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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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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砚渐浓的墨,缓缓洇透了承恩伯府高耸的粉墙与黛瓦。
付府人丁兴旺,家大业大。一座大宅院恢宏又气派,夜幕时分,点起了星星灯火。暖黄色的灯昏昏染开,照亮了占据大半个街的承恩伯府。
每次回府,看见这钟鸣鼎食之家,付令仪总是会恍惚几分。看了这么多年言情小说,她才真正知道了世家女的宅邸是何模样。
甫一下车,掌管外事的大管家便围上来,眉宇间是几分着急:“大小姐,绸缎庄的曹掌柜卷了所有现银和一批价值千两的御用云锦跑路了。”
付令仪眼前一黑,要不是白芷扶着差点就栽倒在地。
刚把铺子的亏空想办法解决,事还没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不说卷走的银子,云锦才是重中之重,上面有内造标识,一旦被掌柜贱卖流入市场,追查起来就是管理御用之物不当的大罪,足够毁掉她的名声和家族清誉。
“报官了么?”
“尚未……夫人说,明日是镇国公府寿宴,此刻报官,怕……”
怕丢人。
怕让人知道承恩伯府嫡女的嫁妆铺子,落魄到被掌柜卷款。
付令仪懂了。这深宅大院,脸面比银子要紧。
“曹掌柜是何时跑的?可有人看见他往哪个方向去?”她迅速问道。
“据铺子里的伙计说,是午时后不见的。有人瞧见他往南市方向去,但......南市鱼龙混杂,不好找。”
南市。那是京城三教九流汇聚之地,也是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场所。
付令仪脑中飞快盘算。不能报官,但必须立刻行动。她抬眼看向大管家:“你立即去寻府里最得力的两个护院,让他们换上便服,带上银子,去南市寻人。告诉他们,重点打听当铺、黑市,特别是收贵重布料的地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最重要的是追回那批云锦。”
大管家一愣:“这......大小姐,不先禀报老爷夫人?”
“父亲正在外书房会客,母亲此刻定然心烦意乱。”付令仪声音沉稳,“你先按我说的办。若今夜找不到人,明日再禀报不迟。但今夜必须动起来,迟一刻,东西就可能被转手,再也追不回。”
她顿了顿,补充道:“账目立即封存,铺子暂歇业三日。对外就说......掌柜急病,铺子盘点。”
大管家见她神色坚决,不敢怠慢,匆匆去了。
付令仪站在原地,指尖冰凉。追不追得回另说,但至少她做了该做的。至于后续如何向父母交代,如何弥补损失,那是后话。
正糟心铺子的事,还没想到解决办法,母亲何芸身边的丫鬟进来传话:“大小姐,夫人请您速往正厅。”
付令仪是嫡出的大小姐,何芸自然是当家主母,这么晚了喊去正厅定是有大事商议。
踏入正厅,灯火通明。
堂妹付语芙已挨着二夫人王氏坐下,见她进来,悄悄递了个眼色。
主位上的何芸放下茶盏,声响清脆,压下所有细微声响。
何芸端坐在主位,旁边是付语芙的母亲王氏吩咐两个小辈坐好,举手投足之间皆是大家风范。
“明日便是镇国公府老太太的寿宴,你们两个同我和二夫人前去。”何芸喝了一口茶,淡淡道,“幼幼,你父亲正在为你相看婚事,你务必谨言慎行,万不可出半分差错。”
“女儿省的。”
该来的果然还会来,赚钱的事得赶紧提上日程了。
翌日傍晚,承恩伯府的车驾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时,门前已是车马如龙。付令仪扶着白芷的手下车,抬眼望去,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仍被那扑面而来的煊赫气势震了震。
踏入府门,眼前豁然开朗,庭院深深,灯火如昼,将暮色驱散得一干二净。空气中浮动着名贵香料、酒肴以及数百种衣香鬓影混合而成的、独属于顶级权势场的气味。
付令仪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与母亲何芸、堂妹付语芙一同,随着引路的婆子往正厅去。
寿宴设在开阔的华厅。老夫人端坐上首,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整套点翠头面,穿着绛紫色万寿纹缎袍,面容慈和,眼神却清亮锐利带着几分沉静的威仪。
付令仪随着母亲上前行礼祝寿,口称“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姿态礼仪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能感觉到老夫人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长辈看小辈的温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好孩子,起来吧。”老夫人声音温和,“付尚书教女有方。”
何芸忙谦逊几句。付令仪垂首退至母亲身侧,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上首陪坐的几人。
老夫人下首左右,坐着几位气度不凡的男宾,想来是镇国公府的爷们。其中一位尤为显眼。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穿着过于隆重鲜艳的吉服,只一袭玄青色云纹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并未参与左右的低声谈笑,只是安静坐着,偶尔举杯浅啜,侧脸线条在璀璨灯影下显得有些冷硬。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忽而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付令仪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一双极其沉静的眼睛。眸色很深,映着满堂华彩,却未染躁动,反而像两口古井,将所有光华都无声吸纳进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没有探究,没有好奇,没有权贵常见的矜傲或审视,只是平静地一瞥,便又淡然移开。
“阿姐,那就是宋琰。”付语芙凑在她耳边,用气声飞快说道。
原来是他,那日街上的人。只是那眼神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疏离,与这满堂喧腾喜气格格不入。
寿宴流程庄重漫长。付令仪安静用膳,耳中听着席间隐隐的议论,多是关于朝局、边关、漕运,偶尔也夹杂着对在场年轻一辈的品评。苏裁川的名字被提及数次,多是赞誉其才华横溢,风姿卓然。他坐在不远处,被一群年轻公子环绕,谈笑风生,应对自如,确实是场中除了几位真正掌权者外,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宴席过半,老夫人显了疲态,由丫鬟们搀扶着离席回后院歇息。主角退场,气氛反而更活络起来。丝竹声从水榭传来,轻快悦耳,年轻人们开始三三两两离席,往灯火最盛的园中走去,游园要开始了。
“阿姐,我们去曲水亭那边吧,听说可热闹了。”付语芙喜欢热闹。
何芸与王氏正与几位夫人叙话,点头允了,只让丫鬟跟紧。
曲水亭临着一片开阔曲池,今夜池面飘满莲花灯,暖光潋滟。
苏裁川被众人簇拥,正摇扇谈笑。见付令仪来,他眼中掠过一丝得意,扬声:“付小姐,那日醉仙居一别,裁川念念不忘。今日良辰,不如再续诗缘?”
亭中静了静。
付令仪抬眸看他。
什么狗屁再续诗缘,分明是不满她提出的三七分成,要她当众出丑罢了。
苏裁川笑得灿烂,眼里却写着明晃晃的试探:你会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再露一手诗词?
付令仪静默片刻。
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付语芙紧张地攥紧帕子。
她可以不接。但苏裁川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不接,便是怯场,你接了,我便有热闹可看。
那就接。但接多少,她说了算。
“既是为老夫人祝寿,”付令仪抬眸,声音不疾不徐,“令仪不敢藏拙,也不敢喧宾夺主。略吟几句,添个彩头便是。”
亭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水声,和远处断续的笙箫。
她忽然想起高中必背的一首古诗,也没仔细思索,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平稳: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词句铺开,满园灯火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在每个人眼前流转、绽放。
三句落地,亭中已有人低声称叹。苏裁川挑眉,等着她往下接。
付令仪却停了。
“便到这里吧。”她微微侧首,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令仪才疏学浅,再往下,怕是要让大家见笑了。”
亭中静了一瞬,旋即响起善意的笑声。
“付小姐太自谦了!”
“这三句已是不俗,何妨再吟几句?”
付令仪只是摇头,垂眸浅笑,一副实在不才的模样。
苏裁川笑容微僵。
他本意是逼她多露几句,看她敢不敢把整首《青玉案》都搬出来。没想到她只抛三句便收手,反倒显得进退有度、不争不抢。
而众人只会赞她知分寸,不会疑她腹中无诗。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逼。再逼,就是他刻薄了。
付令仪垂着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谦逊,心里却在默念那后面几句。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
默念至此,她下意识抬眼,目光越过满园喧嚷,落向远处那片相对僻静的角落。
廊柱的阴影里,立着一道孤直的玄色身影。那人几乎融于夜色,唯有腰间一枚白玉螭纹佩,映着远处飘来的微光,泛着温润的冷色。
是宋琰。
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静静地,远远地望着这边。
付令仪心头一震。她并没有刻意寻找谁,只是词中意境让她自然地望向那片灯火阑珊处,却不料真的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与这满园喧嚣格格不入的人。
四目相对。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明明没有念出声。那最后半句,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可对视的那一瞬,她忽然觉得,他听见了。
她看见他眼中映着遥远的灯火,深得像要将一切光都吸进去。远处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晃动的人影,付令仪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好像轻轻颔首。
然后,转身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疯了?”避开人群后,苏裁川压低声音,“用《青玉案》?你怕别人不起疑?”
付令仪睨他一眼:“我只吟了三句。”
“三句还不够?那词……”
“那词怎么了?”付令仪打断他,“词是好词,他们只会赞付家女有才。谁能证明这不是我写的?还是说......”她微微挑眉,“你想替我证明?”
苏裁川一噎。
“铺子的事盘弄好了吗?”付令仪话锋一转,“这是首要大事。”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地点我都相看好了,只等你出主意拿方案。最后采买物品就妥了。”苏裁川十分自信,听他语气似乎明日铺子就能开张。
“两日之内我会给你方案。”
苏裁川心满意足地走了。付令仪独自站在曲水亭边,望着池中飘荡的莲灯出神。
“阿姐,”付语芙不知何时走过来,小声说,“方才宋大人……好像在看你。”
付令仪指尖微微一颤。
“你看错了。”她轻声说。
“我没有。”付语芙很肯定,但又迟疑了一下,“他站在那儿听了好久,最后......最后好像还点了下头?不过离得远,我也看不清,或许是灯影晃了......”
付令仪没说话。
夜风吹过,莲灯随波晃动,暖黄的光在水面碎成一片潋滟。
她忽然想起那夜匆匆而过掀起的衣角。想起方才廊下,那无声的颔首。想起那句“众里寻他千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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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角。
“回去吧。”她转身,霞影纱裙摆在夜色中划出淡绯的弧光,“母亲该等急了。”
走出园子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灯火阑珊处,空空如也。
只有满园喧嚣渐渐散去,余下一地清冷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