！

　　但他还是没有。

　　孙策的目光死死地、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浓稠如墨的黑暗，仿佛要将那片虚空活生生地射出一个大洞。

　　他不敢！

　　他是真的……不敢。

　　因为他太怕在她那张小脸上找不出半分开玩笑的痕迹。

　　他怕她那双惯常清澈见底的眼眸中，如今满是想要得到这个问题答案的固执与认真。

　　还有……

　　她这个年纪根本不该懂的、对于未知命运的不安与忐忑！

　　“不会。”

　　孙策陡然开口，回答简短有力，声音斩钉截铁。

　　说完这话之后，他便彻底沉默了下去，没再说什么了。

　　他不想撒谎。

　　却也……不愿随便承诺。

　　孙芷似乎是被孙策突然开口的举动吓了一跳，小身子缩了缩，险些未能坐稳。

　　还是孙策用手扶着她，才让她重新撑住了身子，未曾翻倒下去。

　　今夜的孙芷似乎执拗得有些可怕，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固执与坚持。

　　只听她又问道：

　　“那……若是只有我死了，才能保住你的江山基业呢？”

　　孙芷说这话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江山基业”四个字却让孙策陡然放松了不少。

　　他唇角倏地扬起，声音又轻又快，像极了他踏马破敌时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轻快模样。

　　“那也不会！”

　　孙策深吸了一口气，锐利眼神如同霸王枪寒光闪闪的枪尖，语气里充满了睥睨天下的傲然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若我孙伯符的江山基业，需要你用性命来换……”

　　“那这江山，未免也来得太窝囊了些！”

　　只听他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对这一想法的轻蔑和不屑：

　　“既如此，那我……不要也罢！”

　　如练月华缓缓地淌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流过了兄妹俩的心底。

　　剩下的路上，无论是孙策还是孙芷，都没有再说些什么。

　　因为……

　　孙策虽未立下一字一句的承诺，可他所言所行，早已胜却世间万千承诺。

　　无需再追问些什么，孙芷心中那些许的不安便已如初春冰雪一般消融殆尽。

　　她只是将小脸深深地埋进了哥哥的颈窝，依赖地蹭个不停。

　　那熟悉的宽厚肩膀带来的安全感，让她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浓重的困意也随之涌上心头。

　　孙策见她困到眼睛都睁不开了，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走得又快又稳。

　　不知不觉间。

　　孙策便已驮着孙芷走到了她在周府的居所。

　　他驻足停下，轻轻地拍了拍自家小妹的背，声音低沉而温和：

　　“去吧！瞅瞅都困成什么样了？”

　　“老老实实地回屋里睡去！”

　　孙芷确实已困到了眼皮打架，便含糊地应了一声，一头栽进了温暖柔软的床榻上。

　　嘿嘿。

　　她睡的可是周瑜的床榻哦！

　　更开心了。

　　孙芷沾床的瞬间，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便顺理成章地陷入了半梦半醒的迷蒙之中。

　　她虽蜷着身子，但唇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浅笑，整个人瞧起来十分惬意。

　　“唉……”

　　孙策望着整个人浸在香甜梦境里的自家小妹，只得无可奈何地摇头叹息。

　　这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之后，孙策伸手细致地为孙芷掖好了被角，而后便悄声退了出去。

　　然而。

　　当房门合拢的轻响声落下之后，那股令孙芷心安的暖意也似被孙策的离去带走了一般，让她陡然清醒过来，再无半分睡意。

　　她轻皱眉头，微微扁嘴，一张小脸上尽是苦恼。

　　果然……

　　母亲说得对！

　　小孩子家家心里装了太多事情，就是会睡不着的。

　　所以。

　　周瑜哥哥知道她不见了的消息，为什么没过来一起找她啊？

　　总不能是因为他觉得替她出气、惩处采薇的事情更重要吧？

　　应该不会啊！

　　出气什么的都可以以后再说。

　　还有什么事情能比她这么一个大活人突然不见了还要紧呢？

　　孙芷鼓着腮帮子想了一会儿，发现根本想不明白，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其他的事情。

　　比如：

　　采薇得救了吗？

　　虽然采薇确实欺负了她，还计划着掌控她干坏事，但她其实并没有很生气。

　　一来是因为采薇受智商所限，没有真的干成什么坏事。

　　二来则是采薇已经很惨了，单听她那惨叫声就知道大哥他们没让她好过。

　　所以……

　　采薇实在是不必再以死谢罪了！

　　孙芷皱着眉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其实她设身处地的想了想，采薇并没有做错什么。

　　就像兔子吃草才能活，狐狸吃兔子才能活一样。

　　不同的动物有不同的生存之道，不同阶层的人也是一样。

　　最初她打算戏弄采薇让她长长教训，不就是因为她出口脏话，对她母亲出言不逊吗？

　　但或许……

　　这也是“她们”的生存之道。

　　自然界中，兔子的弱小便是原罪。

　　而在周府奴仆们的一方小社会里，采薇或许只有把自己武装成一个“刺猬”，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

　　虽然面对狐狸，刺猬依旧会被吃掉。

　　但至少。

　　面对兔子和其他刺猬时，刺猬的刺也给了她自保之力。

　　而且更幸运的是——

　　这次采薇遇见的，是一只不吃兔子且心地善良的小狐狸！

　　想到这里，孙芷原本紧紧蹙起的眉头悄然松开了些，整张小脸也渐渐舒展开来，会心地勾唇笑了笑。

　　然而，她脸上笑意还未完全漾开，便又重新凝滞在脸上。

　　唉……

　　狐狸也是有烦恼的！

　　就像大哥和她都不喜欢世家那些所谓的礼仪和弯弯绕绕，觉得那都是一群只会带着面具说话的假人。

　　但是母亲却说，想要加入他们，驯服他们，就必须要像他们一样。

　　像他们一样……

　　那该有多累啊！

　　果然。

　　想做一只好狐狸，并不比当只兔子容易！

　　这个念头沉甸甸地落下，连带着孙芷那活跃的思维也一同陷入了沉寂。

　　她只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原先清醒的头脑也渐渐变得朦胧模糊。

　　孙芷想，她大抵是困了。

　　不过……

　　她也确实是该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了！

　　于是。

　　那些关于兔子和狐狸的无厘头又乱七八糟的念头，就这样被逐渐上涌的困意晕染开来，一点一点地沉入了孙芷渐沉的呼吸中。

　　意识沉浮间，一个苍白瘦弱的身影却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那个人……

　　不是戴面具的假人。

　　他是她为数不多的故友，是只比兔子更弱的狐狸，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病死了的笨蛋！

　　姓凌的小病秧子。

　　我怎么突然想起你了？

　　凌统。

　　你……

　　是不是快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