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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与未说出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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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烂尾巷那一面之后,长青白的生活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处处都不一样了。
他依旧是那个每天最早到教室、最晚离开的好学生,课上专注听讲,课下埋在习题册里,连课间都很少抬头。老师提起他,永远是那句“稳重、刻苦、将来一定能考出去”;同学眼里,他是成绩好却不太合群的类型,安静得像一阵风,只在发试卷时,才会被人短暂注意到。
青台县的夏天又闷又长,太阳一出来,整条街都泛着白花花的光,连风都是热的。长青白的生活轨迹简单得惊人:学校——家——偶尔去烂尾巷背单词。三点一线,没有多余的岔路。
只是这几天,他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个靠在墙上、浑身是伤却硬撑着不吭声的人。
陆凛冽。
名字里带着一股冷意,人也一样。眼神冷,语气冷,连笑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距离感。可长青白忘不掉,自己给他处理伤口时,对方明明疼得肌肉绷紧,却一声不吭,只安静地垂着眼,看着他的手指。
那目光不凶,不狠,只是沉沉的,像深夜里不动的水。
长青白甩了甩头,把多余的念头压回去。
他和陆凛冽,本来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他是要考大学、走出去的人,而陆凛冽是混在街头、和打架斗殴绑在一起的混混。他们的相遇,不过是一次偶然的意外,像两条短暂交叉的直线,交叉之后,就该各自远去。
可有些东西,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不是想压就能压得住的。
这天傍晚,放学铃刚响,长青白收拾好书包,照例最后一个离开教室。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校门口人潮涌动,吵吵嚷嚷,自行车铃铛声、家长呼唤声、同学打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刺耳。
长青白低着头,沿着墙根慢慢走,想早点回家。
刚走出没多远,他就看见路边斜斜靠着一个人。
黑色夹克,浅棕头发,身形挺拔,即使什么都不做,也自带一股不好惹的气场。
陆凛冽。
长青白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对方也看见了他,原本散漫搭在栏杆上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直直落过来,没有回避,也没有上前,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走近。
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不少人偷偷往这边瞟。谁都认识陆凛冽,知道他是县城里出了名的混子,平时躲都来不及,此刻见他站在学校门口,都下意识绕着走。
长青白攥紧了书包带,手心微微出汗。
他想假装没看见,从另一边绕过去,可脚像被钉在了原地。那天巷子里,陆凛冽抬头看他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最终,他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长青白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噪音盖过去。
陆凛冽直起身,从栏杆上滑下来,走近一步。他比长青白高出小半个头,站在面前时,自带一股压迫感,可语气却意外地平静:“等你。”
一个字,简单直白,却让长青白的脸颊微微发烫。
“等我?”他有些不敢相信,“等我做什么?”
“伤口好了。”陆凛冽抬起胳膊,示意了一下那天被包扎的位置,“过来跟你说一声。”
长青白愣了愣。
他原本以为,那天的帮忙不过是举手之劳,对方或许转头就忘了。没想到,陆凛冽竟然特意跑到学校门口,就为了跟他说一句“伤口好了”。
“……那就好。”长青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发炎就好。”
“嗯。”陆凛冽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轻轻扫了一圈,“你每天都这么晚放学?”
“嗯,要做题。”
“考大学?”
“嗯。”长青白轻轻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微光,“想考去外面,离这里远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向往。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远处一点灯火。
陆凛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见过太多县城里的人,麻木、混日子、骂生活不公,却从没想过要走。像长青白这样,安静、沉默,却把“走出去”三个字刻在骨子里的人,他第一次见。
“外面很好?”陆凛冽忽然问。
长青白抬起头,眼睛亮了亮:“我没去过,但我听说,有很大的城市,很高的楼,有海,有火车,有很多书,很多机会……不用一辈子困在这里。”
他说得很轻,像在描述一个不敢轻易大声说出来的梦。
陆凛冽的眼神动了动。
他从小就在这片泥里打滚,爹妈不管,早早辍学,打架、躲债、帮人看场子,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外面”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远太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
可眼前这个人,眼睛干净,语气认真,让他忽然觉得,好像那个“外面”,也不是完全不能碰。
“会考上的。”陆凛冽忽然开口。
语气很淡,却异常笃定。
长青白一怔,看向他。
夕阳正好落在陆凛冽侧脸,把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没有平时的戾气,没有打架时的狠劲,只是安安静静站着,说一句“会考上的”。
长青白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么直白地相信他。父亲只会骂他读书没用、浪费钱;亲戚嘴上夸他懂事,转头就说读书再多也不如早点打工;老师鼓励他,却带着一种“你应该如此”的期望。
只有陆凛冽,一句简单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轻轻落在他心上。
“谢谢你。”长青白低声说。
“不用。”陆凛冽从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他面前,“给你的。”
那是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被揉得有些皱,一看就是在口袋里放了很久。
长青白愣住:“给我?”
“嗯。”陆凛冽把手往前递了递,“谢你那天帮忙。”
长青白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又飞快地移开。
橘子糖的包装纸很亮,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我该回家了。”长青白有些不自在地往后退了半步,“天快黑了。”
“我送你。”陆凛冽脱口而出。
长青白猛地抬头:“不用,不用,我家很近,自己可以回去。”
他不敢让陆凛冽送。
要是被邻居看见,被父亲看见,不知道要闹出多少闲话。父亲本就看他不顺眼,要是知道他跟一个混混走得近,少不了又是一顿打骂。
陆凛冽看出他的顾虑,没强求,只是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嗯。”
长青白攥着那颗糖,背着书包,快步往前走。他没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安静,沉默,却又格外清晰。
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校门口,他才停下脚步,轻轻靠在墙上,长长喘了口气。
手心的糖,被攥得有些发热。
他慢慢剥开糖纸,一股清甜的橘子味散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夏天的闷热,也冲淡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
长青白轻轻咬着糖,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长这么大,他很少吃零食。家里条件不好,父亲从来不会给他买这些东西。这颗普通的橘子糖,却成了他整个夏天里,最甜的一点东西。
他不知道,这只是开始。
陆凛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目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天被包扎的胳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微凉的触感。
身边人来人往,喧闹依旧,可他心里,却异常安静。
活了十几年,他第一次有了一种——想护着什么人的感觉。
不是义气,不是利益,只是单纯地,不想让那个人受委屈,不想让那个人被欺负,想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完他想走的路。
陆凛冽低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转身,融进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
—
长青白回到家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麻将声和男人的说笑声。一股烟味、酒味混合着霉味,从门缝里涌出来。
是他父亲长塘厦,又在家聚众赌博。
长青白脸色微微一白,下意识放轻脚步,想悄悄溜进自己的小房间。
“站住。”
长塘厦的声音冷冷响起,带着酒后的粗哑。
长青白的身体僵在原地。
“死哪儿去了?这么晚才回来?”长塘厦从麻将桌旁抬起头,眼神浑浊凶狠,“是不是又在外面鬼混?我告诉你,你那书读不读都一个样,别他妈浪费老子的钱!”
“我没有鬼混,我在学校做题。”长青白低声回答,头埋得很低。
“做题?”长塘厦嗤笑一声,起身走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做题能当饭吃?能给我还钱?”
长青白疼得眉头紧锁,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父亲的打骂,习惯了这屋里的乌烟瘴气,习惯了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下次再这么晚回来,打断你的腿!”长塘厦狠狠推了他一把。
长青白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墙上,书包掉在地上,书本散落一地。
他没说话,默默蹲下身,一本一本捡起来。每捡一本,心里那股“要走出去”的念头,就更坚定一分。
等他捡完,抱着书包进了小房间,飞快关上门,反锁。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门外的麻将声、笑骂声、抽烟吐痰的声音,被门板隔在外面,却依旧清晰可闻。长青白靠在门后,缓缓闭上眼,肩膀轻轻颤抖。
疼。
胳膊疼,身上疼,心里更疼。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回家,都像走进一场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没有人知道,他所谓的“努力”,不过是为了活下去,为了逃出去。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抹了把脸,把情绪压下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还没吃完的橘子糖。
甜味还在舌尖,一点点漫进心里,冲淡那些冰冷和疼。
长青白看着那颗糖,忽然想起校门口,陆凛冽站在夕阳里,说“会考上的”。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好像再难一点,也能撑下去。
他把糖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夹进课本里,像是藏起一个小小的秘密。
窗外,天色彻底黑了。
县城的灯光稀稀拉拉,没有大城市的繁华,只有一片昏黄。
可在这间狭小、破旧、充满压抑的小屋里,有一颗心,因为一个偶然出现的人,因为一颗小小的橘子糖,悄悄亮了一点。
长青白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习题册。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他要写下去,学下去,走出去。
不为别的,就为了有一天,能真正离开这片泥沼。
只是他不知道,有人已经悄悄走进了他的黑暗里,打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替他挡一部分风,遮一部分雨。
晚风穿过窗户,带来一丝凉意。
两个少年,一个在灯下埋头苦读,一个在夜色里沉默行走。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二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