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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巫蛊之祸起 ...

  •   苏叶在黑暗里,听着赵管家和家丁离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树林那头。风更冷了,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她慢慢蹲下身,手指触到被踩烂的白菜叶,冰凉的汁液沾在指尖。狗娃的哭声还在耳边隐约回荡,混合着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她抬起头,看向漆黑一片的菜地,那里曾经长着她三个月的希望。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走向那间破败的茅屋。屋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黑暗,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目光。她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破瓦罐,抱在怀里。罐子里,土豆沉甸甸的,像一颗颗不会说话的心脏。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凤仪宫。

      夜色比乡村更深沉,宫墙的阴影投下来,把整座宫殿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檐角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像一摊摊融化的琥珀。

      谢明璃站在寝殿的窗前。

      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浅青色绣缠枝莲纹的薄绸长衫,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还有御花园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但她闻到的,不止这些。

      还有药味。

      安神汤的药味,从下午送来的那碗汤药里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异样气息,此刻还在她鼻腔里萦绕不去。

      作为曾经的心理学从业者,现在的皇后,沈清辞——或者说谢明璃——对气味异常敏感。更何况,她还有读心术。

      下午送汤的小宫女,心思太杂了。

      “皇后娘娘最近睡得不好,太医开了安神汤……萧贵妃身边的春杏姐姐说,这药要趁热喝……可是春杏姐姐为什么要特意交代这个?这药……这药闻起来好像和昨天不太一样?不对,我多心了,太医开的方子怎么会错……”

      那些零碎的、充满不安的念头,像细小的针,一下下刺进谢明璃的脑海。

      她当时什么都没说,平静地接过药碗,用银匙搅了搅,看着深褐色的药汁在碗里荡开涟漪。银匙没有变黑,说明不是剧毒。她浅浅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紧接着,一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甜腻感从喉咙深处泛起。

      不是毒。

      但也不是纯粹的安神汤。

      里面加了东西。分量很轻,不会致命,甚至短期内看不出异常,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逐渐萎靡,反应迟钝,情绪低落。

      慢性毒药,针对精神的毒药。

      谢明璃放下药碗,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对那小宫女温声道:“本宫今日胃口不佳,这药先放着吧,晚些再喝。”

      小宫女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心里那点不安被“皇后没发现异常”的庆幸取代。

      谢明璃看着她退出去的背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萧贵妃。

      又是她。

      穿越到这具身体三个月,谢明璃已经摸清了后宫的基本格局。皇帝宇文晟登基五年,后宫妃嫔不算多,但派系分明。原主谢明璃出身清流谢家,父亲是礼部侍郎,家族清贵但势力单薄,在朝中并无实权。她这个皇后,是皇帝登基时为了平衡朝堂、安抚清流而立的,更像一个象征。

      而萧贵妃,父亲是户部尚书萧远山,兄长在兵部任职,家族树大根深,在朝中经营多年。萧贵妃本人容貌娇艳,性情活泼(至少表面如此),很得皇帝欢心。这三个月,谢明璃通过读心术,“听”到了太多萧贵妃及其党羽的心思。

      “皇后就是个摆设……”
      “谢家都快不行了,她还端着皇后的架子……”
      “陛下多久没来凤仪宫了?迟早……”
      “贵妃娘娘说了,只要……”

      那些恶意的、算计的、幸灾乐祸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每天涌向她。谢明璃必须时刻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维持着原主那副温婉怯懦的模样,才能不引起怀疑。

      但今晚,这碗加了料的安神汤,让她意识到,萧贵妃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慢性药只是开始。接下来呢?

      谢明璃转身,离开窗边。寝殿内烛火通明,鎏金铜鹤灯台里,蜡烛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混合着熏香清雅的气息。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疏离。

      这不是她熟悉的脸。

      沈清辞,二十七岁,心理咨询师,理智,冷静,善于洞察人心。谢明璃,十九岁,大晟朝皇后,懦弱,沉默,在后宫举步维艰。

      两个灵魂,一具身体。

      而读心术,是这场荒谬穿越唯一的“馈赠”,也是最大的折磨。

      她能听到身边每一个人的心声。宫女们表面的恭顺下,是对凤仪宫日渐冷落的窃窃私语;太监们低眉顺眼的背后,是对其他宫苑赏钱的羡慕;就连她最信任的贴身宫女翠微,心里也藏着对家族命运的担忧和对她这个主子“不争气”的焦急。

      没有秘密,没有隐私。

      所有人都在演戏,而她被迫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看着每一场戏的台前幕后,还必须配合演出。

      孤独。

      深入骨髓的孤独。

      谢明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那点脆弱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不能坐以待毙。

      她走到寝殿门口,轻轻唤了一声:“翠微。”

      脚步声很快响起,一个穿着淡绿色宫装、梳着双丫髻的少女快步走进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清秀,神色恭敬中带着关切:“娘娘,您还没歇息?可是哪里不适?”

      谢明璃看着翠微。这个宫女是原主的陪嫁,从小伺候,忠心毋庸置疑。此刻,翠微心里正想着:“娘娘脸色不好,是不是又为那碗药烦心?萧贵妃欺人太甚!可是……可是我们又能怎么办?谢家如今……”

      “本宫无事。”谢明璃打断她的思绪,声音平静,“下午送药的那个小宫女,叫什么名字?在哪处当差?”

      翠微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娘娘,叫小顺子,是在茶水上伺候的粗使太监,刚调来凤仪宫不久。”

      太监?谢明璃微微蹙眉。她记得下午来的是个宫女打扮的……是了,那“宫女”身形确实比一般女子高大些,嗓音也偏粗。原来是太监假扮的。

      “去查查他。”谢明璃压低声音,“不要惊动任何人。查他调来凤仪宫前在哪里当差,和哪些人有来往,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尤其是……和长春宫(萧贵妃居所)那边。”

      翠微脸色一肃,立刻明白了什么:“娘娘怀疑那药……”

      “药没问题。”谢明璃淡淡道,“银针试过了。但送药的人,有问题。”

      翠微重重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谢明璃又叫住她:“小心些。若发现什么,不要声张,立刻回来禀报。”

      “是。”

      翠微退下后,寝殿里又恢复了寂静。谢明璃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本《女诫》,旁边是抄了一半的佛经。原主喜欢抄经静心,她穿越后也延续了这个习惯——至少,在抄经的时候,那些杂乱的心声会稍微远离一些。

      她提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下工整的小楷。墨香在空气中弥漫,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规律而舒缓。

      但她的心并不平静。

      安神汤里的异样,假扮宫女的小太监,萧贵妃的步步紧逼……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危险的信号:对方已经不满足于慢性削弱,可能要采取更直接的手段了。

      会是什么?

      栽赃?陷害?还是……

      谢明璃笔尖一顿,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

      接下来的两天,凤仪宫表面平静如常。

      谢明璃每日晨昏定省,去太后宫中请安,回宫后或抄经,或赏花,或召见低位妃嫔说话,一切循规蹈矩。皇帝没有来,她也不主动去求见——原主就是这样的性子,她不能改变太多。

      翠微的调查有了进展。

      小顺子,原名李顺,入宫三年,原本在御花园做杂役,两个月前突然被调到凤仪宫茶水上。调令手续齐全,看不出问题。但翠微暗中观察,发现小顺子当值时常心不在焉,眼神飘忽,尤其喜欢往寝殿西侧那个小花坛附近凑。

      “小花坛?”谢明璃放下手中的茶盏。白瓷盏壁温润,茶汤清亮,映出她微凝的眉眼。

      “是。”翠微低声道,“那花坛种着几株秋海棠,还有娘娘您喜欢的金桂。位置偏僻,平日除了打理花木的太监,少有人去。小顺子这几日,每天傍晚都会去那边转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位置。”

      确认位置。

      谢明璃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为什么要确认一个偏僻花坛的位置?

      除非……那里要埋下什么东西。

      或者,已经埋下了什么东西。

      “今晚,”谢明璃抬起眼,目光清冷,“你提前躲在那片假山后面。不要点灯,不要出声。如果小顺子去了花坛,你看清楚他做了什么。”

      “娘娘,这太危险了,万一他……”

      “他不会伤人。”谢明璃语气笃定,“他要埋东西,就不会打草惊蛇。你只需看清楚,然后回来告诉我。”

      翠微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应下:“奴婢遵命。”

      夜幕降临。

      凤仪宫的宫灯次第亮起,但西侧那片区域,为了“省灯油”,向来只点一两盏昏暗的灯笼。今夜有云,月光稀薄,花坛附近更是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阴影里。

      翠微穿着深灰色的衣裳,蜷缩在假山石洞中,屏住呼吸。石洞潮湿,带着苔藓的腥气,还有不知名小虫爬过的窸窣声。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花坛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

      戌时三刻,远处传来打更太监悠长的吆喝声。风大了些,吹得花坛里的秋海棠叶子哗啦作响。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小径尽头。

      翠微心脏一紧。

      是小顺子。

      他穿着深蓝色的太监服,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用一块深色的布包着,不大,约莫巴掌大小。他走到花坛边,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蹲下身,开始用手扒开一株秋海棠根部的泥土。

      动作很快,很熟练。

      扒开一个浅坑后,他把手里那个布包放了进去,然后迅速覆上土,用手压实,又把旁边的落叶扫过来盖住。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环顾四周,确认无人,这才匆匆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翠微又等了一刻钟,直到确定小顺子不会返回,才从假山里钻出来。她快步走到花坛边,蹲下身,按照记忆中的位置,轻轻扒开那层新土。

      手指触到一个硬物。

      她把它挖出来,正是那个深色布包。入手有些分量,布料粗糙,打着结。翠微不敢耽搁,把布包塞进怀里,又把泥土恢复原状,然后猫着腰,沿着阴影飞快地跑回寝殿。

      谢明璃正在看书。

      烛光下,她侧脸沉静,仿佛真的沉浸在书卷中。但翠微冲进来时,她立刻抬起了头。

      “娘娘,”翠微气喘吁吁,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双手呈上,“他埋了这个。”

      谢明璃接过布包。布料是宫里常见的粗葛布,颜色深蓝,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她解开布结,里面露出一个用白布缝制的小人。

      小人做工粗糙,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人形。正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笔迹稚嫩却透着狠厉:

      “宇文晟,甲子年七月初八亥时生。”

      皇帝的生辰八字。

      小人的胸口、腹部、四肢,密密麻麻扎满了细长的银针。在烛光下,那些针尖闪着冰冷的光。

      巫蛊。

      诅咒皇帝。

      谢明璃捏着那个小人,指尖冰凉。

      好狠的计策。

      如果这东西在凤仪宫的花坛里被“偶然”发现,会是什么后果?皇后用巫蛊之术诅咒皇帝,证据确凿。到时候,别说皇后之位,整个谢家都要被牵连,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而埋东西的小顺子,一个无足轻重的太监,事后完全可以被灭口,或者推说是受皇后指使。死无对证。

      萧贵妃……这是要她死,要谢家亡。

      “娘娘,”翠微声音发颤,“这……这是巫蛊!是死罪!我们……我们赶紧把它烧了吧?或者扔到湖里去?”

      谢明璃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个小人,看着那些针,看着朱砂写就的生辰八字。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烧掉?扔掉?

      那太便宜对方了。

      对方既然设了这个局,就一定有后续。小顺子埋了东西,明天,或者后天,一定会有人来“发现”它。可能是萧贵妃自己,可能是她安排的其他人,也可能是“偶然”路过的皇帝或太后。

      如果东西不见了,对方会警觉,会改变计划,会想出更阴毒的法子。

      不能打草惊蛇。

      谢明璃把小人重新用布包好,递给翠微:“找个一模一样大小的石头,用同样的布包起来,埋回原处。”

      翠微愣住了:“娘娘?”

      “他们想要巫蛊的证据,我们就给他们一个‘证据’。”谢明璃声音平静,却透着寒意,“只不过,这个证据,什么时候出现,怎么出现,由我们决定。”

      翠微恍然,随即又担心:“可是,万一他们提前……”

      “不会。”谢明璃摇头,“这种局,讲究时机。他们一定会选一个最合适的场合,让‘发现’显得自然又震撼。在那之前,东西是安全的。”

      她顿了顿,又道:“这个小顺子,继续盯着。但不要惊动他。我要知道他接下来和谁接触,什么时候会有人来‘发现’这个‘证据’。”

      “是。”翠微接过布包,小心收好。

      “还有,”谢明璃补充,“明天一早,你去内务府,就说本宫觉得西侧花坛的秋海棠长得不好,想移栽几株新的。让他们派个懂花木的太监来看看,顺便……把那一小片土都翻一翻,施点肥。”

      翻土,施肥。

      这样,即使有人事后检查,发现泥土有翻动痕迹,也有合理的解释。

      翠微眼睛一亮:“奴婢明白了。”

      谢明璃挥挥手:“去吧,小心些。”

      翠微退下后,寝殿里又只剩下谢明璃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她握紧了窗棂。

      穿越三个月,她一直被动防守,努力适应这个吃人的世界。但今晚,这个巫蛊小人,像一记耳光,狠狠打醒了她。

      在这里,退让不会换来安宁,只会让敌人得寸进尺。

      萧贵妃要她死。

      那她就不能让萧贵妃好过。

      ***

      第二天,一切如常。

      翠微去了内务府,很快带回来一个花木太监,把西侧花坛的土浅浅翻了一遍,施了些肥,又移栽了两株新的秋海棠。小顺子远远看着,脸色有些不安,但没敢上前。

      午后,皇帝宇文晟来了凤仪宫。

      这是谢明璃穿越后,皇帝第三次踏进这里。前两次都是匆匆来去,说不了几句话。

      这次也一样。

      宇文晟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身量颀长,面容俊朗,但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和疏离。他走进来时,谢明璃正坐在窗边绣花——这是原主的习惯,她维持着。

      “臣妾参见陛下。”谢明璃起身行礼,姿态标准,声音轻柔。

      “平身。”宇文晟虚扶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皇后近日可好?”

      “谢陛下关怀,臣妾一切安好。”谢明璃垂眸答道。

      两人在桌边坐下。宫女奉上茶点,宇文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谢明璃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但她的“耳朵”是打开的。

      无数细碎的心声涌来。

      随侍太监在想:“陛下今日心情似乎不佳,早朝时为了北疆军饷的事发了火……皇后娘娘怎么也不说句话?这么闷……”

      宫女在想:“陛下好久没来了,娘娘该好好表现才是,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宇文晟在想……

      谢明璃屏住呼吸,集中精神。

      “……谢家那个老顽固,又在朝堂上顶撞朕。北疆军饷短缺,朕想从江南盐税里挪一部分,他倒好,引经据典,说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盐税乃国之根本’……迂腐!北疆要是乱了,他十个谢家都不够填!”

      “……皇后也是,整日里不是抄经就是绣花,闷葫芦一个。萧贵妃还会说些趣事,弹琴跳舞,她倒好,问一句答一句,无趣得很。”

      “……谢家如今也就剩个清名了,在朝中毫无助力。这个皇后……当初立她,是不是错了?”

      那些念头,像冰锥,一下下刺进谢明璃心里。

      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针对她身后的谢家,针对她这个“皇后”的价值。

      皇帝对谢家不满,对她这个皇后厌烦。

      不是因为萧贵妃的挑拨,而是因为,在皇帝眼中,谢家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而她,也提供不了情绪价值。

      工具失去了用处,就会被丢弃。

      谢明璃指尖微微发凉,但她脸上依然维持着温顺平静的表情,甚至还主动给宇文晟添了茶:“陛下请用茶。这是今春的雨前龙井,臣妾让人收着的,味道还算清醇。”

      宇文晟看了她一眼,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淡淡道:“尚可。”

      两人又沉默下来。

      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隐约的风声。熏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是檀香混合着菊花的味道,清雅,却压不住那股无形的沉闷。

      一顿晚膳,吃得索然无味。

      宇文晟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银箸。谢明璃也适时停下。宫女们上前撤下碗碟,奉上漱口茶。

      “朕还有奏折要批,皇后早些歇息吧。”宇文晟站起身。

      “臣妾恭送陛下。”谢明璃起身行礼。

      宇文晟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烛光下,皇后穿着浅青色的宫装,身姿纤细,低眉顺目,像一株安静的水仙。

      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谢明璃直起身,脸上那层温顺的假面慢慢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真实。

      工具吗?

      她走到窗边,看着皇帝离去的方向。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摇曳,拉长又缩短地上的影子。

      那就让皇帝看看,这个“工具”,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贵妃娘娘到——”

      谢明璃眼神一凝。

      萧贵妃?

      这个时候来?

      她迅速调整表情,恢复成那副温婉怯懦的模样,转身看向门口。

      珠帘掀开,一个身着绯红色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的丽人款步走了进来。正是萧贵妃萧玉容。她容貌明艳,肌肤胜雪,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未语先笑:“姐姐还没歇息呢?妹妹听说陛下方才来了,特意过来看看。没打扰姐姐吧?”

      声音娇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但谢明璃“听”到的,却是另一番心思:

      “陛下果然来了又走,连顿饭都没好好吃……看来是真厌了这木头皇后。”
      “东西应该埋好了吧?小顺子那废物,办点事磨磨蹭蹭……”
      “得找个机会,让人‘偶然’发现才行……最好是在陛下面前……”
      “不过,也不能太急,得等个合适的时机……比如,过几日太后设宴?”
      “先来看看这皇后的脸色,啧,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真没劲……”

      谢明璃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柔声道:“妹妹有心了。陛下刚走,说是还有奏折要批。妹妹可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萧贵妃走上前,很自然地挽住谢明璃的手臂,姿态亲昵,“姐姐这里就是清静,不像我那长春宫,整天吵吵嚷嚷的。姐姐这身衣裳颜色真素雅,衬得人越发清丽了。”

      她一边说,目光一边状似无意地扫过殿内,最后,落在了西侧窗户的方向——透过那扇窗,正好能看到那个小花坛的一角。

      谢明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花坛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几株新移栽的秋海棠,在昏暗的灯笼光下,叶子微微反着光。

      萧贵妃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快就被关切取代:“姐姐晚上风大,还是把窗户关了吧,仔细着凉。”

      谢明璃也笑了,笑容温婉如常:“妹妹说的是。翠微,去把窗户关上。”

      “是。”翠微上前,关上了那扇窗。

      窗棂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也隔绝了那个藏着“秘密”的花坛。

      殿内,烛火明亮,熏香袅袅。

      两个女人相对而立,一个明艳如火,一个清雅如水。

      笑容同样完美。

      心思同样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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