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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茧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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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处分结束后,弗洛伊德一如往常地回到校园。早晨出门前收到了远在美国的家人寄来的信,里面是简短的嘱咐,以及一张存储着丰富金额的卡片,他很早就习惯了家人对自己不管不顾的态度。
喧闹的教室在他拉开门的瞬间停止。
教室内的学生们带着严肃又紧张的神情注视着他。见弗洛伊德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后,所有人才卸下紧张的心情。一直到中午,杰德都没出现过,甚至是到杰德所在的班级,也久久不见踪影。
他找了人来询问杰德的情况,对方支支吾吾地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最后在威逼利诱下还是说了一些近期在学生群体里传的谣言。杰德一周前结束治疗后确实回到校园,只是校方将他转去其他班级了,学生们都在讨论杰德跟他的事,毕竟那次事件在外人看来确实是他们二人对受害者的“单方欺凌”。
以及对杰德病情的谣言愈演愈烈,从前只是少数人知晓,因其表现得彬彬有礼,温和友善,自然就不会有人将他和另一种情况关联在一起。其中也有部分人保持“怜悯”的心情,认为是弗洛伊德煽动了杰德,以至于让他做出意想不到的事。
两天后的下午,在课间的长廊上,许多学生围在那儿聊天说笑,弗洛伊德耐不住无聊想要出去转转,却在长廊的另一端看到了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那个人依旧穿着名贵整洁的衣装,正在与其他学生说话,视线扫过弗洛伊德只有几秒停顿,便与他擦肩而过。
弗洛伊德注意到杰德整洁纤细的手腕上多了一块做工精致的腕表,那并不是杰德中意的款式,而且他也不喜欢戴手表。弗洛伊德注视着远去的杰德,他身边跟着的是乐团里出身显赫家庭的孩子,学校里疯传的谣言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过多的伤害,他依旧保持波澜不惊的态度在学校与家庭中往来,时而出现在大众视野,时而在学校中和同样出身优越的子弟友好往来。
就像时间回到了他们相遇前,那短暂的几个月相处像是一场幻梦,一个优秀子弟误入歧途被完美挽回的,优秀案例。难道那只不过是一个美好的环境吗?
弗洛伊德试图闭上双眼,意志再次被血淋淋的虹占据,在那之中站着一道模糊身影,但他不愿去辨认身影的主人。他与杰德的人生也许就是两条不应相交的线,在意外的状况下,牵扯到了一起,只是现在到了“剪短”的时间,就像所有身边的人说的一样。
“这么做,对你和杰德都会好的。”
会不会好,弗洛伊德也不知道。他从不是会坐以待毙的人,与其做一个等待猎物上钩的人,被支配被利用,那他更喜欢成为第一个开枪的人。
他在几天后的傍晚截住了在校园外等待的杰德。提早候在杰德常经过的那个十字路口。地点偏僻而安静,正适合一场隐秘的谈话。杰德见到他时似乎有些意外,眼睛一下子睁得滚圆,模样单纯——但这骗不了弗洛伊德。
“你在做什么。”弗洛伊德将他拽进路旁窄道。两人相对而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而严肃的紧绷。
杰德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容,看不出一丝破绽。那笑意甚至更深了,微眯的眼睛掩去了原本的眸色,目光混沌而阴冷。“我们应该回到彼此的位置上,弗洛伊德。”他缓缓说道,头轻轻一偏,姿态漫不经心,甚至像在刻意激怒。
气氛再度焦灼起来。弗洛伊德瞳孔骤缩,一把攥住杰德的衣领。洁白的衬衫被扯出凌乱的褶皱,他抵上杰德的额头,回以同样阴狠的注视:“你觉得可能吗?”怒火在喉咙里蔓延,在理智崩断的瞬间,他看到杰德眼中浮现的渴望,期待他下一步会如何,期待他会做出如何疯狂的举动。
几乎是瞬间的静止。沉默催化着急剧攀升的情绪——杰德猛地按住弗洛伊德的头,两人牙齿磕碰,发出短促的喘息。杰德腕上的表忽然响起尖锐警报,又被他迅速按熄。混乱的纠缠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大脑缺氧、呼吸沉重,他们才骤然分开。杰德手中仍抓着那只表,警报声再次响起,刺耳的音波在小道里回荡。他的嘴角咧开一道诡异的弧度。
“你出血了。”他指着弗洛伊德唇角渗出的血迹,语气里带着得意。
弗洛伊德没有理会这恼人挑衅,而是捏住他的脸,继续了几秒前那个残暴的亲吻。在紧张的呼吸挤压空气前,弗洛伊德感受到与那个雨夜同样的眩晕,糜烂的情绪就像持续发散的烂罐头,就算扔进垃圾箱仍会有残余的气味,那气味会不断地冲刷大脑与神经,无时不刻强调存在过的痕迹。
杰德的衬衫变得不再平整,他抚平褶皱,又理好蹭乱的头发,让自己的状态看起来没那么糟糕,可嘴唇上那一点奇怪的颜色却无法抹去,冲动的情绪促使两个年轻的生命做出了情绪上头的事,就在这个鲜少有人经过的隐秘小道。
在温度归于平和的片刻中,杰德衣袋里放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接了电话。是司机打来的,在询问他现在去了哪里。“我去隔壁街买了一剂维他命补充剂,”他的眼神飘忽,一瞬间又坏心眼地想到了什么。
“刚刚被猫抓伤了,顺便在这里处理伤口。”他狡猾地看向弗洛伊德,很快对方就知道杰德把自己比作了“咬人的猫”。
“你在被他们监视?”弗洛伊德捡起杰德掉在地上的包,递给他。
杰德接过包,将那只精致的表呈到他面前。腕表上的时针正常行走,发出轻微的哒哒声,杰德又将表侧一个不起眼的缺口撬开,显然,那是外力作用强行破开的。表盘内部精密细致,却能见到隐藏在零件中的,一粒细小的元件,此刻仍散发出微弱的光芒,那无疑是一枚制造精巧的微型探测器。
“它能探测我的位置信息,体温和心率。刚才你把我带进这里,信号出现了错漏,司机很快就知道了,所以电话找我。”
弗洛伊德盯着这块腕表,那是某个奢侈品旗下珠宝线推出的新作。当月金九刊封面女郎佩戴的款式就是这一系列产品,以华丽奢侈的蛇形纹样作为其品牌形象特征,龙飞凤舞、元素堆砌,不是杰德会喜欢的款式,杰德的喜好会更简洁,更方便、更容易被利用。
这块腕表无疑是在警告杰德,不要做出更多出格的事。
杰德回到与司机约定的地点,手里准备好的维生素药瓶,嘴角的瘀痕已经渐渐消失了,他又象征性地在手背上缠了纱布,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像是被猫挠伤的样子。弗洛伊德在远处盯着上车的杰德,直到车辆走远了他才离开。
随后,他收到了一个未知联系人的SNS好友请求。名字叫青猫,一只青色小猫的头像,看起来平平无奇。
青猫发来一条简讯:我们就用这个账号来联系吧,弗洛伊德。
杰德为了躲避监察,特意购买了一台型号老旧无法溯源的手机,而日常使用的设备仍在时时刻刻被监管着。杰德通过青猫告诉弗洛伊德,自己在那个雨夜后就被双亲严格监管,限制他与弗洛伊德的来往,甚至对他的出行都严加管束,目的只是为了家族企业背后的运作能正常进行,作为面向大众的“名片”他必须成为一个完美的杰德。
这也是被那个大言不惭的男生意外戳中后愤怒原点,弗洛伊德有问过杰德,那时为什么会失控打伤前来挑衅的家伙,杰德短暂思考过后,坦率地给出回答。
“因为他把我比作商品。我不喜欢这样。”,即便那就是事实,他确实就是家族的名片,展示对外的商品,被直截了当地揭穿,无疑是狼狈的,甚至是愤怒的。
“最后让他好好的闭嘴了,不是吗?”杰德咧开嘴微笑,神态自若,姿态完美,毫不为自己的劣行忏悔。
弗洛伊德有时怀疑杰德根本没有生病,他的表现自如,优雅克制,但相处却狂野奔放,无拘无束。他的大脑清晰明快,理智得可怕,但没准他也染上了同样的病也说不定。
在校时他们会刻意躲避目光,二人相处的时间被监察压缩得不能再少了,交流变成走廊上擦肩而过的默契对视,SNS上不时传送的简讯,以及被恶意掐断探测器信号源的时刻,呼吸贴和,密不可分。那是弗洛伊德发现的秘密基地,午休时他会带着杰德来到那里,一处废弃的天台。
恰好在校园内只是不曾有人访问,天台大门锈迹斑斑,天台上更是堆满闲置桌椅,只有待在那里能获得短暂的呼吸,片刻地分享光与热交合的闲暇。
但再隐秘的接触也还是会被觉察。学生群体里渐渐浮现不一样的声音,那些声音不再追问杰德是否有何精神疾病,不再追问弗洛伊德的疯狂往事,而是转向一个离奇诧异的设想。
弗洛伊德和杰德的关系,过于亲密了。
窃窃私语弥漫在二人的世界中,弗洛伊德在路上走着都能听到一些闲言碎语,杰德回家时司机总欲言又止的神情,双亲一次又一次频繁地信息排查。最终完美的,不留痕迹地在发现前被一一清除,抓不到两人任何把柄。
杰德最后只是被告知要安分些。他一如往常地出席受邀参加的采访、音乐论坛,在周末还会特意参与公益事业,杰德穿上特定的服装,展露训练好的表情,完美地露出微笑。他的言行都被规划得安全又合理,像是一台设计精密的仪器,在特殊的场合发挥所有能量。
就连曾经闹得沸沸扬扬的暴力新闻,都因为杰德展露的得体表现自然地掩盖了过去,舆论导向了更有利于家族的方向,没有人再对他本人说什么难以入耳的讥讽,不论是家族产业还是杰德本人的社会形象都演绎得风生水起。
他们之间的风言风语围绕在学生们的闲聊讨论中,甚至在乐团内部都出现了其他隐秘的声音,弗洛伊德的班级的同学们,偶尔会有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但很快又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所有人都不再敢接近他们,都在不约而同地保持一个微妙的和谐。
而其中也不缺少敢站出来说话的人,也不知道是勇气可嘉还是鲁莽行事,杰德就在一个晴朗的上午,在他与周围的同学们交谈该如何进行下一步团队协作任务时,身边一位严谨认真的女孩抢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女孩成绩优异,性情温和,在休学前曾经和杰德参加过同一个大提琴班培训课,她看起来紧张又急躁,手抓着一块用来擦拭琴弦的抹布,额头都在隐隐冒汗。女孩对上杰德风平浪静的眼神,说出了所有人都好奇的问题。
“杰德。我知道你也许不会在意这些风言风语,但是,和弗洛伊德走得太近……对你没有好处。”她十分真诚,连目光里都透露着担忧,小心翼翼地斟酌用词,“和那样的家伙相处,只会把你拖进更不利的境地,你本可以————”
她的话没有说完。杰德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光的照耀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是深潭表面凝结的薄冰。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对方的建议,然后露出一个温和得体,却克制疏离的笑容。
“比起其他人,我更相信自己的决策。"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攻击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选择了弗洛伊德的我,不会有错。”
女孩愣住了。她看着杰德,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不是那个永远完美的优等生,不是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病人”,而是一个固执到近乎偏执的、完全不可理喻的陌生人。杰德的眼神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清澈的、令人胆寒的坚定,仿佛他所说的不是某种主观判断,而是一个已经经过验证的物理定律。
“你……”女孩后退了半步,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脚步声渐渐远去,再也没有出现过。围观的学生们面色各异,却不敢做更多的评价,他们都知道弗洛伊德和杰德是什么样的人,都知道擅自掺和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后来杰德把这件事当作饭后玩笑告知了弗洛伊德,在电话里弗洛伊德的声音经过电流解析变得失真,明快爽朗的笑声还是从电话的另一头传到杰德身边。杰德没有使用手机与弗洛伊德通话,而是在小路边的电话亭拨出号码,他靠在昏暗灯光的小房间里,听筒传来对方的说话声,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心,
头顶的灯因常年失修发出呲呲呲的响声,好像随时都要熄灭似的。
“那些家伙看到你真正的样子,还会说得出这样的话吗?”弗洛伊德止住笑意,用手背擦拭眼角,声音里仍残存笑意。
杰德只是轻轻地笑了,没有回应。
“他们以为你是被蒙蔽的、被欺骗的,以为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会把你拖进深渊。”弗洛伊德在电话的另一头,他的眼睛对着室内的灯光里眯成一条缝,那里面闪烁着某种狡黠的光,“他们不知道,你才是那个更危险的家伙。你选择我,不是因为盲目,而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最合适的词,“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和你一样的东西。对不对?”
杰德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电话里的声音,嘴角的弧度逐渐加深,最终变成一个毫无保留的、近乎天真的笑容。阴暗的电话亭顶灯看起来随时要熄灭,脆弱得不堪一击,虹汇集的看不清抓不着的线,在他们之间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像是一道道无形的茧丝,正在无声无息地将他们缠绕、包裹,编织成某种无法被外界穿透的密闭空间。
那一刻,弗洛伊德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生长。不是爱情那种被过度美化的情感,而是更为原始的、近乎共生的联结。它们像是两株被嫁接在一起的植物,根系在土壤深处纠缠,汁液在导管中交换,最终长成一种无法被单独定义的、畸形的整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