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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窗琴语 ...

  •   雪窗琴语

      琴房的玻璃窗结了层薄冰,冰花像无数细碎的星辰,将窗外的雪光折射成斑斓的光斑。初歌尔呵着白气,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冰面被热气熏得融化出小小的水痕,顺着太阳的轮廓往下淌,像泪滴。“周社长的琵琶真沉,”她转身时撞到了身后的琴凳,凳脚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刚才抱的时候,感觉里面藏着好多故事,琴盒上的烫金花纹都磨亮了,像被人摸了千百遍。”

      夜锦町正蹲在暖炉边添煤,铁铲碰到炉壁发出“哐当”一声,她起身时鼻尖沾了点煤灰,像颗小小的黑痣。“老物件都这样,”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缝里还留着煤屑的黑,“就像我爷爷的旱烟杆,杆身上的包浆亮得能照见人,他说那是‘火气养出来的光’。”她走到窗边,用指腹擦去玻璃上的冰花,露出外面白茫茫的庭院,赵野正和林砚之在雪地里堆雪人,赵野的军绿色大衣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株移动的冬青。“你看,”夜锦町的指尖点在玻璃上的雪人位置,“赵野堆的雪人歪歪扭扭的,却比商店里买的塑料摆件顺眼多了。”

      初歌尔凑过去看,赵野正把条红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那是林砚之的围巾,边角绣着朵小雏菊。林砚之站在旁边笑,浅紫色棉袄的衣角沾着雪,像落了只白蝴蝶。“他们俩昨天还为合奏的调子吵了架,”初歌尔想起昨晚的情景,赵野坚持要加快节奏,林砚之却说“慢下来才像月光”,最后还是苏棠拉着两人去买了糖葫芦才和好,“现在倒好,堆雪人都能堆出默契。”

      “吵吵闹闹才叫日子,”夜锦町转身往炉边添了块松木,松脂遇热发出淡淡的香气,“你上次和苏棠抢最后一块桂花糕,不也气得把谱子扔了,转头又一起分享了袋栗子吗?”她从炉边的铁盒里拿出块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姜的辛辣混着甜在舌尖炸开,“人啊,就像这暖炉里的煤,挤在一起才烧得旺。”

      苏棠抱着小提琴走进来,琴盒上的雪化成了水,在木地板上积了小小的一滩。“周社长说要教我们弹‘轮指’,”她把琴盒放在炉边烤,自己则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她还说,老琵琶的弦软,轮起来要像揉面团,得用巧劲,不能蛮干。”她的头发上沾着雪粒,融化后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驼色的毛衣上,晕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对了,她让我问问你们,要不要试试用琵琶弹段《茉莉花》?说比小提琴拉出来的有味道。”

      初歌尔眼睛一亮,刚要应声,就被赵野的喊声打断。赵野抱着个大雪球冲进来,雪沫子飞了满地,他的派克大衣上全是雪,像裹了层糖霜:“快看我堆的雪人头!林砚之说像你,初歌尔,你看这圆脸蛋!”他把雪球往桌上一放,雪球滚了两下,沾了些从炉边掉下来的煤渣,倒真像长了几颗雀斑。

      “像你自己还差不多,”林砚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串冻红的山楂,“脸圆得像柿饼。”她把山楂递给初歌尔,山楂上的糖霜在炉光里亮晶晶的,“周社长说,等雪停了带我们去后山,那里有几棵老梧桐,她说老琵琶的面板就是用这种木头做的,让我们听听风吹树叶的声音,说对练琴有好处。”

      周社长抱着琵琶走进来,琴身上的雪已经化了,暗红色的琴盒在炉光里泛着光。“外面雪太厚,后山怕是去不成了,”她把琴放在铺着绒布的桌上,“不过我带了段梧桐木的标本,你们摸摸看。”她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块巴掌大的木块,纹理像水波一样流畅,“这是去年修琴时剩下的,你们感受下这木质的软硬度,弹琵琶时,指尖得像贴着这木头似的,才能出好音。”

      初歌尔伸手摸了摸,木块温润,带着点淡淡的草木香,像浸过露水。“难怪您弹轮指那么稳,”她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只用手劲,是找着木头的脾气了?”

      周社长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木雕的花纹:“是这个理。万物都有性子,琴有琴的性子,木头有木头的性子,连雪都有雪的性子——你们看这雪,落在松枝上是蓬松的,落在石阶上是紧实的,练琴就得像懂雪似的,懂你的琴。”她拿起琵琶,手指在弦上轻轻一勾,一串清越的音淌出来,像雪水从梧桐叶上滴下来。

      夜锦町往炉里添了块煤,火星子溅起来,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周社长,您刚才说这琵琶弹了快百年了?”她拿起那块梧桐木标本,凑近鼻尖闻了闻,“那它肯定见过不少事吧?比如战火什么的。”

      “可不是,”周社长的手指轻抚过琴身,像在抚摸一段往事,“我太爷爷年轻时带着它跑过兵荒马乱,躲在破庙里弹《平沙落雁》给伤员听,说琴声能安神。后来他常说,再乱的世道,琴声都能开出朵干净的花来。”她弹起那段《平沙落雁》,指法舒缓,琴声像雁群掠过湖面,“你们听这调子,是不是有股子不管不顾的静气?”

      赵野啃着山楂,含糊不清地接话:“那我拉大提琴时,是不是也得找到‘不管不顾’的劲儿?”他的琴弓在弦上试了试,拉出的音有点抖,像被风吹的雁群,“感觉我这琴太新,还没长出血性呢。”

      “慢慢养着就有了,”周社长停下拨弦的手,“我太爷爷说,琴跟人一样,得天天见,天天摸,它才认你。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长脸。”她看向苏棠,“你那小提琴虽说是二手的,可你天天擦松香,调弦,它心里亮堂着呢。”

      苏棠抱着小提琴,琴身已经被炉温烘得暖暖的,她轻轻拉了个泛音,声音清亮:“我每天都跟它说‘今天也要好好干活呀’,它好像真的听得懂,错音都少了。”

      林砚之把山楂核扔进炉里,火苗“啪”地窜了一下:“我唱歌时,总想着奶奶种的薰衣草,一想到那香味,嗓子就顺了。周社长,这算不算懂‘性子’?”

      “算!怎么不算,”周社长笑得眼睛眯起来,“你把自己的性子融进歌声里,歌声就有了魂。就像这老琵琶,我太爷爷把他的韧劲儿揉进去了,所以弹《十面埋伏》时,才有股子不死不休的劲儿。”她突然提高了音量,手指在弦上快速翻飞,《十面埋伏》的激烈旋律瞬间填满了琴房,琴声急促,像千军万马奔来,炉边的烛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被这气势吹灭。

      初歌尔赶紧坐到钢琴前,指尖跟着旋律跳跃,钢琴的厚重与琵琶的尖锐交织,像两支部队在交锋,她的手心沁出细汗,却越弹越起劲,仿佛能看到古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夜锦町的中提琴适时加入,音色像道坚固的防线,稳稳地托着旋律,不让它失控。赵野的大提琴压在最低音区,像战场下的土地,沉默却有力;林砚之的歌声突然拔高,像支穿云箭,划破激烈的琴声,带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清亮。

      一曲终了,众人都喘着气,琴房里静得能听到炉子里煤块碎裂的声音。周社长放下琵琶,额角渗出细汗,却笑得格外畅快:“怎么样?这就是琴的性子——你敢使劲,它就敢给你惊喜。”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这次是鹅毛大雪,窗外的世界很快变成了白茫茫一片。赵野突然提议:“我们堆个雪人乐队吧!我堆大提琴手,林砚之堆主唱,初歌尔堆钢琴手,苏棠堆小提琴手,夜锦町……你堆个指挥怎么样?”他不等众人回应,已经抓起一把雪捏成个小球,“雪人的指挥棒就用树枝做,上面还能挂串山楂!”

      林砚之笑着点头:“我要给雪人主唱戴顶围巾,就用我那条绣雏菊的,雪地里肯定好看。”她拉着苏棠往外跑,浅紫色的棉袄在雪地里像朵盛开的二月兰。

      初歌尔看向夜锦町,对方正望着窗外,侧脸在炉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去吗?”她轻声问,指尖还残留着弹琴的酸胀感。

      夜锦町转头看她,嘴角勾起个浅浅的弧度:“去。”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雪人钢琴手的脸蛋,得捏得圆一点,像你刚才画的太阳。”

      初歌尔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炉火烧到。她跟着夜锦町往外走,雪落在睫毛上,有点凉,却很舒服。赵野已经堆好了大提琴手的雏形,雪人的胳膊是用树枝做的,歪歪扭扭地搭在“琴身”上;林砚之正给雪人主唱围围巾,雏菊的刺绣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鲜亮;苏棠的小提琴手雪人已经有了轮廓,她还找了片枯叶当琴弓。

      “初歌尔快来!”赵野冲她喊,手里举着根长长的树枝,“指挥棒做好了!你看这弧度,像不像夜锦町刚才拉中提琴的样子?”

      夜锦町接过树枝,在雪地里轻轻一点:“指挥得有气势。”她学着指挥家的样子,手臂一挥,众人竟真的跟着“演奏”起来——赵野哼着大提琴的低音,林砚之唱着高音,苏棠用手指在腿上打着小提琴的节奏,初歌尔则配合着哼钢琴的旋律。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像撒了糖霜。

      周社长站在门口看着,琵琶抱在怀里,像抱着个老朋友。她的笑声混在风雪里,格外清亮:“你们这乐队,比我太爷爷在破庙里弹的《平沙落雁》热闹多了!”

      初歌尔看着雪地里的“乐队”,看着身边笑得眼睛弯起来的夜锦町,突然觉得,所谓的4000字,所谓的合奏,都不及此刻——雪落满衣,琴声藏在风里,有人陪你堆雪人,有人听你弹错音,有人在炉边为你留着一块烤红薯。这些细碎的、冒着热气的瞬间,像暖炉里烧不尽的煤,一点点攒起来,就成了能抵御所有寒冬的光。

      暖炉在屋里继续烧着,映得玻璃窗上的冰花格外好看。琴房里,周社长的琵琶静静躺在桌上,琴盒半开着,像在回味刚才的旋律;初歌尔的钢琴键上落了点从窗外飘进来的雪,很快化成小小的水珠;夜锦町的中提琴靠在炉边,琴身上的裂缝在光里像道会笑的疤。

      雪还在下,却一点都不冷了。因为他们知道,屋里的暖炉会一直烧着,琴声会一直响着,而身边的人,会一直陪着。就像这反复落下的雪,看似重复,却每次都能堆出不一样的雪人,弹出不一样的调子,活出不一样的、热热闹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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