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入隙》凌棠洱

22、处分 张老师

　　张老师带着宋怜寂重新回到年级办公室的时候，周秉德已经处理完伤口了。
　　他左脸颊上贴着一块大大的纱布，在他的肿胀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面前的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张老师走到周秉德办公桌前，把手里那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宋怜寂没有坐。他站在张老师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还是那副姿势。
　　“张老师，你说要了解情况，了解完了？”周秉德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还是很生气。
　　张老师深吸了一口气。
　　“周主任，宋怜寂跟我说了一些情况。”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您说了不该说的话。”
　　“不该说的话？”他冷笑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他说我说了不该说的话，就是我说了？张老师，你当了这么多年班主任，应该知道什么叫证据吧？他说我骂他了，有录音吗？有证人吗？什么都没有，就凭他一张嘴？”
　　张老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周主任，我没有说您一定说了什么。”沉默几秒后，张老师的声音放软了一些，“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可能没有那么简单。宋怜寂这个学生，我带了他这么多年了，他不是会——”
　　“不是会什么？”周秉德打断了她，声音忽然拔高了，“不是会打人？张老师，你看看我这张脸！你跟我说他不是会打人的人？那这一拳是谁打的？鬼打的？”
　　张老师被周秉德这一通抢白说得脸色有些发白，但她没有退缩。
　　“周主任”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打人肯定是不对的，我只是希望，在处理这件事之前，我们能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弄清楚，这些问号不解决，就算给了处分，以后可能还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
　　周秉德盯着她看了几秒，眯起了眼睛。
　　“张老师，你这是在质疑我？”
　　“我没有质疑您。我只是在问。”
　　“问什么？问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周秉德的声音越来越冷，“张老师，你应该知道宋怜寂是什么样的人。成绩倒数第一，经常打架，不服从管理，整天摆着一张臭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这样的学生，他说什么你都信？”
　　宋怜寂站在那里，听着周秉德一条一条地列举他的“罪状”。
　　张老师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周主任，我没有说宋怜寂说的每句话都一定是真的。我只是希望，能先跟您沟通一下。”她顿了一下，“作为班主任，我有责任了解我的学生到底经历了什么。这是我的权利。”
　　周秉德的脸色变了一变。他没有想到张老师会这么坚持。
　　“行。”周秉德点了点头，把桌上那摞登记表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文件夹，里面是空白的处分申请表，“那你说，你想怎么处理？”
　　张老师看了一眼宋怜寂。
　　宋怜寂依然面无表情。
　　“我希望，”张老师的声音轻了下来，“暂时不要上报学校。让宋怜寂先回去上课，等他的情绪稳定下来，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
　　周秉德盯着她看了几秒。
　　“不行。”他说，“打老师这件事，必须上报。张老师，你是班主任，你应该知道，学生打老师，这不是普通的违纪，这是严重的——不，这是恶劣的——事件。不上报，你觉得可能吗？”
　　张老师的心沉了一下。
　　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那至少，”她说，“在调查清楚之前，先不要急着定性。”
　　周秉德看了她很久，宋怜寂以为他又要发火。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要是能拿出证据，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要是拿不出来——”他看着张老师，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张老师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看着宋怜寂。
　　“走吧。”
　　宋怜寂转过身，跟着张老师走了出去。

　　走廊上，张老师和宋怜寂并排走着。
　　“宋怜寂。”张老师忽然开口了，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
　　“嗯。”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说实话？”
　　宋怜寂沉默了几秒。
　　“我说了，”他的声音很轻，“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说了什么？”
　　宋怜寂沉默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张老师。”他说。
　　“嗯？”
　　“不用处理了。”
　　张老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回教室了。”
　　宋怜寂说完，匆匆进了教室。
　　张老师在外面站了很久，才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办公室。

　　教室里。
　　宋怜寂回到座位上的时候，下课铃刚好响了。
　　刘老师宣布下课，收起教案走出教室，班里瞬间闹腾起来。
　　宋怜寂趴在桌子上准备睡觉。
　　一只手落在他面前的桌上。
　　“小瞎子。”江沐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手机的事，周秉德说你什么了？”
　　显然，他不知道打人的事。
　　宋怜寂不想理他。
　　“张老师找你干嘛了？”江沐阳问，语气随意。
　　宋怜寂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像是在说梦话：“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
　　“就是没干嘛。”
　　江沐阳看着他埋在胳膊里的后脑勺，看着他的头发从指缝间露出来，黑而软。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拨了一下宋怜寂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一小撮碎发，把它按平了。
　　宋怜寂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闲的。
　　“小瞎子。”江沐阳的声音轻了下来。
　　“嗯。”
　　“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宋怜寂沉默了很久。
　　“滚。”
　　“……好吧。”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
　　宋怜寂没有去。他跟体育老师请了假，理由是“身体不舒服”。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毕竟他经常不上。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他点开微信，消息很多，他懒得看。
　　他往下划了划，找到了“念幽”，莫名其妙就点了进去，看着他们之前的聊天记录。
　　他往上翻了好久，翻到了一张照片。
　　是那次出去玩的时候，江沐阳拍的。
　　不是那张被p过的合照，是另一张——拍的是宋怜寂一个人站在黄浦江边，逆光，侧脸。
　　这张照片江沐阳是什么时候拍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天江沐阳把这张照片发给他，配了一行字：“你也不丑嘛，这么帅，整天摆张臭脸给谁看。”
　　他没有回。
　　但他把这张照片保存了。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
　　江沐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江念宜。
　　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的样子，校服被汗水浸湿了一片，贴在身上，江念宜手里还拿着个文件袋。
　　“你们怎么没去上体育课？”宋怜寂皱了皱眉。
　　“逃了。”江沐阳说得理直气壮。
　　……
　　逃课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吗？！
　　江念宜把文件袋放在宋怜寂桌上，江沐阳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来，面对着宋怜寂，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前倾。
　　“小瞎子，我问你个事。”江沐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沉甸甸的严肃。
　　宋怜寂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今天在办公室，是不是打人了？”
　　教室里安静了。
　　宋怜寂看着江沐阳的眼睛。
　　“你听谁说的？”宋怜寂问。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江沐阳的语气少见地强硬起来，“你就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宋怜寂沉默了几秒。
　　“是。”
　　江沐阳的呼吸顿了一下，即使他早就猜到了。
　　“打的是谁？”
　　“……周秉德。”
　　江沐阳闭上了眼睛，但很快又睁开。
　　“他会怎么处理你？”
　　“记大过。”宋怜寂说，声音平平的，“可能留校察看。可能开除。”
　　江沐阳攥紧了拳头。
　　“不会的。”他说，很坚定。
　　宋怜寂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他问。
　　江沐阳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个文件袋，递给宋怜寂。
　　“打开看看。”
　　宋怜寂看着那个文件袋，又看了看江沐阳，接过文件袋，拿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第一页的抬头写着：
　　《关于撤销高二二十三班宋怜寂同学处分的申请报告》
　　下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宋怜寂没有仔细看，只看到了几个关键词——“经调查”、“事实不清”、“建议撤销”。
　　宋怜寂抬起头看着他，有些不解。
　　“这是撤销报告，那个事我已经全知道了，你和张老师走后，周秉德转手就将处分报告交了上去，被张老师知道后，又去和他大吵一顿，说‘你要是敢开除宋怜寂，我就把这件事上报给教育局’。”
　　“周秉德怕了。”江沐阳继续说，“但他还是咬死了不给撤。他说这是铁板钉钉的事，谁也改不了。”
　　江念宜在旁边补充道：“所以张老师开始写这份报告，准备绕过周秉德，直接上报给校长。”
　　宋怜寂打开最后一页，果然写着“张怡欣”。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但不用了。”
　　江沐阳皱起眉头：“什么叫不用了？
　　“我说不用了。”宋怜寂站起来，“记大过就记大过。留校察看就留校察看。开除就开除。我无所谓。”
　　他转身要走。
　　江沐阳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宋怜寂。”江沐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语气，“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
　　“哪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后果都自己扛。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不用了’。”江沐阳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在乎的。你只是不敢在乎。”
　　宋怜寂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没有反驳。
　　“你先回去上课。”宋怜寂抽回手腕，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这件事，你别管了。”
　　他走了。
　　江沐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念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老哥，他是不是……”
　　“嗯。”江沐阳的声音很低。
　　“那你打算怎么办？”
　　他把报告收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
　　“放学回家再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