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青涩蟹

43、以后，还一起吗 无

　　十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开始变凉了。

　　陈又知周五晚上没发消息，直接推门回来的。

　　陈修齐正坐在客厅里看文件，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看见他拎着包站在玄关，领口被风灌得有点歪。

　　“你明天不是有课？”

　　“调了。下周一补。”陈又知换鞋走进来，把包放在沙发旁边，蹲下来摸了一下迎上来绕他脚踝的汤圆，“后天生日，我总不能在学校过吧。”

　　陈修齐没有接话，低头继续看文件。

　　陈又知站起来走进厨房倒水，背对着客厅：“我妈知道后天是生日吧？”

　　“知道。”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来做饭。”

　　陈又知端着水杯走回来：“那蛋糕呢？”

　　“习姨说她会准备。”

　　陈又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你安排的还挺全面。”

　　陈修齐这才抬头看他，“不是我安排的，是她们自己问的。”

　　陈又知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喝水的时候，隔着杯沿看见陈修齐正在翻文件，那只手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动静太大会惊动什么。

　　第二天下午，李娟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装满了菜。汤圆蹲在玄关的地垫上仰头看她，她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灰白色的小团子，问了一句：“诶哟，这就是汤圆？”

　　陈又知从客厅走过来：“你怎么知道？”

　　“修齐之前给我发过照片。”李娟蹲下来，没有摸，只是看了看，“真是胖了不少。”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把菜放进冰箱里，又出来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芝麻糊从沙发脚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

　　她看了一圈客厅里的陈设，和前几次来时不太一样的变化，看了一圈，然后说了一句：“你这里越来越像有人住的样子了。”

　　陈修齐正从楼上下来，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在楼梯中间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走下来：“本来就不是空房子。”

　　李娟没有接话，但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落在陈修齐脸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然后落在陈又知身上，像是同时完成了两次确认。

　　晚饭是李娟做的，习姨也来了，两个人一进门就像是见到了亲姐妹，有声有笑的在厨房里忙了一阵，锅铲碰撞的声响混着说话声从里面传出来。

　　陈又知坐在餐桌旁剥蒜，陈修齐在客厅里坐着，但翻文件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李娟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可以洗手了”的时候，他合上文件站起来，走过去坐下。

　　饭桌上是四个人，一盘盘菜摆满了桌面。

　　陈又知坐在李娟对面，陈修齐坐他旁边，习姨笑着坐在靠厨房的位置。

　　李娟给陈又知夹了菜，也给陈修齐夹了菜，她低头吃了几口之后随口问了一句：“明天生日，想怎么过？”

　　陈又知正夹菜：“妈，这不是问你吗？”

　　李娟抬头看向陈修齐：“我是问你们两个，你们想怎么过。”

　　陈修齐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在家就行。”

　　李娟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往下接。她拿起汤勺给陈又知舀了一碗汤，又给陈修齐舀了一碗，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陈修齐低头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他没有说“谢谢”，但他低头喝了一口，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饭后陈修齐送李娟到门口。

　　天已经黑了，路灯刚亮，把门口的台阶照成暖黄色。

　　李娟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送我到这里吧，我坐你习姨的车。”

　　“嗯，路上注意安全。”

　　李娟应声，然后又说，“修齐，你今天的话怎么比平时少了。”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陈修齐沉默了一会儿。

　　李娟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陈修齐站在门口的路灯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帮您约了一个检查，您找个时间去做一下，只是常规体检，很快的。”

　　李娟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陈修齐几秒，像是在辨认那句话底下的东西。她没有追问是什么检查，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你约好了告诉我。”

　　这下轮到陈修齐疑惑了，“您不问是什么检查？”

　　李娟摆摆手，“你安排的事，肯定有你的道理。妈信你。”

　　陈修齐没有接话，他站在门口，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薄薄的亮边。

　　李娟又说了一句：“你也是，别光顾着给我约，你也要注意身体。我看你最近脸色都有点差了，还瘦了。”

　　“嗯，我知道。”

　　李娟转身走了，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然后继续走了。陈修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弯的地方，才转身关上门。

　　陈修齐走回客厅的时候，陈又知正在沙发上摸汤圆的头顶，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我妈说什么了？”

　　“我给她约了体检。”

　　陈又知的手没有停：“她问了吗？”

　　“没。”

　　“也对，她从来不问你太多。”

　　“...嗯。”

　　陈又知低头看着汤圆，汤圆在他手边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第二天早上，陈修齐起床的时候在洗手台前站着，把毛巾浸湿拧干，往脸上敷了一下。

　　温热的毛巾贴在皮肤上，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拿下来。

　　就在他低头想把毛巾放回架上的时候，看见了毛巾上有一片洇开的红色，鲜红的，像是从什么地方落上去的，还没有干透。

　　他愣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鼻子下方，指尖触到一片湿润。他还没低头看，就感觉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子里滴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溅开成一朵暗红色的小花。然后世界忽然晃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缓慢的，逐渐模糊的眩晕。是一瞬间，像是脚下的地面被抽走了一块的那种晃。

　　陈修齐的膝盖软了一下，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想稳住，但台面是湿的，手掌滑了一下。

　　突然，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他的房门没有锁。

　　“……陈修齐？”

　　陈又知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手机，像是刚醒来还没有完全清醒。

　　他看见洗手台前的画面时，目光从毛巾上的红移到陈修齐的手，又移回他的脸。他看见他另一只手撑着台面边缘，指节泛白。陈又知看见他身体的重心正在往一侧倾斜，很慢，但确实在倾。

　　“你。”陈又知只说了半个字就快步走过来，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稳住。他感觉到手掌下面那件衬衫布料下的手臂温度比平时低一些，那个人的重量正在往他的方向靠，像一棵正在慢慢倾斜的树。

　　“你怎么了？”陈又知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紧了一些。

　　陈修齐闭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滴暗红色的痕迹：“……没事。”

　　“这叫没事？”陈又知没控制好音量。

　　“站得太快了。”

　　陈又知看着他，握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开：“你毛巾上，手背上都有血。”

　　陈修齐低头看了一眼，像是这才注意到。他松开撑着台面的手，用水冲几下，动作很慢，像是正在恢复平衡。他清理完之后抬头看了陈又知一眼：“可能是天气干燥，流鼻血也正常。”

　　陈又知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但他没有松开手。他感觉到掌心里那只胳膊的重量还没有完全回到正常的位置，陈修齐还在慢慢地调整呼吸，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重新压回体内。

　　“你真的，没事吗？”陈又知问。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轻一些，像是怕用力太大会碰到什么还没愈合的地方。

　　陈修齐没有立刻回答，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陈又知握着他胳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握得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紧一些。

　　“……没事。”

　　陈又知没有再追问，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好。”过了一会，“等会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陈修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陈又知脸上停了一下，很短，像是想确认什么东西，又像是已经确认了。“……嗯。”

　　陈又知转身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水流声。

　　陈修齐拧开水龙头，又冲了一次脸。

　　下楼。

　　习姨正在客厅里给汤圆换水，陈又知坐在餐桌慢慢的喝粥，对面放了一杯水，像是在等对面的主人落座。

　　习姨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到是陈修齐笑道：“先生醒了？粥在锅里，我给您盛一碗。”她说着站起来走向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诶，今天脸色好像不太好。”

　　陈修齐摆摆手，“没事。”

　　“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嗯......有一点。”

　　习姨没有追问，走进厨房把粥端出来放在桌上。

　　陈修齐在餐桌前坐下，低头喝了一口，米汤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晚上，别墅客厅。

　　陈又知从厨房里拿出一个小蛋糕。

　　六寸，奶油的，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没有名字。

　　他把蛋糕放在桌上，李娟坐在旁边。陈又知看了陈修齐一眼，像是用视线说了一句“你坐过来”。陈修齐走过来坐下。

　　三个人，李娟坐在对面，陈又知坐在左手边，围着一张不大的圆桌。陈又知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那根蜡烛。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火光在三个人之间跳动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李娟先开口：“许愿吧。”

　　陈又知看了一眼陈修齐：“你先许。”

　　“太幼稚了，你许吧。”

　　“那一起幼稚吧。”

　　“......”陈修齐无言，照做。

　　陈又知看身边人边上眼，自己才闭上。

　　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动，他停顿了大概几秒钟。然后睁开，看向旁边，陈修齐也睁开眼，注意到视线，回看过去，但又很快收回来。

　　蜡烛还在烧。

　　陈又知吹灭了它，动作很轻，像怕吹得太用力会把什么东西也一并带走。

　　李娟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嘴角的弧度很浅但一直没落下去。

　　吃完蛋糕之后李娟先走了，客厅里剩下两个人，汤圆趴在陈又知腿上，芝麻糊蹲在沙发脚边。

　　电视没有开，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照得很安静。

　　陈又知低头摸着汤圆的脊背，汤圆发出细小的呼噜声。他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我以前，没想过会跟你一起过生日。”

　　陈修齐正在倒水，握着水壶的手没有停：“现在过了。”

　　“以后还一起吗？”

　　陈修齐没有回答，他放下水壶，静了一会，走过来，把汤圆从陈又知腿上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陈又知看着那个动作，看着他抱猫的时候指尖落在汤圆背上的角度，没有追问。

　　陈又知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去睡了。”

　　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心里反复确认某件事的重量。

　　陈修齐坐在沙发上，膝盖上趴着一只猫，脚边蹲着另一只猫，他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