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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静极生澜 另一个平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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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知无觉,狼藉满地的生活已然过去了一下午。奶奶推门而入的声音似乎才把幻想中的林星悠拽回现实。奶奶低着头,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着,一如往常地蒸热饭菜,摆好碗筷,准备吃饭。
天色渐晚,饭菜飘香溢满屋子,但奶奶没有打算开始吃饭的意思,也没有叫林星悠吃饭。倒是慢悠悠掏出了手机,熟练地、心无旁骛地拨通了电话,只是对象竟然是刚刚与之大闹一场、绝情摔门离去的儿子:“平儿,回来吃饭了。”电话那头不知道嘟囔了几句什么,奶奶却又软声补了一句:“不管啥事儿,饭得吃。家里饭做好了,回来吃。”
没有质问,没有生气,没有追责,一句责备都舍不得。那今天中午那个抹眼泪,肩膀哭得忍不住颤抖的奶奶是谁啊?
林星悠想起争吵时的帧帧片段,如今已不觉得气闷,只是觉得挺搞笑的,或许自己才是真正的笑话,原来无论在哪,自己都是如此多余。
天大的争吵,天大的寒心,在奶奶眼里,还能靠着一顿晚饭拉回与儿子的“母子真情”,自己却始终是个局外人。
没过多久,门外脚步声响起,父亲带着那个女人一起回来了。女人脸上敷着的厚重粉底像是掉了几场,卡粉了,更恶心了,她进门没有半句客套,径直拉开椅子坐下,大马金刀,半点不见拘谨。
父亲还谄媚地把家里的碗筷殷勤递到那个女人跟前,眼里满含笑意,就是他那股老人味还是忍不住从他眼角的皱纹处流出来了。
林星悠不想上桌吃饭,因为已经饱了,还用得着吗?
奶奶见林星悠迟迟不上桌,怕因此又惹出一场争吵,大吼道:“林星悠,喊了几遍了,叫你吃饭了,听不见吗!”边吼着就闯进了里屋,堵在林星悠房门口等她起身。
林星悠知道,她要是现在不出去吃这口饭,奶奶今天憋了一天的火气就都有出气口了,拗不过,只能出去陪着他们演戏。
一家人落座餐桌。四菜一汤,热气腾腾。奶奶率先拿起筷子,主动给父亲夹菜,语气慈爱:“多吃点,今天中午这个菜都没人动筷子。”
林星悠心想:“笑死,也不知道是因为谁这个菜才没人动筷子,这个家还真是没他就不行了。”
父亲扒拉着碗里的饭菜,脸上半点愧意都没有,闷声开口,语气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怨怼:“也就妈你还记得叫我吃饭,养了个女儿,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跟我对着干,今天都敢动手打老子了,怕是以后我老了动不了了,要把我赶出这个家去了,在这个家里面,就只有需要钱的时候才想得起我。”
真是荒谬!
林星悠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一片清明:他知道他自己没有承担作为父亲的责任,但是他觉得他的女儿理所当然应该算是他养大的,他的后半生女儿必须负责。
奶奶轻声叹气,假装埋怨,实则纵容:“你啊,一把年纪了,做事还是这么冲动,家里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今天小区(那个女人叫区长红)第一天来我们家做客,非要吵吵闹闹让人看笑话。”
接着又转头对林星悠说:“今天的事是你父亲冲动了,话说的不好听,但是你确实不应该动手,这要是在外面别人说我们教出来的孩子像什么样子啊。”
林星悠只能当没听见,肚子里面窝着火,就要发作,只得赶忙多扒几口饭,压制住。
“还不是你们逼的?”父亲嚼着菜,眉头皱起,语气满是不满,“但凡你们多体谅我一点,我至于闹成这样?我想过日子,处处都有人拦着。”
他哪里是认错。他回来根本不是顾及母亲,更不把这里当成家,只是兜里没钱,在外吃饭、住宿都要开销,今天这场争吵,他还没能从家里拿到钱,没钱,就没法安顿身边的女人,出去也没有脸面,只能暂时回来蹭一顿热饭,等着伺机再向奶奶开口要钱。在他心里,所有人都亏欠他,奶奶的溺爱本就是理所应当,奶奶但凡不顺他心意,便是亏欠了他。
奶奶看着他,眼底全是溺爱的妥协:“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还能真跟你置气?日子总要过,饭总要吃。你好好的,妈才放心,有什么事,大家好好商量着解决。”
一旁的女人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随口开口,语气算不上客气,却唯独摸准了奶奶的性子,专挑能哄她舒心的话来讲,句句戳中奶奶的心:“阿姨,平哥心里不容易,今天吵归吵,他心里也盼着日子安稳。他这人就是性子直,嘴上不会说话。”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吵两句就算了,别气坏了自己身子,您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奶奶被这番话哄得眉眼舒展,连连点头:“小区说的对,日子就是要这样,互相体谅着过,才能好。你看,林平这边还有两个女儿,以后你们都是一家人,孩子长大了,你们老了也就能享福了。”女人扯了扯嘴角,没再接话。
整个餐桌,热气氤氲,气氛平和得虚假。全程没有人提刚刚的争吵,没有人提奶奶被扭伤的肩膀,没有人提这个家被搅得天翻地覆。
所有人都在装,所有人都在算。
奶奶算的是留住儿子,稳住家壳,老来有依。
父亲心里盘算的,是先填饱肚子,等找机会跟奶奶要钱,他不感恩,只觉得这一切本就是欠他的。
这个女人算的是借着奶奶的心软,站稳脚跟,拿到好处。
只有她林星悠,是这个家里唯一被默认、被养成、被利用的工具人。
奶奶忽然抬头,看似随口叮嘱一句:“星悠,你好好读书,以后出息了,日子才好过。你妹妹马上高考,你们姐妹俩争气,我们家以后就好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瞬间击穿了林星悠心底最后一层雾。
她彻底懂了,奶奶从来不是纯粹慈祥,奶奶纵容儿子废掉、纵容他烂泥扶不上墙、纵容他欠债累累、一生荒唐,却死死逼孙女懂事、争气、吃苦、读书、向上,因为奶奶心里清清楚楚:儿子靠不住,只能靠孙女。
她养大她、疼她、护她,不是偏爱,是投资,是为了这个破败的家、为了不争气的儿子、为了自己晚年,提前养一个安稳的兜底保障。
从小到大所有懂事、所有坚韧、所有自愈、所有扛起的一切,原来不是她天生坚强,是这个家所有人默许、所有人推她上前、所有人等着她托底。
其实,小孩子的委屈明明那么明显,是他们真的不懂吗?是不在意。
父亲自私偏执,认定全世界亏欠他,奶奶功利纵容,这个女人精明利己。这个家没有一个人真心疼她。所有人都在为自己活着,只有她,从小到大被要求无私、被要求懂事、被要求承担。
但是这一刻,所有委屈、所有执念、所有不甘,却瞬间全部落地、清零、烟消云散,取代这一切的反而是看透一切的一无所有的安静。
不难过了,不愤怒了,不内耗了,只剩下彻彻底底的平静与空无。她安静扒完碗里的饭,一言不发。不争、不辩、不吵、不闹。心里那片常年泥泞挣扎的地方,忽然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饭后,奶奶照旧收拾碗筷,但是这一次林星悠没有去帮奶奶一起收拾,她一个人回到房间静静地躺下,闭上眼睛,努力让手脚不承受任何身体的重量,放空一切,任由时间流逝。
一束干净的日光穿透纱窗,笔直落进房间,无数细微的尘埃悬浮在光柱里,慢悠悠起落、游离、浮沉。世界很静,她的心更静,静到极致,仿佛灵魂都轻轻浮了起来,与这世俗的琐碎、冰冷、算计彻底剥离。
可就在这份极致空宁、毫无波澜的瞬间,她明明什么都不想了,什么都没在乎了,却毫无预兆的,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炸开,这不是疲惫的昏沉,不是生病的疼痛,是一种从颅内深处、从意识最底层骤然爆发的胀痛、炸裂、抽空感。
明明身心无比平静,头部却像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撕开缝隙,千万根细碎的针感密密麻麻窜动、拉扯、搅动。眼前的光斑开始扭曲、晃动、重叠,屋里的景物出现了层层叠叠的重影,墙壁、光影、家具、空气,全部开始虚化、波动、扭曲。
她想抬手扶额,四肢却骤然变轻,整个人像失重一般漂浮起来。周遭的空间开始褶皱、折叠、错位,空气变得稀薄,耳边的人间声响彻底远去。
她看不清缘由,摸不透根源。只知道在她看透世俗、心境归零、意识彻底纯粹的这一刻,某种隐藏在世间规则深处、她从未触碰到过的未知力量,被悄然触发了。
光影碎裂,山河倒卷。意识浮沉,身体失重。在一片极致的黑暗与混沌之中,林星悠彻底脱离了生活二十几年的旧世界,坠入了一片全然陌生、未知、无法窥探的全新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