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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古生 通过考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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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江婉兮。
意识被剧痛拽回现实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狠狠砸在布满碎石与腐叶的地面上,尘土混合着潮湿的腥气呛进鼻腔,后背的钝痛顺着脊椎一路蔓延,让我眼前阵阵发黑。但我根本顾不上自己的疼痛,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反手一抓,死死攥住了身边那只小小的、冰凉得像冰块一样的手。
是江念,我的妹妹。
她吓得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小脸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青发紫,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是用尽全力回握着我的手指,仿佛一松手,我就会被这片突如其来的黑暗彻底吞噬。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可她依旧倔强地不肯哭出来。
我撑着发麻发软的手臂勉强爬起身,视线在慌乱中快速扫过四周,心脏在那一瞬间,直直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漫山遍野,全是人。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原始古林遮天蔽日,昏暗的光线勉强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林子里密密麻麻站满了和我们一般大的少年少女,清一色都是十五岁的年纪,穿着各式各样我从未见过的衣袍,来自这片大陆上每一个陌生的角落。没有一张脸是我熟悉的,没有一道声音是我听过的,没有一个人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任何人。
更让我心底发寒的是,我体内空空荡荡,没有一丝半缕熟悉的力量波动,没有器灵,没有护身法器,甚至连一片能用来防身的碎瓦片都没有。我们赤手空拳,手无寸铁,像一群被随意驱赶、丢弃的牲畜,毫无反抗之力地被困在这座阴森可怖、透着死亡气息的深山里。
恐慌像黑色的潮水,无声却疯狂地在人群中蔓延。有人控制不住地低声啜泣,肩膀一抽一抽;有人崩溃地尖叫,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有人蜷缩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还有人握紧了拳头,眼神慌乱地四处扫视,却连下一步该做什么、该往哪里走都不知道。整片山林乱作一团,却又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像是死神在耳边低语。
就在这时,一道没有任何情绪、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钻进了我的脑海,不是通过耳朵听闻,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震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欢迎你们,来自全世界的孩子。】
【你们皆十五岁,皆无器灵,皆未觉醒属于自己的力量。】
【人类的危机已至,没有时间等待你们慢慢长大。】
【此地,是无灵之山。】
【从现在起,为期七日。】
【规则只有一个——活下去。】
【活过七日,你将获得器灵,成为守护人类的战士。】
【死在这里,便永远留下,成为这座山的养分。】
声音消失的那一刻,全场彻底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养分”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冷尖刀,狠狠扎进每一个人的心脏,扎碎了最后一丝侥幸与希望。我没有时间去害怕,也没有资格去恐惧,我的身后是江念,是我拼了命也要护下来的妹妹。我把她往我身后又藏了藏,指尖快速在地面摸索,很快握住一块边缘锋利、棱角坚硬的石块,这是我们在这座吃人山里,唯一能抓住的武器。
“等下不管发生什么,别离开我半步,紧紧跟着我,不许哭,不许叫,哪怕再怕,都要忍住。”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江念用力点头,小手下意识捡起一根粗壮的断枝,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下一秒,凄厉到极致的兽吼,骤然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数不清的漆黑狰狞身影,从密林深处疯狂涌出,如同黑色的海啸,朝着密集的人群席卷而来。那不是人,是真正的魔族凶兽,灰黑色的粗硬皮毛,外翻的尖锐獠牙,血红色的暴虐眼眸,粗壮的四肢带着浓烈的腥风,每一头都带着撕碎一切的凶性。它们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扑进了人群,利爪挥过,便是鲜血喷溅,獠牙咬下,便是生命凋零。
“啊——!!!”
尖叫声瞬间炸开,响彻云霄。
人群像被惊散的鸟群,疯了一样四散奔逃,踩踏、推搡、冲撞,乱成一团。有人被狠狠撞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被慌乱的人群活活踩死;有人吓得腿软,瘫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凶兽的利爪朝自己挥来;有人拼命奔跑,却根本逃不出凶兽的追击,转瞬便被扑倒,惨叫声戛然而止。
我亲眼看见,离我三步远的一个男孩,被一头魔熊一掌拍在胸口,身体软软地塌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气息。
我亲眼看见,一群挤在一起的女孩,被三头魔狼围在中间,利爪撕碎了她们的衣衫,刺穿了她们的身体,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我亲眼看见,一个少年拼命朝着远处奔跑,却被凶兽从身后咬住脖颈,身体被狠狠甩飞,重重砸在树干上,再也没有动静。
死的不是一个,不是十个,是千千万万。
整片山林,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惨叫声、骨头碎裂的脆响、凶兽的嘶吼声、鲜血喷涌的声音、濒死的呜咽声,混在一起,刺耳又恐怖,让人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一层又一层,横七竖八地叠在地上,鲜血顺着地势流淌,汇成细细的血溪,浸透了腐叶,染红了碎石。刚刚还和我们一样惊慌、一样活着的同龄人,不过片刻功夫,便成了无灵之山的养分。
江念在我身后浑身抽搐,死死捂住嘴,才勉强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往下掉,浸透了我背后的衣料。我把她按得更紧,不让她看这地狱般的场景,自己却死死盯着冲过来的凶兽,手心的石块被攥得发烫。跑,只会落单,落单就必死无疑;躲,只会被包围,被包围就只有被撕碎的下场。唯有杀,唯有抱团,才有一线生机。
我拉着江念,不要命地往人少、却又有活人的方向冲,脚下踩着黏腻的鲜血与冰冷的尸体,每一步都走在生死边缘。我不敢看那些濒死的眼神,不敢听那些绝望的求救,不是我冷血,是我不能。救一个陌生人,就可能把我和江念,还有身边所有能抱团的人,全部拖进死亡的深渊。在这座山里,心软就是死路一条,为了活下去,我们必须不择手段。
不知狂奔了多久,在穿过一片堆积的尸体后,我猛地撞到了几个人。
一共六个,三男三女,和我们一样满身血污、衣衫破烂,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只有麻木又狠厉的求生欲。他们显然也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眼神冷硬如石,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在看到我们的瞬间,警惕地绷紧了身体。
我们彼此对视,没有说话,没有自我介绍,没有问来历。在这遍地尸体、凶兽环伺的无灵之山里,一个眼神,就足够读懂彼此的心思。单独一人,绝对活不过下一刻,只有抱团,才能对抗源源不断的魔族凶兽。
没有任何人提议,没有多余的动作,所有人在下一秒,便下意识地缓缓靠拢,背靠背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圈子。那个眼神冷静、气质沉稳的女孩,站到了圈子的最中间,目光快速扫过四周,每一次抬眼,都精准地锁定危险的方位;她身边身形高大的男孩,沉默地站到了最前方,像一堵坚实的墙,挡住正面最直接的威胁;角落里那个安静得近乎冷漠的女孩,赤足踩在血污里,眼神淡漠,却牢牢守住后方死角;另外三个孩子,也各自守住一侧,眼神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
我带着江念,站到了左侧的位置,与他们紧紧相连。
我们七个人,依旧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可在这座吃人的山里,我们成了彼此唯一的依靠,唯一的生路。
白日的屠杀一直持续到黄昏,凶兽潮暂时退去,山林里只剩下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我们不敢停留,趁着夜色降临前,找到了一处凹陷的石窝,勉强能容下五人藏身。
周围全是堆叠的尸体,血腥味呛得人作呕,冷风一吹,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是我们进入无灵之山的第一个夜晚。
没有人敢睡,没有人敢点火,甚至不敢大声呼吸。我们蜷缩在狭小的石窝里,背靠着背,在死人堆的包围下,勉强守住一丝微弱的生机。
就是在这片死寂的黑暗里,借着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月光,我忽然注意到一件让我心头一颤的事。
他们身上破碎不堪的衣料,领口暗纹、袖口织法、布料纹理,竟和我与江念的服饰一模一样。
那是只有沧澜神国贵族才会使用的制式纹路,绝不会出错。
在这座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死亡山里,“同乡”二字,成了唯一能让人稍微安心的羁绊。
沉默压得人快要窒息,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干涩,率先压低声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叫江婉兮,这是我妹妹江念。我们来自……沧澜神国。”
话音落下,那个一直冷静沉稳的女孩轻轻抬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声音干净而安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我叫神织,他是我哥哥,神断。我们,也是沧澜神国的人。”
身旁高大的男孩微微颔首,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时,带着一丝极淡的讶异,声音低沉而稳重:“江家……我听过。在沧澜神国,江氏的名字,不算陌生。”
最后,所有人的视线轻轻落在角落里那个始终垂着眼、眼神空茫、没有半分神采的女孩身上。她从头到尾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娃娃,赤足上沾着泥污与血点,整个人透着一股死寂般的淡漠。
神织看向她时,语气不自觉放得更轻,带着一层不易察觉的保护欲:“她叫寒弦,是我和哥哥的养妹,从小一起长大。”
没有人追问寒弦为什么不说话,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眼神空洞、毫无生气。
在无灵之山,在死人堆旁,在生死一线的夹缝里,不问,就是最大的温柔,也是最默契的尊重。
我们五个人,在第一天的深夜里,在尸山遍野的绝境中,终于认清了彼此。
沧澜神国,江婉兮、江念、神织、神断、寒弦。
五个从地狱边缘挣扎求生的同乡,成了彼此唯一的光。
确认了身份,我们之间那层陌生的壁垒悄然消融。剩下的六天里,我们不再是临时抱团的陌生人,而是真正背靠背交付性命的同伴。
第二天,我们在突围中捡到一把断剑,我握在手里,成了小队最锋利的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同队的另外三个孩子相继战死,我们看着他们死去,却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咬着牙继续厮杀、逃亡、警戒。
断剑在我手里砍出无数缺口,掌心被剑柄磨得皮开肉绽,鲜血浸透布条,黏连在剑身之上。我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肩膀被利爪撕开,胳膊被尖石划破,小腿被凶兽咬伤,每一寸肌肤都覆盖着伤口、血污与尘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神织永远冷静判断,指引生路。
神断永远冲在最前,挡下所有致命攻击。
寒弦永远沉默,却出手狠厉,数次在绝境中救下我们。
江念也不再只是弱小的孩子,她握着树枝,学着保护自己,也学着站在我身后,不再让我孤军奋战。
我们五人互相搀扶,踩着千万尸骨,硬生生撑过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黄昏,无灵之山的上空亮起银白色的光芒,试炼结束的信号划破昏暗的天空。
我们五人伤痕累累、衣衫破碎,一步一步从尸山血海中走了出来。我走在最前方,右手紧紧握着那把布满缺口、沾满鲜血、快要彻底断裂的残剑,掌心血肉模糊,全身伤口剧痛难忍,可眼神却冷硬如铁,没有半分退缩。
江念靠在我身边,同样满身伤痕。
神织、神断、寒弦,也都狼狈到了极致,如同从地狱爬回的孤魂。
山门外,几道身着玄色长袍的身影冷漠伫立,气息强大而疏离。
为首的男人目光扫过我们这寥寥五人,又看了看死寂一片的山门,嘴角勾起一抹不屑与讥讽,嗤笑一声,声音冰冷刺耳,清清楚楚砸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上。
“呵,总算有人走出来了。”
“这届怎么这么弱,越来越不行了,就这么点人?”
我握紧手中的断剑,鲜血顺着剑尖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绽开细小的血花。
七日炼狱,千万尸骨。
我们活下来了。
而属于沧澜五人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