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灼灼》云撸猫

2、第二章 师姐的“女德”

　　阿灼第一次听说“自己出去找双修对象”这件事，是从素云师姐那里。
　　合欢宗的规矩很松。你可以等人上门，也可以自己出去找。筑基期的弟子一般选择前者——省事，安全，有师父坐镇，就在自己地盘上，不用出门，不用走路，不用应付路上的各种破事。但有些金丹期的师姐会选择后者，说是“外面的世界更精彩”。
　　素云师姐就是后者。
　　她出去三个月了，今天刚回来。
　　阿灼听说后，放下手里的灵茶，往后山走去——素云师姐住的地方，在后山的另一边。以前阿灼经常去，因为素云师姐会做好吃的。不是那种“修仙者随便吃点就行”的好吃，是真的好吃。她有个小炉子，能炖汤，能煮茶，能烤红薯。师姐是个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人。
　　但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小屋门口。
　　阿灼敲了敲门。
　　“进来。”
　　阿灼推开门，愣住了。
　　素云师姐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温柔得像一幅画。
　　但这幅画让阿灼觉得陌生。
　　三个月前的素云师姐，穿的是方便活动的短打，头发随便一扎，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说话嗓门比谁都大——“阿灼！来喝汤！今天炖的是灵菇鸡汤！”
　　那时候她准备出门，阿灼问她去哪，她说：“去找个好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睛亮亮的，一副“等着我凯旋”的表情。
　　现在呢？
　　素云师姐穿着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连说话的声音都变轻了：
　　“阿灼来了？坐吧。”
　　阿灼坐下，盯着她看了半天。
　　素云被她看得不自在：“怎么了？”
　　阿灼直截了当：“师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素云笑了一下，那种很温柔的笑：“这样不好吗？大家都说我现在好看多了。”
　　阿灼：“好看是好看。但你是去修行的，还是去…修这个的？”
　　素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放下手里的书，露出封面——《女德精要》。
　　四个字，端端正正，印在封面上。书的边角有点卷，看起来被翻过很多次。
　　阿灼沉默了一会儿。
　　素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
　　“阿灼，我以前不懂事。现在才明白，我们女人，将来总是要依靠男人的。所以女德是必修的。”
　　“一开始我也不习惯，觉得憋得慌。但他总说，你这样才好看，你这样才像个女人…慢慢的，好像也就习惯了。”
　　“这本书我一开始是看不进去的。但他…他是个很好的人，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念一段，说喜欢这样的女子…后来翻着翻着，就觉得，他说得也对。”
　　“他对我真的很好。”
　　素云继续说：
　　“我这次遇到的这个人，是个好人。他说，只要我学好女德，温柔贤惠，他就带我一起修行。以后双修，也是他主导，我配合就行。不用我操心修为的事。”
　　阿灼：“那你的修为呢？”
　　素云顿了顿：“有他在，我不用担心。”
　　阿灼：“他什么修为？”
　　素云：“金丹中期。”
　　阿灼：“你呢？”
　　素云：“…金丹初期。”
　　阿灼点点头：“那他带你修行，你能涨多少？”
　　素云有点不确定：“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阿灼沉默。
　　她看着素云师姐脸上的笑容，那种温柔的、满足的、被“爱”浸泡过的笑容。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哈哈大笑、说要“找个好男人”的师姐。
　　这是同一个人吗？
　　素云见她沉默，伸手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阿灼，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一点就明白了——我们女人，争不过他们的。与其自己辛苦，不如找个靠谱的男人依靠。这样，以后也能过得好一点。”
　　阿灼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那只手，以前给她盛过汤，递过烤红薯，拍过她的脑袋说“没事没事，下次一定能成”。
　　现在这只手，正温柔地拍着她，告诉她“找个男人依靠吧”。
　　阿灼突然问：“师姐，你那个‘好人’，他学女德吗？”
　　素云一愣：“什么？”
　　阿灼认真地问：“你不是说，女德是让女人温柔贤惠、依靠男人吗？那他呢？他学什么？他需不需要学男德？他需不需要温柔贤惠、依靠你？”
　　素云张了张嘴，没说话。
　　阿灼继续：“你们一起修行，他主导，你配合。那他主导的时候，你的修为怎么涨？是靠他双修的时候带你吗？那他有没有说，双修的时候，是顾着他自己，还是也顾着你？”
　　素云的脸色变了变。
　　阿灼看着她，声音很轻：
　　“师姐，你上次出门前，跟我说‘要找个好男人’。现在你找到了，但他让你学女德，让你温柔贤惠，让你别操心修为——那你呢？你自己在哪里？”
　　素云的手，慢慢松开了。
　　沉默了很久。
　　素云突然笑了一下，但这次的笑容，有点不一样。不是那种温柔的、满足的笑，是那种“你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的笑。
　　“阿灼，你这话…跟谁学的？”
　　阿灼：“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素云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这样想…会很累的。”
　　阿灼摇头：“我不累，我就是想知道——”
　　她顿了顿。
　　“他说带你修行，那他带的到底是什么？是你这个人，还是你的修为？还是你这个人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温柔贤惠？”
　　素云没回答。
　　阿灼看着她，突然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
　　“师姐，如果有一天，他打你怎么办？”
　　素云愣住了。
　　阿灼继续：“你现在修为没他高，又学了一堆女德，温柔贤惠，事事顺着他。如果他哪天不高兴了，动手打你，你怎么办？”
　　素云：“他不会的，他是个好人——”
　　阿灼心里想着，“好人”这两个字，她刚才好像已经说了三遍了：
　　“但是好人也会不高兴，好人也会发脾气，好人也会有一天觉得你不够温柔。”
　　素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灼轻声说：“我不是说他一定会打你。我是说——
　　如果他打你，你打得过他吗？
　　如果你打不过他，你能跑得掉吗？
　　如果你跑不掉，怎么办？”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素云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那种“被冒犯了”的变，是那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的变。
　　阿灼站起来：
　　“师姐，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她回头：
　　“对了，你那个好人叫什么？哪个宗门的？我以后万一遇到，也好…提前绕着走。”
　　素云说了个名字和宗门。
　　阿灼点点头，推门出去。
　　门外。
　　阿灼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窗户里，素云师姐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本《女德精要》，但手指捏得有点紧。
　　阿灼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竹林走去。
　　她要去找春华君。
　　顺便想清楚一件事：
　　为什么“不用操心修为”这件事，不但没让她觉得轻松，反而让她觉得…害怕？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
　　如果她没有修为，如果她打不过对方，那她就只能指望对方“是个好人”。
　　可“好人”这两个字，是写在脸上的吗？
　　是写在《女德精要》里的吗？
　　是会永远不变的吗？
　　她想起小时候，春华君说过的一句话：
　　“你可以指望别人对你好。但你最好先保证，万一别人不对你好的时候，你能活着。”
　　当时她不太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阿灼一边走一边眯着眼睛看太阳。
　　脑子里还在想素云师姐。
　　三个月前： “我要去找个好男人！”
　　三个月后： “女人要依靠男人。”
　　这三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那个男人太厉害，还是女德这本书太厉害？
　　还是…两者都有？
　　算了，想不通。
　　反正我暂时不打算找男人。
　　男人太麻烦了。
　　还得学女德。
　　还得温柔贤惠。
　　还得“不用操心修为”。
　　不操心修为，那操心什么？
　　操心他今天开不开心？
　　操心他有没有别的女人？
　　操心他什么时候不打我？
　　还是太阳好。
　　太阳不会让我学女德。
　　太阳不会打我。
　　太阳永远不会说“我会一直对你好”然后哪天突然变卦。
　　阳光暖暖的，风轻轻的。
　　后山的桃花，开得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