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与海的自白》邡宁

2、爱你老己

　　爱你老己

　　——写给我终将抵达的暮年，及所有途经的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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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二十岁的春夜里，忽然想念起你。

　　想念那个我尚未谋面、却注定成为的你。想念你鬓边的雪，想念你膝上的毯，想念你望着窗外梧桐时，眼底那汪沉淀了八十载春秋的潭水。彼时我风华正茂，却已开始为你的孤独而提前心碎。这心碎来得毫无道理，像是一场预谋已久的乡愁——我尚未离家，却已在思念归途。

　　人们总说"不负韶华"，可我偏想负一负这韶华——负它去为你寻一盏不灭的灯。我知你怕黑，怕雷声，怕电话那头长久的忙音。怕节日里满桌的热闹，忽然静成一盘凉透的菜。所以我此刻便学着在雨夜留一盏小灯，学着把父母的来电备注成最柔软的字眼，学着在每一次告别时，认真看一看对方的眼睛。这是我在时光此岸，为你系下的第一只纸船。它漂得慢，但我会让它漂得很稳。

　　我也知你会怨我。怨我曾在深夜里透支你的眼睛，对着发光的屏幕直到东方既白；怨我把冰凉的酒倒进年轻的胃，在觥筹交错间挥霍着不知疲倦的肝胆；怨我在某个起风的黄昏没有好好拥抱一个人，让那句"别走"烂在舌尖，成了往后岁月里反复结痂的痒。这些债，我都记着呢。每记一笔，便在今日的阳光下多走几步，多笑几声，多收藏一片好看的云——好让你将来的窗台上，能摆满这些我为你积攒的、发黄的晴朗。我要让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个我曾认真活过的证据。

　　他们说衰老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告别敏捷的腿脚，告别清晰的记忆，告别那些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可我偏要在这告别里，为你藏一些重逢。藏一首年轻时爱过的诗，在某个失眠的夜里为你轻声诵读；藏一个未曾实现的诺言，让它在子孙的笑声里以另一种方式圆满；藏我此刻写给你的、这封穿越时空的信，字迹或许潦草，但每一笔都蘸着真心。等你读到时，请别嫌我矫情。二十岁的矫情，原是我能给你的、最真挚的遗产。这世间所有的奢侈品，都不及一个年轻人对衰老的温柔以待。

　　我开始在人群中寻找你的影子。在公园长椅上打盹的老人那里，在菜市场缓慢数着零钱的背影那里，在地铁站被匆忙人群撞得踉跄的沉默里。我看见你，便忍不住红了眼眶。我想上前搀扶，却又怕唐突——毕竟，你尚在未来，而我困于此刻。这种无力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雨，知道那凉意终将抵达，却无从躲避，也无从慰藉。于是我只好更加用力地活着，仿佛只要我足够炽热，便能为你焐热那必经的寒冬。

　　我开始理解那些从前不屑的谨慎。理解母亲为何总要多穿一件衣裳，理解父亲为何反复检查门锁，理解老人们为何执着于晒被子、腌咸菜、把药片按星期几分装在小盒里。那不是琐碎，那是他们在时光的长夜里，为你我这样的年轻人示范——如何在必将流失的一切里，牢牢握住一些确定的小确幸。我要学，我要为你学。学在雨天记得带伞，学把重要的证件收在固定的地方，学在生气时默数到十。这些笨拙的练习，都是我在练习爱你。

　　昨夜梦见你。你坐在朝南的藤椅上，手里捧着我此刻正用的这支笔。阳光把你的白发染成淡金，你像一尊被岁月包浆的瓷。你抬头看我，目光清澈如少年，仿佛这几十年的风霜从未发生。你说："谢谢你，没有忘记我。"又说："你年轻时写的那句'爱你老己'，我贴在冰箱上了，比孙子得的奖状还显眼。"

　　我醒来，枕边潮湿。窗外天光正好，有鸟在叫，是叫"布谷"还是"不如归去"，我一时分不清。我忽然很想好好活过今天——为你，也为我自己。想喝一碗热粥，想给许久不联系的朋友写封信，想对镜中的自己说一声：你辛苦了，但请继续。

　　毕竟，我终将是你。而你，曾是我全部的勇气。

　　这世间所有的河流都将入海，所有的青春都将老去。但我会在这条必经的路上，为你种满鲜花。让你在回首时，看见的不是荒芜，而是一条芬芳的来路。每一个我认真活过的瞬间，都是献给你的、永不凋谢的花束。

　　爱你。老己。

　　不是怜悯，不是恐惧，而是最深沉的认领与和解——我认领你所有的脆弱与不堪，如同认领我此刻的骄傲与锋芒；我与你和解，在那必然的相遇之前，先学会温柔地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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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你。老己。

　　二十岁的我，于某个有风的清晨

　　窗外玉兰初绽，而我在练习，如何优雅地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