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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质问 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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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空气太沉重了,几乎把沈父压垮,他转身出去,在走廊里,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个保姆呢?”
沈溯微坐在书房里,声音很轻:“被警察带走了。”
他挂了电话,往外走。
沈夫人追出来:“你去哪?”
“我去问她。”
他需要知道自己儿子在这五年里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保姆被带到派出所。
沈父进去的时候,她正被铐在一个小桌子上。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嗒,滴答。
沈父开口。
“这五年,他是怎么过的?”
保姆没说话。
他又问了一遍。
“就……这么过的。”
“什么叫就这么过的?”
“就是……我每天送饭,他就在那里。”
“他为什么不说话?”
保姆没回答。
“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依然没回答。
“他手上为什么有冻疮?为什么这么粗糙?”
“他衣服为什么这么旧?”
“没给你打钱吗?不是让你给他买衣服?”
“他为什么这么轻?”轻的像一把骨头。
沈父手放在桌子上,慢慢的攥紧。
保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为什么不说话……他没人说话啊。”
沈父愣住了。
“我去送饭,他有时候会看着我。我把饭放下就走了,没人跟他说话啊。”
“那你呢?”沈父问道,“你不会和他说?”
保姆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我能跟他说什么?”
这次轮到沈父沉默了。
“我就是一个送饭的,老板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没说让我和他说话呀。”
“你可以——”
“我可以什么?”保姆打断他,“我多和他说两句?那都是些废话,我说了他也不说。后来我就不说了。”
“……”
“他为什么不说话?”
这次保姆沉默得更久了。
“我不知道。一开始……他是说的,后来就不说了。”
“什么时候?”
“刚进去吧,头几个月里我一送饭,他就问我爸妈怎么还没来,我说不知道,我说一次,他下次还问,而且天天都问。”
“后来呢?”
“后来……不问了。”
“为什么?”
“可能……得不到回答吧。”
保姆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她不害怕,也不慌张,很平静,平得像一潭死水。
“他问了很久,两个多月吧,每天都要问。”
“后来我就不去了,让我老公送。”
保姆继续说:
“我老公送了一回后他就不怎么问了,就看着我老公,不说话,饭放在那,他就吃,吃完了就坐着发呆。”
“再后来,我老公也不去了。换了一个人。换了三四个,都是干了几天就走,说太闷了。”
“最后还是我去。”
保姆想了想,说:“我最后一次听他说话应该是三年前,他问我,‘我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说我不知道,后来他就没再说。”
沈父手发抖。
“我没有虐待他呀”保姆说的很理所应当,“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衣服我一开始也洗,后来他不知道受什么刺激天天洗自己的衣服,要么就是洗澡,他能照顾自己,我就没再管。”
“饭我照样给了,后来他不怎么吃了而已。”
“你给了他什么?”沈父问。
“有时候是白粥吧,要么是咸菜或者馒头,偶尔还有米饭。”
“你就给他吃这些!”沈父暴怒,猛地站起来,又被匆匆赶进来的警察按下。
“我没说错啊”保姆理所当然道,“我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我给你打的钱呢?那些钱不够买点好的吗!”
“给我儿子了啊”保姆平静的笑了,“我儿子上大学,正是需要用钱的地方。”
“我也没怎么苛待他,衣服是他自己要洗的,他自己也能照顾自己,我也没打他,没骂他,一日三餐我都送了”保姆摊了下手,“冻疮是因为空调坏了,我报修了,没修好而已,衣服他又没说要换,他也没告诉我他冷啊。”
“病又不是我让他生的,他自己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警察都要按不住沈父了。
保姆还是看着他,眼神平静的看着。
“那你们也没问啊。”
沈父动作顿住了。
“你们每个月给我打钱,不就是为了听我说一句一切正常吗?”
“我说他挺好的,你们就说那就好。”
保姆声音飘忽着,像恶鬼。
“你们从来没问过,他吃的什么穿的什么做了什么。”
“五年了,你们打过一次电话问细节吗?你们来看过吗?”
她抬头,灯光在她的脸上挤出褶皱,声音里带着几分“人性就是这样”的理所当然。
“你们当父母的都不来,我干嘛对他这么好?”
这把声音像一把刀,一把锋利的无形的刀,将沈父一颗心绞的稀烂。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保姆说的都是真的。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他每天都可以去,但他每天都没去。
他每个月打钱,每次都说“那就好”。
他从来没问过。
他从来没想要问过。
他以为“一切正常”就是正常,以为“他挺好的”就是好。
他把他放在那里,想着等他准备好再去。
但他没想到,沈南等了两个月不再等了。
他不知道,沈南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问了整整200多遍“我爸妈什么时候来?”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问。
所以他不知道。
沈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他没回头。
“他刚去的时候,我给了他一部手机,让他有事打电话。”
他转过头,看着她。
“手机呢?”
保姆低着头,很久很久。
“收走了。”
“什么时候?”
“第一年。”
“为什么?”
“我问你,为什么?!”
保姆抬起头看着他,眼神还是平的。
“他打你电话打不通,后来你换了电话号码,就天天给我老公打,问他爸妈有没有电话来,我老公嫌烦,就收走了。”
沈父站在那里。
他的手攥紧又松开。
那部手机是他给沈南的,让他有事就打。
他打了。
打了两个月。
打了无数个电话。
没人接。
然后手机被收走了。
他再也没有机会打了。
沈父站在那里,想说点什么,想骂她,问她怎么敢。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真正收走那部手机的不是保姆,是他自己。
是自己没接电话。
是自己没有勇气接。
是自己不知道怎么平衡两个孩子,才粗暴的几乎算得上逃避的把他关在那里,回避有关他的所有消息。
是他单方面的“准备”,所以没接电话。
是他换了电话号码。
是他让他等,等到不再等,等到再也说不出口。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手机呢?”
“……卖了。”
保姆声音很淡。
“第三年吧,我老公说这个手机留着也没用,就拿出去卖了1700块钱。”
1700块,是沈南日日夜夜的三年。
他以前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等到五年已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