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被书写的我》雪落听松

304、油布画卷

　　随着那仆妇一声极其突然的干呕声，一大股混合着未消化食物残渣的黄绿色秽物便如开闸泄洪一般从她大张的口中喷涌而出。

　　蹲在这仆妇身前的周瑜在闻到这恶臭气味的瞬间就变了脸色。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只听“嗤啦”一声，裂帛之音骤然响起！

　　周瑜便已反应极快地将他所着的云青色锦袍的袍角撕裂，如惊鸿一般往后翩然退开了半步。

　　而那截沾染了那仆妇零星秽物、价值不菲的云锦料子，则在周瑜嫌恶的眼神中，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那摊令人恶心的黄绿色呕吐物上。

　　“呕！！！”

　　那仆妇原本指向老嬷嬷的手早已痉挛着收回，如今正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肚子，撕心裂肺地吐个不停。

　　她整个人面色惨白，眼球爆凸，依旧在抽搐颤抖地干嚎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见此一幕，老嬷嬷心头霎时一喜。

　　她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企图用血腥和痛感抑制住自己的激动情绪。

　　成了！

　　真是上天助她。

　　想不到……这蠢货竟会在这个时候吐了出来。

　　让她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过了公子这一关！

　　公子爱洁之事，全府尽知。

　　此刻这愚蠢仆妇竟在公子面前吐了这么一摊恶心的东西，还险些真吐到公子的身上。

　　如此举动。

　　怕是已彻底浇灭了公子想要继续询问的心思！

　　更何况……

　　就算是公子不计较，这知道自己得罪了公子还有把柄在她身上的愚蠢妇人，怕是也不敢再多说些什么了。

　　思及此，老嬷嬷悄悄抬眼，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了周瑜。

　　果不其然！

　　只见周瑜早已站直了身子，正用他那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掩住了口鼻，就连指节都因过于用力而显得微微泛白，明显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甚至于……

　　就连向来不拘小节的孙策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污秽场面和刺鼻恶臭熏得眉头直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挥了挥手，似是在驱赶着这令人恶心的酸腐气味，还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晦气！”

　　心驰电转之间。

　　老嬷嬷便已意识到此刻正是火上浇油、彻底搅浑这滩水的好时机。

　　只见她猛地上前一步，朝着那趴在地上痛苦干呕的仆妇尖声骂道：

　　“天杀的腌臜蠢货！”

　　“不长眼的下贱东西！”

　　“竟敢在公子和孙将军面前如此失仪，吐了满地的秽物，玷污了这府里的清贵之地！”

　　说到这里，见周瑜和孙策面带嫌恶却未曾出言阻止，老嬷嬷的胆子更是大了几分。

　　她用那枯瘦如柴的手指指着那仆妇，恶狠狠地骂道：

　　“腌臜东西……”

　　“还不快快闭上你那臭嘴，滚到一边吐去！”

　　“否则真冲撞了贵人，仔细你那一大家子的贱命！”

　　这话明着是在斥骂这仆妇，叫她滚远一些，实则是老嬷嬷明晃晃的威胁。

　　她在告诉这个仆妇：

　　别忘了她手里还有她的把柄！

　　若是想活命，想保住她那犯了事儿的小儿，就好好地管住自己的舌头！

　　只是可怜这老实仆妇，今晚本就遭遇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事情，被吓得是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如今又被老嬷嬷这么一威胁，竟直接眼皮一翻，身子一软，吓得晕了过去。

　　偏巧不巧——

　　她那张冷汗涔涔的圆脸就不偏不倚地砸进了她自己刚刚呕出的那滩秽物之中！

　　污秽四溅，恶臭更甚。

　　“够了！！！”

　　只听孙策猛地暴喝一声，如同炸雷一般，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本就被这污秽场面搅得心烦意乱，又见这仆妇竟一头栽进了污秽物里，更是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

　　孙策皱着眉头，没好气地骂道：

　　“这些混账东西……”

　　“关键时刻一个也指望不上，就只会在这儿添乱！”

　　说到这里，孙策不由想到了他那不见踪影的小妹，更是气怒这愚蠢仆妇耽误了他寻人的时间。

　　只见他猛地转头看向周瑜。

　　那强压的怒意几乎要从齿缝中迸溅出来，语气又快又急：

　　“公瑾！你瞧见了？！”

　　“这些混账东西是指望不上的！我们再待下去也只能是浪费时间！”

　　“情况紧急，我们倒不如直接带人去找！周府就这么大点的地方，我就不信找不到自己的妹妹！”

　　周瑜闻言微微点头，原本紧掩着口鼻的手指不自觉地又用力了几分。

　　他皱着眉头，眼神冰冷地扫过了一旁被折磨到没个人形的采薇和倒在那摊秽物上的胖仆妇，不耐烦地对着老嬷嬷挥了挥手道：

　　“此间污秽，即刻清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至于这两个蠢婢……”

　　说到这里，周瑜微微顿了顿。

　　他那冰冷的视线仿佛能穿透老嬷嬷的皮肉，看进她心底最深处的盘算。

　　但他却还是未曾点破，只是幽幽地道：

　　“你知道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周瑜便已迫不及待地转身离去，仿佛多待一妙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孙策亦是冷哼一声，狠狠地瞪了那早已晕厥的仆妇和老嬷嬷一眼，跟上周瑜的步伐大步而去。

　　唯余老嬷嬷躬身站在原地，低垂着头盯着脚尖，用那种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恭顺声音说道：

　　“老奴遵命！”

　　“老奴定将此处清理妥当，绝不辜负公子的信任！”

　　听着周瑜和孙策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老嬷嬷垂得极低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了一抹笑意。

　　成了！

　　总算是把这两位煞神送走了！

　　这样的话。

　　采薇那丫头就有救了！

　　然而……

　　老嬷嬷脸上的笑意仅仅持续了一瞬，便又重新皱起了眉头。

　　不行！

　　现在高兴未免还太早。

　　“孙小姐不见了”的消息本就是她为引开周瑜和孙策二人故意扯的谎。

　　可这谎言根本就经不起推敲！

　　一旦那二位在房间里找到了熟睡的孙小姐，或是路上撞见了哪个多嘴多舌的下人，她的谎言当时就会被拆穿。

　　到了那个时候。

　　以她家公子和孙将军的聪明才智，又怎会想不明白此事是她在捣鬼？

　　所以……

　　她必须赶在他们发现真相之前，将采薇这丫头平平安安地送出去！

　　另一边，就在孙策和周瑜步履匆匆地穿过了周府的回廊之时。

　　一个一袭黑衣、头戴面巾的男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廊柱后的阴影里，与浓浓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的动作快如鬼魅，一道寒光闪过，便直直地朝着孙策身旁的周瑜而去。

　　“公瑾小心！”

　　那黑衣人速度虽快，但有着江东小霸王之称的孙策又岂是等闲之辈？

　　不过是那人移动之时带过微弱气流拂动了他额前发丝，他便已发现了那暗中之人的踪迹。

　　一声怒吼之后，孙策一记手刀便毫不犹豫地朝着那扑向周瑜的黑影斜劈而去。

　　此击又快又准又狠，虽是以手作刃，但也是威力十足，若是真打到了那黑衣人身上，想来那黑衣人是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不过……

　　考虑到今夜周府并不太平，先是出现了他小妹失踪之事，又有这黑衣人公然袭击周瑜，他便打算生擒这黑衣人。

　　好将事情问个明白！

　　故而。

　　孙策此击并未冲黑衣人命门而去，而是打算夺了他手中那闪着白光的物什。

　　那冲着周瑜奔去的黑衣人一见孙策这般出招，亦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但显然……

　　黑衣人却不想让孙策如愿！

　　只见他身子一旋，便打算带着自己那手中物什避过孙策这雷霆一击。

　　可孙策是何等人物？

　　他立刻便又出一招，如影随形一般封死了这黑衣人的退路，逼得这黑衣人是避无可避，瞬间步入了绝境。

　　进退维谷之下。

　　这黑衣人便必须要在他的性命和手中东西之间选择一个了！

　　孙策本以为这黑衣人会选择断尾求生，弃了他手中物什保住性命。

　　可谁知道……

　　黑衣人竟不闪不避，直直地迎上了孙策的攻击，誓死也要保住手里的东西。

　　见此一幕，孙策心头不免掠过一丝惊诧，心道这偷鸡摸狗之徒竟也有几分舍身取义的血性。

　　但就在这时，他又听得周瑜陡然厉喝一声，声音几乎要撕裂空气：

　　“伯符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

　　周瑜身形闪电一般，瞬间抬手上前，精准地替那黑衣人挡住了孙策这一招致命的攻击。

　　同时，他的身体还巧妙地移动了半步，挡在了孙策和那黑衣人之间，阻挡了部分孙策看向那黑衣人的视线。

　　周瑜目光锐利，语气急切，声音中却带着几分斩钉截铁：

　　“自己人！”

　　“伯符，这是我的暗卫！”

　　孙策一记手刀被周瑜挡住，硬生生地止了力道，此刻正皱着眉头盯着周瑜身后那黑衣人，眼中杀气未退，满是警惕与不解：

　　“自己人？！”

　　他虽未明说，但周瑜却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若是自己人，为何不正大光明的出来，偏要鬼鬼祟祟隐于暗处？

　　周瑜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这事儿，他自然是有他的难言之隐！

　　只见他微微侧首，看向了他身后的暗卫，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既冲撞了孙将军，还不速速向他赔罪？”

　　“往后记得，孙将军于我，并非外人！”

　　听了这话，黑衣人毫不犹豫地对着孙策的方向跪了下来，语气极其恭谨：

　　“属下冒犯将军，难辞其咎！还请将军责罚！”

　　孙策本就不是什么爱计较的人。

　　他方才就敬佩这黑衣人舍身守物的血性，如今又听他同自己恭恭敬敬地道了歉，便摆了摆手道：

　　“罢了！”

　　“既是公瑾的人……就起来吧！”

　　周瑜见气氛稍缓，便转向黑衣人问道：

　　“究竟是何事如此紧急？”

　　“要你不惜暴露行踪，也要在此时冒险拦我？”

　　黑衣人闻言也没有丝毫废话，而是极其郑重地将他方才拿命守护的物什双手奉至周瑜面前。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公子看了就知道了！”

　　孙策见此也不免好奇地将目光移向了那黑衣人手中所拿的物什。

　　只见那物通体狭长，用细密油布紧紧包裹，看起来——

　　倒像是个画轴！

　　周瑜不自觉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卷油布包裹的画卷上，几乎要被自己心中的预感和猜测淹没。

　　片刻之后，他才猛地伸出了手，指尖带着一丝无法自抑的轻颤，近乎粗暴地扯开了油布上的细绳。

　　凉凉月光下，那方画卷被周瑜极快极小心地展开。

　　笔触细腻，墨色宛然。

　　画中女子以冠束发，眉目如画，一袭红衣，笑靥如花。

　　更重要的是——

　　这画中女子的相貌，竟与那日孙芷误闯房间时所见的红衣女子足足有七分相似！

　　就在那画卷上女子的容颜全然展露在眼前的刹那，周瑜那双柳叶眼里猛地迸发出了一束炽烈到堪称骇人的绚丽光芒。

　　他死死地盯着那画卷，一张清俊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近乎癫狂的激动和失态。

　　终于……

　　一声极其短促却又饱含着撕心裂肺般的狂喜的呼喊从周瑜的喉中迸发而出：

　　“燕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