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寂沉沦》Anivia

5、诀别

　　我做出决定的那天，天气意外地好。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落在我们蜷缩了无数个夜晚的巷口，暖得有些不真实。

　　谢失坐在台阶上，安静地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瘦了很多，脸色常年苍白，那条受伤的腿总是不自觉地微微弯曲。
　　曾经那个挺直如松的少年，被生活磨得只剩下一身疲惫。

　　我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风很轻，很柔，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对我温柔说话的那个瞬间。

　　“哥。”
　　我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他转过头看我，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怎么了？”

　　“我要走了。”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像是瞬间被冻住。
　　谢失的眼神一点点僵住，嘴唇微微颤抖，半天没有发出声音。
　　他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要走了。”
　　我重复了一遍，视线落在远处，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回去读书。
　　像你希望的那样，好好上学，好好长大，不辍学，不烂在这里，不变成第二个你。”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应该是开心的，是松了一口气的，是终于达成心愿的。
　　可我偏偏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
　　“惜败，你……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点头，每一个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心，“我会离开这里，去一个新的地方，重新回到学校。
　　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生活，活成你最想让我成为的样子。”

　　谢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大概是想劝，想留，想告诉我不用勉强，可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他太渴望我能有一个好的未来了，渴望到不敢阻拦。

　　我转过头，终于敢看向他。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强装镇定却早已溃不成军的模样。
　　我的心，疼得快要裂开。

　　“但是哥，”
　　我轻轻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我不会再联系你，不会再找你，不会再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再硬撑，别再拼命，别再为了谁委屈自己。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把腿养好，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惜败……”他声音发哑，“你到底……”

　　“我是为了你。”
　　我打断他，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留下来，你永远都放不下，永远都要硬扛，永远都觉得自己欠我。
　　只有我走了，你才能放过你自己。”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摸我那样。
　　指尖冰凉，心更凉。

　　“哥，你不是要我走向光亮吗？
　　我走。
　　只是这条路，我只能一个人走。
　　你也一样。”

　　谢失再也控制不住，伸手想抓住我，想把我拉进怀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可我往后退了一步，轻轻躲开了。

　　那一步，隔开了我们整整几年的相依为命。
　　隔开了我们所有的温暖与救赎。
　　隔开了我们本该纠缠一生的命运。

　　“别碰我了，哥。”
　　我摇着头，眼泪不停地掉，“再碰我，我就舍不得走了。
　　我怕我一回头，就再也狠不下心离开你。”

　　他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
　　那双曾经装满了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和绝望。

　　“你真的……不要我了？”
　　他轻声问，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我咬着唇，咬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不是不要你。
　　是太爱你了，所以只能放了你。”

　　爱到宁愿亲手推开，
　　爱到宁愿此生不见，
　　爱到宁愿你在没有我的地方，安稳独活。

　　我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怕再多听一句，我所有的坚强都会瞬间崩塌。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

　　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的背上，滚烫，沉重，绝望，不舍。
　　那目光几乎要把我的后背烧出洞来。
　　可我不敢回头。
　　我知道，只要我一回头，看见他那张通红而脆弱的脸，我就会立刻冲回去，再也不离开。

　　我走得很慢，走得很疼，走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风在耳边吹，像很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再也没有人对我说，以后我们是彼此的港湾。

　　我亲手推开了这世上唯一爱我、我也唯一爱的人。
　　只为了成全他，拼了命也要给我的、没有他的人生。

　　巷子越来越远，身后的人越来越远。
　　我的世界，从此再也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