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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疯魔与决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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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到了极致,整栋老旧居民楼都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寒风呼啸,刮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绝望的呜咽。
长青白依旧蜷缩在客厅冰冷的水泥地上,维持着那个近乎僵硬的姿势。衣衫凌乱地搭在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疼,骨头像是被生生拆断又胡乱拼回去,稍一动弹,就是钻心的刺痛。
脸上的青紫肿得老高,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留下一道暗红刺眼的痕迹。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没有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他像一件被肆意蹂躏过后丢弃的破布娃娃,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轻响。
灵魂被碾碎,尊严被践踏,身体被玷污,所有关于未来的憧憬、关于月光下的约定、关于那片遥远的海,在这一刻全都化为齑粉,散得无影无踪。
脏。
好脏。
他一遍遍在心里嘶吼,恨不得立刻把自己的皮肉都剥下来,洗干净每一寸被玷污的地方。可无论怎么想,那种深入骨髓的恶心与屈辱,都死死缠在他身上,勒得他快要窒息。
陆凛冽。
这个名字在心底一闪而过,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剜心般的疼。
他还有什么脸去见那个人。
那个干净、骄傲、拼了命想护着他的少年,那个在雨夜里为他挡下皮带、在月光下紧紧抱着他发誓的人,怎么能接受这样肮脏不堪的自己?
他们的爱,本就不见天日,本就寸步难行。如今,连最后一点干净的念想,都被彻底毁掉了。
长青白缓缓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泪再次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他想死。
就在这一刻,就在这冰冷的地上,安安静静地死去,再也不用面对这人间炼狱,再也不用面对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再也不用带着一身肮脏去面对他满心喜欢的人。
可就在这个念头疯狂滋生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极克制的敲门声。
三下。
不轻不重,是他们之间独有的暗号。
长青白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是陆凛冽。
他来了。
恐惧、慌乱、绝望、羞耻……所有情绪在一瞬间炸开,几乎将他仅剩的理智彻底冲垮。他不能让陆凛冽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绝对不能!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想躲回房间,想把这副狼狈肮脏的模样藏起来,可浑身虚软无力,刚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重重摔回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就是这一声轻响,让门外的人瞬间变了脸色。
原本只是带着不安试探的敲门声,骤然变得急促、沉重,带着近乎失控的慌张。
“长青白?”
陆凛冽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低沉沙哑,满是压抑不住的恐慌,“是你吗?开门!长青白,快开门!”
他在楼下守了整整四个夜晚,从天黑到天亮,从期待到绝望,直到刚才,听见屋里传来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哼,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什么隐忍,什么顾忌,什么怕毁掉长青白的前途,在这一刻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要他的人平安。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长青白!”
陆凛冽的声音彻底带上了颤音,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后退一步,抬起右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向那扇破旧的木门!
“哐——当!”
一声巨响,老旧的门锁瞬间被踹断,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弹起又落下,震得整面墙都在发抖。
陆凛冽几乎是冲进去的。
下一秒,他定在了原地。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地上那道蜷缩的小小身影。
衣衫凌乱,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青紫交错的伤痕,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脸颊高高肿起,头发凌乱地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
那双曾经干净清澈、装满星光与向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与死寂,像一潭彻底死去的水。
是长青白。
是他拼了命想护在掌心、想带出这座地狱的少年。
是他放在心尖上疼、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的人。
此刻,像一件被撕碎的玩具,被扔在冰冷肮脏的地上。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陆凛冽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寒冰。极致的疼、极致的怒、极致的恨,像无数把烧红的刀,疯狂绞碎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甚至不用问,不用细想,只看一眼长青白的样子,看一眼他眼底深入骨髓的屈辱与绝望,就知道,刚才在这个屋子里,发生了怎样猪狗不如的恶行。
是长塘厦。
是那个披着父亲外衣、禽兽不如的男人。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陆凛冽喉咙里爆发出来,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他眼睛通红,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将整个屋子冻结,浑身肌肉紧绷,指节捏得发白,骨节咔咔作响。
他缓缓蹲下身,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怕碰碎了眼前这副易碎的身躯,伸出颤抖的手,想去触碰长青白的脸。
“……别碰我。”
长青白突然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像被砂纸磨过,带着绝望的抗拒,他拼命往后缩,眼神里满是自卑与羞耻,“我脏……别碰我……”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陆凛冽所有的理智。
“不脏。”
陆凛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通红,滚烫的泪第一次从这个从不示弱的少年眼里落下,砸在长青白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你不脏,一点都不脏……是他脏,是他该死!”
他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将浑身是伤的长青白打横抱起来。
少年轻得可怕,浑身滚烫,微微发着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陆凛冽抱着他,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与他此刻眼底毁天灭地的暴戾,形成了最刺目的对比。
他将长青白轻轻放在小房间的床上,拉过被子,小心翼翼地盖好,指尖每碰到一处伤痕,心就像是被狠狠扎上一刀。
“等我。”
陆凛冽低下头,在他沾满泪痕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得像羽毛的吻,声音低沉而决绝,“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过身,眼神彻底化为一片冰冷的疯狂。
他一步步走出小房间,目光死死锁定了那间紧闭的卧室。
里面,传来长塘厦震天的呼噜声,睡得毫无愧疚,毫无廉耻。
陆凛冽缓缓走过去,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踹开了卧室的门。
睡梦中的长塘厦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没看清来人,就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衣领,从床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砰!”
重重摔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酒瞬间醒了大半。
“谁?!你他妈敢——”
骂声戛然而止。
陆凛冽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眼神猩红,戾气滔天,像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致人死地的杀意。
“是你。”长塘厦脸色一白,随即又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敢闯我家?我告诉你,我儿子跟你那种变态——”
“啪!”
一声清脆又狠厉的耳光,狠狠甩在长塘厦脸上。
力道大得让他原地转了一圈,嘴角瞬间出血,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你不配提他。”
陆凛冽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血的狠戾,“你不配当人,更不配当他的父亲。”
“你敢打我?!”长塘厦恼羞成怒,疯了一样扑上来,“我打死你个小杂种!”
他还没靠近,就被陆凛冽一脚狠狠踹在胸口,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疼得蜷缩在地上,大口吐血。
陆凛冽一步步走过去,没有丝毫留情,弯腰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往地上砸!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欺负他,打他,骂他,我忍了。”
“你毁了他,玷污他,我忍无可忍。”
“今天,我就让你给他偿命!”
暴戾的嘶吼在屋里回荡,拳打脚踢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声响、长塘厦痛苦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解恨的乐章。
陆凛冽疯了。
彻底疯了。
他从小到大,打架无数,下手狠辣,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想亲手将一个人碎尸万段。
这个男人,毁了他的光,毁了他的少年,毁了他们所有的希望。
该死。
该千刀万剐。
直到长塘厦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只剩下微弱的呻吟,陆凛冽才缓缓停手。
他喘着粗气,身上沾满了尘土与血迹,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人渣一眼,转身,快步走回小房间。
床上,长青白睁着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陆凛冽立刻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无尽的疼惜与自责:“对不起,我来晚了,对不起……”
“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我不该忍,我早就该把你带走。”
长青白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为自己疯魔的样子,心里那片死寂的荒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缓缓抬起手,用尽全力,轻轻抚上陆凛冽沾满血迹的脸颊,声音破碎却清晰:
“陆凛冽……”
“带我走……”
“带我离开这里……”
“我不要前途了,不要读书了,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
一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什么高考,什么大学,什么外面的世界,他都可以不要。
世俗的眼光,别人的辱骂,县城的流言蜚语,他全都不怕了。
在经历过地狱之后,他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坠入更深的深渊,哪怕永无出头之日,他都心甘情愿。
陆凛冽的心狠狠一缩,将他轻轻拥进怀里,紧紧抱着,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他满身的伤痕与冰冷。
“好。”
“带你走。”
“现在就走。”
“谁也别想再欺负你,谁也别想再把我们分开。”
“我们再也不回到这个鬼地方。”
他低头,在长青白耳边,一字一句,许下最沉重的诺言。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
屋里,两个伤痕累累的少年,紧紧相拥。
他们决裂了这座小城所有的世俗与枷锁,决裂了所有的隐忍与顾忌。
从今天起,他们不要默默守护,不要爱而不得。
他们要拼上一切,不顾一切,死也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