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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求你…… 季亦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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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亦扬从人群里挤出来,追上宋怜寂的时候,江沐阳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了。他一把拽住宋怜寂的书包带子,把他拉得往后仰了一下。
“哥,亲哥,你等一下。”季亦扬喘着气,脸上还是一副没消化完的表情,“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个画到底怎么回事?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你不可能写那种话,但是画是你画的——你为什么要画江沐阳?是不是有人逼你?”
宋怜寂把书包带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没人逼我。”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画?”
“想画就画了。”
季亦扬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宋怜寂已经转身走了。
下午的课他上得浑浑噩噩。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照例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他才起身。
今天他没有走平时那条路。他绕到了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子,多走了十五分钟。
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到家门口的那条巷子时,远远地看到楼道口的灯亮着。
那盏灯很少亮——是声控的,平时要跺脚才会亮,安安总是跺两下,灯闪一下又灭。但今天它一直亮着。
宋怜寂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开始跑。
他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梯,推开门。
安安不在。
他推开杂物室的门。
没人。
他拿起手机拨安安的号码。嘟——嘟——嘟——响了六声,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又响了六声,没有人接。
他放下手机,手指开始发麻,正要拨第三遍的时候,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安安站在门口,但不是她一个人,她半个身子都靠在另一个人身上。
扶着他的是江沐阳。
宋怜寂愣住了。
江沐阳的眉毛拧在一起,一只手扶着安安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又很有边界地扶着她。他抬起头,看到宋怜寂站在屋子中间,张嘴就是一句——
“她放学没跟念宜一起走,自己回来的。”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我在校门口等念宜的时候看到她一个人走出去,觉得不对劲,就跟过来了。走到半路她忽然蹲下去捂着肚子,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肚子疼,我问她家在哪,她不说,她疼得站都站不住,我就先送她来最近的医院,但她不肯,非要回家——”
他喘了口气。
“宋怜寂,她是你妹妹?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有个妹妹?你要是不说我还以为你俩是……”
江沐阳又闭上嘴。
宋怜寂没有回答。
“去医院。”宋怜寂说。他已经走到了安安的另一侧,把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和江沐阳一人一边把她架起来。“最近的医院就在我家往右拐,走过去十分钟。”
“我已经叫了车。”江沐阳说,“在路上。”
宋予安被两个人架着下了楼。她的脚步很虚,每下一步台阶都要停一下。
“你扶好她。我去门口接车。”他说完就跑了出去,校服下摆被风掀起来。
宋怜寂扶着宋予安靠在楼道口的墙上。安安的呼吸很急,一只手捂着右下腹。
“没事。”宋怜寂说。他的声音很平,还有点颤,“安安,没事的。哥在。”
出租车来了,三人上了车,宋予安坐在中间,靠在他哥肩上。
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灯亮得刺眼,江沐阳去挂号,宋怜寂扶着宋予安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江沐阳挂完号回来,看见宋予安的头发。
“她头发怎么了?”他问。
宋怜寂这才想起忘了给妹妹剪头发了。
“剪的。”宋怜寂说,没有多解释。
江沐阳张了张嘴,没有再问。
到了他们的号,医生检查完后说可能是急性阑尾炎,要再检查检查。
结果很快出来了,就是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住院,医生说送来得还算及时,炎症不算太严重,如果今晚能控制住的话,可以不做手术。
住院手续办完之后,护士给宋予安安排了一间病房,她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针。
宋怜寂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江沐阳在门外站着。
过了好久,等妹妹睡着后,宋怜寂推门出去。
江沐阳看着他。
“她是我妹妹”宋怜寂忽然开口了,像在自言自语。“但我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我是领养的。”
江沐阳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着宋怜寂的侧脸。
“她跟你妹妹一个班,每天和江念宜一块放学上学。”宋怜寂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只是不知道她是我妹妹。”
江沐阳还是没说话。
“我爸欠了钱。”宋怜寂说,但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很多钱。债主转了手,现在的债主是于骁。他帮我爸还了钱,让我给他做事。不干的话,他会来找安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我不想把你卷进来。你什么都不知道最好。”
江沐阳看着他,眼里有很多东西。
“你现在告诉我了。”
“因为我没办法再瞒了。”
宋怜寂站起来。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弯下膝盖,跪在了江沐阳面前。
江沐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凳子上弹起来。他的手伸出去想拉宋怜寂起来,但宋怜寂没有动。
他抬起头。
江沐阳没见过宋怜寂现在的样子。
宋怜寂跪在地上,仰着脸看他。
“我求你。”
声音像是从宋怜寂的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在发抖。
“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嘴唇发白,“不要去找于骁。不要把这件事捅出去。”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
“安安的安全是我用所有东西换来的。”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她。你要是去找于骁——于骁会找安安。”
他停了一下,喉结缓慢地、艰难地滚了一下。
“如果再有下一次。”
他说了这六个字。然后停下来。
他没有继续说。
江沐阳蹲下来。他没有拉宋怜寂起来,而是单膝跪在地上,视线和他持平。
“我今天晚上在这里守着。”他声音很低,像是悄悄话,“哪里也不去。什么也不做。你想让我保密,我就保密。”
他伸出手。手掌覆在宋怜寂的后脑勺上,宋怜寂的头发很软,他的手指穿过那些碎发,把他整个人的重量往自己这边带。
宋怜寂的额头抵在江沐阳的肩窝里,但他没有哭。
“但是小瞎子,你不能再一个人扛了。你可以不告诉任何人,但你不能不告诉我。”
路过的其他路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他俩谁也没注意到。
“你那个妹妹的头发,明天我帮她剪齐。”江沐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我会剪,我给我表妹剪过,虽然剪得很丑,但至少是齐的。”
宋怜寂没有说话。
“好了,听话,起来,地上凉。”
江沐阳把他拉了起来,两人走进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安安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两人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了好久,相互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江沐阳起身,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放在宋怜寂的膝盖上。
“冷的时候盖。我去走廊待一会儿,你陪她。”
他推开病房的门,走到走廊里,靠在对面的墙上。
病房里,宋怜寂把江沐阳的校服外套展开,盖在安安的被子上,安安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宋怜寂没有抽开。
一直等护士进来换完药,宋怜寂才轻轻地把手抽出来,走了出去。
江沐阳靠着墙,抱着手臂,头微微低着。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头。
“你还没走?”宋怜寂问。
“我说了我今晚在这里。”江沐阳说,“你去哪我去哪,你现在是我的重点监护对象。”
……什么时候成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去上厕所。”宋怜寂淡淡地说了一句。
江沐阳靠在墙上,听到这句话之后愣了一秒,然后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行,”他把头偏开,用手背掩着嘴,假装咳嗽了一声,“快去,我在门口等你。”
宋怜寂看了他一眼,转身朝走廊尽头的厕所走去。
宋怜寂推开厕所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几把冷水。他用湿漉漉的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没有抬头。
然后他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他的胃又开始疼了,那瓶劣质酒喝下还没恢复,他把一只手按在腹部,好疼……但至少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的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把头埋进膝盖里。他从小到大都不是一个会哭的人,妹妹都从来没有见过他哭过。
他抬起手,用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腕,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
等到肚子好点了,他撑着洗手台重新站起来,往脸上泼了一把水。
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把领口的水渍擦了擦,推开门,又出了厕所。
江沐阳还站在走廊对面,姿势和刚才一样,靠着墙,抱着手臂。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去了好久。”他说。
“人多。”
“人多?”江沐阳往厕所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护工的影子都没有。“凌晨十二点,哪来的人多。你是不是肚子疼?你脸色比你妹还差——”
“我没事。”
江沐阳叹了口气。他往宋怜寂面前走了一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塞到宋怜寂手里。
“我刚刚去护士站问的。”他说,“护士说这个治胃痉挛的,不需要处方。”
宋怜寂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盒。
“我没说我是胃疼。”
“你是没说。”江沐阳把药盒往他手里按了按,“你什么都不用说。把药吃了就行。”
等宋怜寂吃完药后,他俩才一前一后地走了回去。
安安还在睡,输液瓶里的药液已经快到底了。
江沐阳走到床边的椅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我今晚不睡了。”他说,“你睡一会儿。”
“我不困。”
“那你也躺着。椅子上也能躺。”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扶手,“过来,你要是不躺下,我就把你按下去。”
宋怜寂站在病床边看了他一会,然后他走过去,在那张陪护椅上坐下来。
病房里的灯光被调到最暗的一档,只剩下床头灯的一圈暖黄色光晕。
江沐阳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的头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一边,靠在宋怜寂的肩膀上。
宋怜寂有些僵硬地坐着,没有动。
凌晨一点的时候,护士进来换最后一瓶药。推门声很轻,但宋怜寂还是醒了,因为他根本没有睡着。
护士换完药,调了输液速度,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家属?”她朝江沐阳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同学。”宋怜寂说。
护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江沐阳靠在宋怜寂肩膀上的脑袋上停了一秒,笑了一下。
笑什么?……
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