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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光 ...

  •   一月份的校园内仍充斥着冰冷的寒意,校道上堆满了随意停放的自行车,它们歪七扭八地倚着墙。等待着下一阵寒风吹拂将其撂倒在地。弗洛伊德在停放区停了车,在锁车间隙时发现了自己被扎了一半要破不破的轮胎,有些气恼地将尖刺拔出来,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很快就知道是谁干的好事,绝对是邻居家的闹腾孩子,那个男孩总是以扎破自行车取乐。
      将车锁好后,他进入了身后那栋陈旧得发灰的楼里。冷风再次打在脸上,他拉紧身上的外套,开始后悔今天起床晚了,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大衣就出门。旧楼三楼的东侧是销假处。他看了看显示“正在维修”的电梯间,推开一侧消防通道的木门。越过通道后堆积的物资,上了三楼。
      在缓步平台歇息的间隙,他发觉二楼有人在弹琴。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缓缓穿过长廊,来到最尽头的消防通道处。与那些精心养护的钢琴不同,它的音质有些沙哑,演奏者却毫不在乎这些,持续忘我地演奏。弗洛伊德决定改变路线,去看一眼尽头的琴房。反正他有的是时间闲逛。
      琴声仿佛在标准的音律边缘游走,某些延音踏板踩下的和弦里,藏着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分音,让熟悉的旋律蒙上了一层潮湿、不确定的阴影。二楼的陈设看起来荒废已久,不少闲置的桌椅堆满了近旁的教室,随着他前进,琴声听得愈加明显。直到他隔着磨砂窗户向内张望,旧琴房里依稀可见几张凌乱的桌椅,以及左侧一架老旧钢琴前持续发出声响的青年。
      琴声从门缝里流淌出来,的确是德彪西的《月光》,演奏者未触及曲子的骨架,却把整首曲子的意境切换了。起初只是感觉听感有些“湿”,甚至有些“黏”——后来才惊觉,是几个关键的和弦被动了手脚。清澈的降D大调九和弦里,混进了一个不协和的升F音,像光滑缎面上的一根倒刺;左手的琶音偶尔会偏离到微分音的区间,让原本稳定的基座产生一丝不易察觉的眩晕。
      他有些好奇琴房内的人,便将手放在锈迹斑斑的门把手上,门锁“咔嗒”一声弹开的瞬间,钢琴前的背影似乎在他预料之中。那双刚刚还流淌着微妙舒缓变调的手,骤然握紧,然后像重锤般砸向键盘,发出短暂刺耳的音阶,所有相邻的琴键被突如其来的重击一并轰响,从最低音到最高音,混杂成一声漫长而刺耳的哀鸣。他看见钢琴前的人此时将头转向他的方向,默不作声地盯着他。
      剧烈的轰鸣在脑中炸响,发出持续的耳鸣,弗洛伊德感到眩晕。他意识到自己打开了不应该打开的门,正思索着该怎样把事情应对过去。面前坐在钢琴前的男孩与他长相相似,穿着与弗洛伊德同样款式的校服,看样子是同一届的学生。
      只是,他对这张脸没有丝毫印象。那双眼睛清澈锐利,好像要通过视线将他洞穿似的,注视着有光泽的嘴唇,他有些短暂地出神,又发现对方好像要开口向他说些什么。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是位于三楼办公区的小山内清听到声响过来查看情况。
      “弗洛伊德?你这个家伙——”女教师是弗洛伊德的班主任小山内,单名一个清字,弗洛伊德看到她的瞬间记起了自己今天要来做的事,还没等他开口,小山内清的训斥就抢先一步:“销假手续在三楼办理,来这里做什么事?”
      她又注意到琴房内的男孩,对他点了点头,将弗洛伊德拉了出去。在走廊上,小山内正在边走边查看弗洛伊德写的销假信和几张字迹潦草的保证书。“希望你别被抓到下一次。还有,校外飙车摔伤,在市医院住了半个月,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很疼。”弗洛伊德不愿意再想起那段惨痛的经历。“我有在好好驾驶哦,只是路边走出来一个老头——”
      “你要保护老头,让他不被撞飞,所以自己撞上了旁边的墙,”小山内在半个月内已经听够了弗洛伊德的这段解释,她已经能倒背如流了,“我应该给你颁发锦旗,让你上礼堂说些漂亮话,对不对?弗洛伊德。”小山内的眼镜折射出比寒风还要凌厉的光,弗洛伊德暂时闭上了嘴。
      “总之,校方不会追究责任,因为老人那边说不会跟你一个孩子计较,下周一来上课,可不能又迟到了。”
      弗洛伊德对小山内清的训斥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他知道自己到了周一还是会赖床不醒,冬天要他爬出被窝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他的心思仍在刚才琴房里的男孩身上,决定问问一旁整理销假文件的小山内。
      小山内整理文件的手有些停顿,她有些疑惑地看了弗洛伊德一眼,“那个孩子叫杰德,这段时间才结束休学回到学校。你问这个做什么?”弗洛伊德摇摇头,毕竟对于“杰德”这个名字他也没有丝毫印象,在琴房与男孩杰德的小插曲就这么被他抛在脑后了。
      重新回到校园一个月后,他还是过着和从前一样的生活,在无聊的课上昏昏欲睡,偶尔超常发挥拿下一百分,来劲了就去校篮球队打场比赛。闹剧结束后,是持久的、蔓延至尽头的沉默。商店里的货架上就算抢空了畅销三明治,很快也会补上一批新鲜的产品。同样的时间流逝后,又会重复数不清的“明天”。偶尔打盹的间隙里,弗洛伊德会怀念起刚拿到那辆摩托车时的记忆,骑着它在道路上狂飙,一路上通畅无阻一拧油门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沉浸享受,至少要比现在这个无聊的生活要好上一些。
      他伏在桌面上,呼吸放缓,不去理会身旁的嘈杂声,闭上双眼,意识游离。恍惚间,一个月前那个冷得刺骨的下午,在昏暗的旧琴房里弹奏着奇异变调的《月光》的场景在脑海中再一次显现,还有那个素未谋面却留下一点印象的男孩——杰德。他还记得推开门时杰德注视他的样子,那是一张近乎毫无血色的面庞,眼睛深得好像一望不见底的水潭,没有任何言语表示,只是静默地注视着,以完美、挑不出毛病的态度静默地注视着,却在弗洛伊德心底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疙瘩。
      转过头,发现曾在一个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竟然站在班级走廊外。弗洛伊德瞪大双眼出神地观察着,杰德没有穿那天的校服,而是换了一件浅咖色大衣,系着一条灰色格纹的毛巾,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连发丝都顺滑整洁。
      他站在走廊里跟班上一位学生交流着什么。简短的对话结束后,杰德就转身离开了。
      询问与杰德谈话的男学生,对方一脸意外地看着前来询问的弗洛伊德,但还是回答了:“那是校董的侄子,是我们这一届的第一名。”男生说完似乎想到弗洛伊德平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又补充:“他就是入学式上,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那个杰德。不过嘛,你应该也不在乎。”
      “今年上半年他发狂把六班一个家伙揍到住院呢,真看不出来那家伙——力气可真大,几个人按着都没用。”
      男生还没说完的话被急促的上课铃打断,在室外逗留的学生涌进盒子大小的教室内,弗洛伊德顿时感受到清澈的空气又一次变得浑浊,走廊外空无一人,阳光从户外一角倾泻在雪白墙面上组成不大不小的光斑,世界又一次归于平静。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里,弗洛伊德偶尔能见到杰德。在篮球队比赛间隙,他在座位上休息时,无意间透过体育场的露天瞭望台瞥见杰德坐在楼下的教室里,无论怎么看都与普通学生无异;在他躲在图书馆偏僻角落睡午觉时,他下意识地感觉,最左边传来轻微脚步声,时不时传出书本翻动的声响,他下意识地感觉就是杰德;课间他穿过喧闹的人群,在走廊里与杰德擦肩而过,对方手中拿着厚厚一摞文件,被弗洛伊德奔跑的动作撞到,文件散落一地。
      周围的人扑过来问杰德有没有什么事,他轻声说了句不要紧。那个声音与他想象中杰德的声音有些出入,却又莫名地合理。他们的人生轨迹似乎永远也没有重合的时刻,那日奇妙的“插曲”也许就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也许他不在意,对方也不会在意。
      过了三天正是小测验评分结束发卷的日子,弗洛伊德拿到考卷翻看了几眼,卷子十分整洁,字迹工整严谨,只是姓名处写的是杰德的名字。他们的学号是相近的,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弄混了考卷,弗洛伊德将考卷放进书包里继续伏在桌面睡觉。
      傍晚时分,弗洛伊德故意等了三十分钟才离开,在空旷的自行车棚里找到了自己的车,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去吃点什么,再回家打游戏然后睡觉。车辆轻轻驶过喧闹的十字路口,路过开满花的街道,那里有许多人在拍摄花落的照片,他抓住红绿灯闪烁的瞬间抵达路口尽头,而在路口尽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路口尽头的分岔是弗洛伊德回家的方向,而分岔口的左侧是一家开张许久的便利店,那里站着一个不会让人错认的背影。那个人一如既往地穿戴整齐,从便利店里出来视线与弗洛伊德相对,脸上浮现出一抹喜悦的笑容,弗洛伊德在便利店门前停好车,杰德在一边静静地等着。
      那是他第一次与杰德对话,对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熟悉得不得了的纸,上面的涂鸦他甚至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画的,杰德把考卷递给他:“你的考卷。上面写的东西很有意思。”杰德说这句话时明显带着一些调侃的意思,话语间能感受到明显的上扬情绪。
      “你在第三道论证题故意写错,它的逻辑虽然成立但结论荒谬,这样的消遣可不常见哦。”弗洛伊德边说边把杰德的考卷递到对方手中。
      “比正确答案有趣,不是吗?正确的答案千篇一律,错误的形态各有各的精彩。”杰德接过考卷,笑意更深了。他的表情里带了一丝对弗洛伊德的认可,似乎是抓住了某个能觉察他“游戏”的家伙,对此感到身心愉悦。
      “所以你之前弹的《月光》也要加一些‘精彩的倒刺’,为了什么?测试谁会发现你别有用心,停下来听?”弗洛伊德一点也不避讳那次的误打误撞,他更好奇杰德会做出的反应,身旁的路灯一盏一盏打开昏黄的光打在两人之间,弗洛伊德在灯光下,杰德则隐藏在遮光棚内。
      杰德听到‘倒刺’这个词有些意外,他留下了一个显而易见的回答:“为了找到能听出‘倒刺’,并且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趣的人。”最后,他将一罐散发清凉寒气的可乐放到弗洛伊德手中,然后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弗洛伊德拿着可乐,罐体的凉意渐渐透过表面渗透进肌肤。最后,他把可乐往垃圾桶里一扔,驶向回家的方向。身后的轨道传来尖锐刺耳的鸣笛声,汽油混杂在冷冰冰的空气里,连风都变得焦灼不堪,徒留一摊浸染污秽的泥水。
      与杰德交换考卷后的某一日,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大好日子,弗洛伊德的车却不合时宜地坏了,他在车棚里拉出自己的车,车胎上又多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钉子,始作俑者还把他的气放了,轮胎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剩余的气力维持着干瘪的形状。
      那一整天他都在思考要怎么报复那个烦人的小鬼。到了傍晚,弗洛伊德推着自己的车来到了不远处的汽修店,在出店门时又一次碰见了杰德,弗洛伊德有些懊恼,为什么自己总在落魄时被这个人撞见,尽管如此他还是一脸无所谓地迎上去。
      “你在干什么?你的自行车怎么了?”杰德好奇地打量弗洛伊德,又看了看弗洛伊德被店主收进店内的自行车,一切都如此不言而喻,见弗洛伊德一脸难看的表情。“我送你一程吧。”杰德的脸上没有一丝犹豫,他向弗洛伊德提议,而弗洛伊德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私家司机很快就将车停在他们跟前,弗洛伊德坐上后座,盯着坐在一边的杰德,他手里拿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记事本,在上面写写画画。车辆驶过市区很快就来到了弗洛伊德家附近的街区。
      杰德在后车座里看着弗洛伊德下了车,透过车窗他们都看到了不远处三三两两围在一块的人群,是几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儿,为首的一个正鬼鬼祟祟地穿梭在社区车辆停放处间,弗洛伊德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杰德走下车关上车门的声音,他的鞋子踩在地上故意放得很轻,以至于那几个孩子没有发现他的动作。
      弗洛伊德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饶有兴致地观察,好奇杰德将会作何举动。
      只看杰德面带微笑地蹲下,轻轻将男孩的身体转向与他正对面的位置,将男孩儿拉进一个舒适的、平等的却又无处可逃的对话空间。距离不近,但杰德却刻意地放低了声音,而是用极缓的语速与男孩说话,然后灵巧地拉开男孩右手边出包侧袋的拉链,缓慢地抽出一把崭新的气门拆卸器,银质金属被展示在杰德与男孩中间。
      在男孩疑惑不解到惊恐的表情下,在手中掂了掂,随即当着他的面,将它轻轻丢进了旁边的雨水井盖缝隙。男孩终于在一度恐慌下落荒而逃,连滚带爬地跑出很远,弗洛伊德莫名的恶气被冲得一干二净,在身后爽快地笑出了声。
      弗洛伊德心情异常痛快,他还是问了杰德:“所以呢,你怎么知道那家伙的工具在侧口袋里?”
      对方依旧保持微笑走到他面前,一副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他总是反复去摸那个口袋。紧张时,得意时。工具是延伸的手,它不会离开视线太远。”杰德对上弗洛伊德的眼神,那双眼睛里充满着计算一切事物的狡黠,显而易见地展示出接近的频率。
      弗洛伊德被杰德的话听得一愣,随即大笑出声,他含泪看着笑容愈加明显的杰德,头一次对这个怪异的家伙感到莫名的情绪共鸣:“你这个家伙,还真是不一样。”意识中的频率在反复冲击,那感觉与曾在广阔道路上竞速的刺激不尽相同、热血沸腾,一股热流直冲脑门,浑身血液都在强调面前这个家伙与自己的“同频”。
      落日的夕阳打在杰德脸上,他咧开嘴角,露出与弗洛伊德一致的锋利牙齿,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多谢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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