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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深宫如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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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的内殿,夜色浓得化不开。
谢明璃从一阵心悸中惊醒,猛地睁开眼。头顶是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帐幔,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挣脱肋骨冲出来。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是直接钻进脑海里的思绪——杂乱、细碎、带着各种情绪色彩的低语,像无数只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
“皇后娘娘今日气色更差了……”
“萧贵妃那边赏赐又下来了,真是风光……”
“这凤仪宫越发冷清了,连炭火都比别处少……”
“听说陛下昨夜又宿在承欢殿……”
声音来自外间值夜的宫女。谢明璃——或者说,占据了这个身体的沈清辞——闭上眼,强迫自己适应这种永无止境的噪音。穿越到这个身体已经三个月,她依然没能习惯这份“礼物”:读心术。
不是主动选择的能力,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存在。只要距离足够近,她就能听见人们内心最表层、最强烈的思绪。这让她在吃人的后宫里活了下来,却也让她陷入了更深的孤独。
她坐起身,丝绸寝衣滑过皮肤,带来冰凉的触感。床榻宽大而空旷,另一侧的被褥平整冰冷,没有一丝褶皱。皇帝已经很久没有踏足凤仪宫了。
“娘娘醒了?”外间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少女端着烛台走进来。烛光映照着她清秀的脸,眉眼间带着关切。
翠微。
谢明璃看着她,脑海中同时响起两个声音:一个是翠微口中说出的“奴婢伺候娘娘起身”,另一个是她心底真实的担忧——“娘娘昨夜又没睡好,眼下的乌青更重了。”
“什么时辰了?”谢明璃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卯时三刻。”翠微放下烛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那是宫门开启的报时。
谢明璃下床,赤脚踩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地毯是暗红色的,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绒毛已经有些磨损。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而精致的脸。
这是谢明璃的脸,也是她沈清辞现在必须扮演的角色:大晟朝皇后,谢氏嫡女,家族式微,帝宠稀薄,在后宫如履薄冰。
翠微开始为她梳妆。木梳划过长发,带来轻微的拉扯感。谢明璃闭上眼睛,任由思绪飘散。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雨夜。她还在现代的心理咨询室里,为最后一个来访者做咨询。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头痛,眼前一黑,再醒来时,就躺在这张凤床上,脑海里多了一个懦弱皇后的记忆,以及这份该死的读心术。
“娘娘今日穿哪件?”翠微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谢明璃睁开眼,看向打开的衣箱。里面整齐叠放着各色宫装,大多是端庄的深色——绛紫、墨绿、鸦青。她指了指那件墨绿色的:“就这件吧。”
“是。”
更衣的过程繁琐而安静。里衣、中衣、外袍,一层层穿上身,每件衣服都带着熏香的味道——是凤仪宫特有的兰草香,清淡雅致,却掩盖不住一股子陈腐气。
梳妆完毕时,天光已经大亮。谢明璃看着镜中的自己:墨绿色宫装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白玉簪,简洁得近乎寒酸。但她知道,这样最好。在这个后宫里,越是低调,越是不起眼,才越安全。
“该去请安了。”她说。
***
坤宁宫的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谢明璃踏进殿门时,原本细碎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带着各种情绪:好奇、审视、幸灾乐祸、漠不关心。
她走到主位下方的位置坐下——那是皇后的专属座位,虽然皇帝不常来后宫,但规矩不能乱。坐下时,她能清晰听见周围妃嫔们的心声。
“皇后今日气色真差……”
“听说陛下这个月都没召见过她……”
“谢家如今在朝中越发说不上话了……”
“萧贵妃怎么还没来?怕是又要摆架子……”
谢明璃垂下眼帘,端起宫女奉上的茶。茶水温热,白瓷杯壁烫着指尖。她小口啜饮,让茶香在口中弥漫,试图屏蔽那些嘈杂的心声。
但有些声音,她屏蔽不了。
殿外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接着是一阵香风。谢明璃抬起头,看见萧贵妃款款走进来。
萧氏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色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她梳着时兴的高髻,插满了珠钗步摇,每走一步,那些金玉饰物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的脸是极美的,眉眼精致如画,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唇上点了鲜艳的胭脂,笑起来时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臣妾来迟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萧贵妃走到殿中,敷衍地行了个礼,声音娇柔婉转。
谢明璃放下茶杯:“无妨。”
她能听见萧贵妃心底的声音——“装什么大度,一个空有头衔的皇后罢了。”
萧贵妃在谢明璃下首的位置坐下,立刻有宫女殷勤地奉上热茶。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扫过殿中众妃嫔,最后落在谢明璃身上。
“皇后娘娘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素雅。”萧贵妃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只是未免太过素净了些,倒显得我们这些人穿红着绿,俗气了。”
殿中响起几声低笑。
谢明璃抬起眼,看向萧贵妃。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她能清晰听见萧贵妃心底的思绪——“装什么清高,不过是家族败落,用不起好料子罢了。陛下如今连看都不愿看你一眼,穿得再华丽又如何?”
“贵妃说笑了。”谢明璃平静地说,“本宫只是觉得,颜色深浅,各有所好罢了。”
“也是。”萧贵妃抿了口茶,放下杯子时,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说起来,臣妾昨日去给太后请安,太后还问起皇后娘娘呢。”
谢明璃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后问,皇后入宫三年,为何至今未有喜讯。”萧贵妃的声音依然带着笑,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过来,“太后说,皇家子嗣是头等大事,皇后若是身子不适,该早些请太医调理才是。”
殿中的气氛骤然凝固。
所有妃嫔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在皇后和贵妃之间来回移动。
谢明璃能听见她们的心声——“萧贵妃这是公然打皇后的脸……”“太后确实说过这话……”“皇后若是再无所出,这后位怕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太后的关心,本宫记下了。子嗣之事,自有天定,急也无用。”
“天定?”萧贵妃轻笑一声,“臣妾倒觉得,事在人为。陛下如今常来臣妾宫中,太医说臣妾身子康健,想来不久便能为陛下诞下皇嗣。”
这话已经近乎挑衅。
谢明璃看着萧贵妃,忽然,一段清晰的思绪钻入她的脑海——
“巫蛊……得找个机会……埋在凤仪宫……到时候人赃并获……看她还能不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她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巫蛊。
在大晟朝,巫蛊是重罪,轻则废黜,重则处死。萧贵妃竟然打算用这种手段来陷害她。
“娘娘?”翠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
谢明璃回过神,发现自己握着茶杯的手指已经泛白。她松开手,茶杯在桌面上轻轻晃动,茶水溅出几滴,在深色的桌布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本宫有些乏了。”她站起身,“今日就到这里吧。”
妃嫔们纷纷起身行礼。谢明璃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出坤宁宫。身后传来萧贵妃娇柔的声音:“恭送皇后娘娘——”
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
回凤仪宫的路上,谢明璃走得很慢。
初冬的宫道两旁,树木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风吹过时,带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几个洒扫的太监看见她,远远地跪下行礼,她能听见他们心底的议论——“皇后又一个人……”“真是冷清……”
翠微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但担忧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几乎要将谢明璃淹没。
她忽然停下脚步。
“娘娘?”翠微轻声问。
谢明璃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宫女。翠微今年十八岁,眉眼清秀,性格沉稳,是这深宫里少数几个对她怀有真心的人。
“翠微。”谢明璃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觉得,本宫这个皇后,做得如何?”
翠微愣了一下,随即跪下:“娘娘何出此言?娘娘母仪天下,德行兼备,自然是极好的。”
谢明璃看着她,能听见她心底真实的想法——“娘娘太苦了……陛下不来看她,妃嫔们不敬她,连太后都……娘娘明明那么好……”
一股酸涩涌上喉咙。
她伸手扶起翠微:“起来吧,本宫随口一问罢了。”
继续往前走时,她的脚步更沉重了。
回到凤仪宫,谢明璃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翠微在跟前。她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看着窗外萧瑟的庭院。院子里种了几株梅树,此时还未开花,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曳。
“娘娘,喝点热茶吧。”翠微端来新沏的茶。
谢明璃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她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醇,但她尝不出味道。
萧贵妃要陷害她。
用巫蛊。
她该怎么应对?去告诉皇帝?皇帝会信吗?那个多疑的帝王,对她本就冷淡,若是听信萧贵妃的谗言,恐怕会直接将她打入冷宫。
或者,提前搜查凤仪宫,找出被埋下的巫蛊之物?可萧贵妃既然敢做,必然安排得极其隐秘,她一个失宠的皇后,哪有能力在偌大的凤仪宫里找出那些东西?
又或者,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谢明璃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想起在现代时,她是个心理咨询师,帮助人们解决心理问题,疏导情绪。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境地,需要去算计、去陷害、去用尽手段保护自己。
可是在这里,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善良和软弱只会被吞噬。
“娘娘……”翠微的声音带着犹豫,“您今日在坤宁宫,是不是……”
“没事。”谢明璃打断她,放下茶杯,“本宫只是累了。”
她确实累了。从穿越到现在,三个月的时间,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要揣摩皇帝的心思,要应对妃嫔的挑衅,要维持皇后的体面,还要时刻提防那些看不见的暗箭。
最累的,是那份无处不在的孤独。
她能听见所有人的心思,知道谁在算计她,谁在同情她,谁在等着看她倒下。她知道得太多,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扮演那个温婉端庄、与世无争的皇后。
有时候,她会想起穿越前的世界。想起她的咨询室,想起那些来访者,想起现代社会的自由和便利。想起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可以表达真实的情绪,可以不用时刻提防身边的人。
那些日子,遥远得像上辈子。
事实上,那确实是上辈子了。
“娘娘,该用午膳了。”翠微轻声提醒。
谢明璃摇摇头:“本宫没胃口。”
“那怎么行?”翠微急了,“您早上就没吃多少,再不用膳,身子会撑不住的。奴婢让小厨房炖了燕窝粥,您多少用一点?”
看着翠微眼中真切的担忧,谢明璃的心软了软:“那就端来吧。”
“是!”
翠微欢喜地退下。谢明璃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这个冰冷的深宫里,翠微是唯一的光。可这份光,能照亮多久呢?
午膳很简单:一盅燕窝粥,几样清淡的小菜。谢明璃勉强吃了半碗粥,就放下了勺子。
下午,她坐在书案前,试图看会儿书。但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在眼前晃动,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贵妃的心声——“巫蛊……埋在凤仪宫……”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
天色渐暗,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庭院里的梅树在风中剧烈摇晃,枯枝相互碰撞,发出噼啪的声响。
“娘娘,起风了,关窗吧。”翠微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谢明璃任由她为自己披上披风,目光依然望着窗外:“要下雪了。”
“是呢,看这天气,怕是今晚就要落雪。”翠微说,“奴婢让人多备些炭火?”
“嗯。”
关窗时,谢明璃看见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那一重又一重的宫墙,将这座宫殿围得密不透风,也围住了她的人生。
夜幕降临,凤仪宫点起了灯。
烛火在灯罩里跳动,投下摇曳的光影。谢明璃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依然看不进去。她能听见外间宫人们的心声——“今晚谁值夜?”“又是我……”“皇后宫里真冷……”
那些声音像细小的虫子,钻进她的耳朵,啃噬着她的神经。
她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
头痛。
从穿越到现在,这种头痛时常发作。太医来看过,说是思虑过度,开了安神的方子,但没什么用。她知道,这头痛和读心术有关——接收太多他人的思绪,对精神是极大的负担。
“娘娘,该歇息了。”翠微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碗,碗里盛着深褐色的汤药,冒着热气。
安神汤。
谢明璃每晚都要喝这个。
她接过碗,汤药温热,透过瓷壁传递到掌心。碗沿贴着唇边,她能闻到药材苦涩的味道,混合着淡淡的甜——那是加了蜂蜜调味的。
她习惯性地“听”向翠微。
脑海中响起翠微清晰的心声——“希望这药能让娘娘睡个好觉……娘娘太累了……脸色越来越差……要是能出宫走走就好了……”
纯粹的担忧,没有一丝杂质。
谢明璃的心猛地一颤。
三个月来,她听过太多人的心思:算计、嫉妒、幸灾乐祸、虚情假意。她几乎已经习惯了人性的阴暗,习惯了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身边的人。
可翠微不同。
这个十八岁的宫女,对她怀着的,是真切的关心和担忧。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冰冷了三个月的心,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谢明璃的眼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掩饰住情绪,将碗送到唇边。
就在汤药即将入口的瞬间,她的目光落在碗沿上。
青瓷碗的边缘,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痕迹——不是污渍,而是一点点淡黄色的粉末,粘在瓷壁上,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明璃的动作顿住了。
她将碗拿远一些,借着烛光仔细看。那粉末很细,带着淡淡的香气——不是安神汤里药材的味道,也不是凤仪宫常用的熏香。
是一种陌生的香料。
她的心脏猛地收紧。
“娘娘?”翠微疑惑地看着她,“汤药要凉了。”
谢明璃抬起头,看向翠微。宫女的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担忧,心底的声音依然清晰——“娘娘怎么不喝?是不是太苦了?要不要再加点蜂蜜?”
不是翠微。
那这香料……
她重新看向碗沿上的粉末。淡黄色,细腻,带着一种甜腻的香气。她凑近闻了闻,那香气钻进鼻腔,带着一丝熟悉感——她一定在哪里闻过。
在哪里?
脑海中飞快地搜索记忆。这三个月,她见过太多人,闻过太多香料。后宫的妃嫔们各有各的喜好,萧贵妃喜欢浓郁的玫瑰香,德妃喜欢清淡的茉莉,淑妃……
等等。
谢明璃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想起来了。
今日在坤宁宫,萧贵妃走近时,身上带着的就是这种香气——甜腻,浓郁,带着一丝媚惑。那是西域进贡的“迷迭香”,极其珍贵,整个后宫,只有萧贵妃在用。
这香料,怎么会出现在凤仪宫的安神汤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