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镶金》炒米糖

1、第 1 章 雪域太

　　雪域的风不烈，却冷得入骨，像一把细刃，刀刀锋利。
　　神山半腰，藏着一座破旧的古寺。
　　檐角悬几缕褪色经幡，风一吹，便轻轻抖颤，发出极轻的声响。
　　古寺，早已坐落千年，静静忍受着香火不盛的冷寂。
　　它的正中央，立着一尊神像。
　　一整块汉白玉雕成。
　　白得温润，眉眼低垂，衣袂垂落，可窥其万种风华。
　　无悲，无喜。
　　只是站在那里，就令人萌生出敬意，让人忍不住成为供奉它的信徒。
　　可无人知他来历。
　　于是村人只当他是上苍派来的山神，庇佑着这一方象征圣洁的白色土地。
　　卓川七岁入寺。
　　他生而沉静，是神明亲自挑选的信徒。
　　教导他的老喇嘛曾说，他是圣子，生来就是侍奉神明。
　　于是他断去前尘，守着这座寺。
　　他的日子，像雪域的天，一望过去，全是孤独。
　　诵读经文是他每日修行的功课。
　　声音低沉，似是为了不惊动那座神像，余音在空殿里绕一圈，便散在风里。
　　除去诵经，他还要擦拭神像。
　　老喇嘛说，神像染尘，是对山神的不敬。
　　卓川记在心里，日日践行。
　　软羊毛布蘸少许雪水，指尖微凉，从玉像额间轻轻拂过。
　　动作亲呢，却没有丝毫亵玩、不敬。
　　点到即止的触碰是卓川难以言说的心事。
　　汉白玉冰凉，指尖一触即分，留在卓川记忆里的是雪一般的触感。
　　最初那几年，卓川只当擦拭神像是一门作为信徒应尽的职责。
　　神像于他，只是一座冰凉的死物。
　　他只是完成圣子该做的事。
　　直到年岁渐长，寺中的人越来越少。
　　老喇嘛坐化那一日，雪落得安静。似是为了不惊扰这位虔诚的修行者。赐予他一场还有来生的梦。
　　卓川将他天葬，，盘旋长空的鹰会带着他前往轮回的终点，获得新生。卓川回来时，殿内只剩一盏酥油灯，明明灭灭。
　　他抬眼，望向那尊白玉像。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这世上陪他最久的，好像只有这座无情无欲的神像。
　　他依旧守着规矩，只是某处却悄然变化。
　　他的指尖，会不由自主的在玉像的脸颊处，极轻地停一瞬。
　　短到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开始正视这尊神像。
　　白玉无暇，清冷孤傲中又带上入骨的温柔，让人觉得连呼吸都是对神像的亵渎。
　　卓川真的渐渐成为神像的信徒。
　　他在心底，悄悄给了神像一个名字。
　　算是无人相伴时的慰藉
　　宁吉。
　　怜悯，
　　是神与生具有的能力。
　　村人常上山。
　　他们不是来修行，而是来索取。
　　寺庙中檀香缭绕，是欲念的化身。
　　众生皆苦，
　　故求助于神。
　　那些爱恨痴嗔借着线香指引缠在玉像身上，像一层无形的灰。
　　只有卓川看得见。
　　他是圣子，天生能感知人心。
　　他看着他的神染上灰烬，却无可奈何。
　　他只有在人散之后，安静地收拾供台，添满酥油，再拿起羊毛布，一点点擦去宁吉身上的尘埃与浊气。
　　是卓川无法言说的心事。
　　是古寺里，唯一隐秘的温柔。
　　卓川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生命尽头。
　　他不知道，那尊他日日擦拭的白玉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触碰里，悄悄生了灵智。
　　宁吉最先醒的，是知觉。
　　他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侧，和指尖拂过他身躯时的点点温暖。
　　于是宁吉慢慢有了心。
　　他开始分辨风的方向，轻嗅着酥油的香气，聆听卓川低低的诵经声。
　　他开始期待。
　　他的信徒是他混沌灵识里，唯一的光。
　　卓川不知宁吉已醒。
　　他只觉得，白玉似乎比从前更温润了些。
　　凉意深处，偶尔透出一丝极淡、近乎活物的触感。
　　他不动声色，依旧守着圣子戒律，面无表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每次指尖触到宁吉，他的心跳会慢半拍。
　　那是超越信徒对神像的忠诚。
　　是连他自己不敢承认的、深藏在克制之下的心动。
　　宁吉却全都感知得到。
　　他能察觉卓川指尖的微顿，和时不时的发呆。
　　他不懂那是什么。
　　只觉得安心。
　　只要卓川在，他永远不会染上灰尘。
　　情愫在无声中疯长。
　　古寺的风，日复一日刮着，却无法将宁吉的情吹到卓川的耳边。
　　卓川会在无人时，静静站在宁吉面前。
　　看他垂眸的模样，一言不发。
　　看久了，便轻轻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仿佛只是检查神像是否完好。
　　宁吉则会在他注视时，在玉石深处，用尽全部力气轻轻一颤。
　　那震动微不可查。
　　却是一尊石像，所能给出的，全部回应。
　　雪还在落。
　　古寺依旧安静。
　　他们都以为，这样的岁月，会一直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