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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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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卫局的大楼在城东,二十三层,灰扑扑的,远远看过去像一块竖起来的棺材板。
江漠带着沈鑫然走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值班人员正在打哈欠。看到来人,那姑娘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差点把自己呛着。
“江、江处长。”
江漠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沈鑫然跟在他后面,尾巴紧张地贴着腿,耳朵压得低低的,一双眼睛到处乱瞄。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不对,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进这种地方。
走廊很长,灯很亮,到处都是穿制服的人。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车上放着各种他看不懂的仪器;有人抱着文件夹匆匆走过,边走边跟旁边的人说话;还有人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神情严肃。
沈鑫然下意识往江漠身边凑了凑。
江漠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江处。”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迎面走过来,看到江漠,脚步一顿,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他身后那只猫精身上。
沈鑫然被那目光看得一僵,耳朵往后压成了飞机耳。
白大褂的眼神从惊讶变成同情,又从同情变成“我懂了”的那种复杂。
“这是……”他欲言又止。
“路上捡的。”江漠说。
“哦,”白大褂点点头,“那……您忙。”
他走了。
走出三步远,沈鑫然听见他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那小猫看着怪可怜的,江处这是要亲自处置?”
“嘘——别瞎说。”
“我没瞎说,你看那尾巴耷拉的,一看就知道完了。”
沈鑫然:“……”
他听懂了,处置。他转头看江漠,江漠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又走了几步,迎面来了一队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看到江漠立刻停下来打招呼:“江处长,这么晚还在加班?”
“嗯。”江漠应了一声。
中年男人的目光移到沈鑫然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沈鑫然被他看得尾巴都僵了。
“这是……”
“捡的。”江漠还是那两个字。
“哦——”中年男人的语气拖得很长,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懂我懂”的意味,“那您忙,您忙。”
他带着人走了,走出五步远,沈鑫然听见他跟手下的人说:“那小猫看着挺小的,可惜了。”
“是啊,落到江处手里……”
“别瞎说,江处是按规定办事。”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觉得怪可怜的。”
沈鑫然:“……”
他又听懂了。
他第三次看江漠,江漠依然面无表情。
走廊越走越深,人越来越少。灯还是很亮,但周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
沈鑫然忽然停下脚步,江漠也跟着停下,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沈鑫然仰着脸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真的要处置我吗?”
江漠挑了挑眉:“你觉得呢?”
“我觉得……”沈鑫然想了想,“你刚才说带我去吃鱼的。”
“嗯。”
“那你还没带我去吃。”
江漠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沈鑫然被他笑得有点懵。
“走吧,”江漠转身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个休息室,你先待着,我去给你弄吃的。”
沈鑫然跟上去,走了两步又问:“那你不处置我了?”
“不处置。”
“真的?”
“真的。”
沈鑫然的尾巴翘起来一点,走了两步,又翘起来一点。
江漠没回头,但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开口:“尾巴收一收,太显眼了。”
“我不会收啊。”
“……那你就尽量别晃。”
“我尽量。”
他尽量了,但尾巴还是在一晃一晃的,晃得很欢快。
江漠在前面走着,嘴角又勾起来了。
——
休息室不大,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台饮水机。
沈鑫然在沙发上坐下,尾巴在身侧扫了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起来。耳朵还竖着,警觉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江漠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
“等着,我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鱼。”
“好。”
江漠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鑫然正捧着水杯喝水,喝得很认真,两只手捧着杯子,耳朵微微颤动着,像一只真的在喝水的猫。
江漠收回目光,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
他往食堂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些有的没的。
这只猫精是被人养着的,养了三年。养他的人应该很小心,把他的信息素压得几乎检测不出来。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让这只小猫跑出来了,还跑丢了。
三年。
从三年前活到现在,不容易。
那时候的乱,他记得很清楚。
病毒RHS刚爆发那会儿,整个城市都疯了。感染上了RHS就会融合某种动物的特征,被称为“精”。感染者会在几小时内完成融合,有人融合成功,变成了精;有人融合失败,直接死了;还有人融合到一半就疯了,变成人不人兽不兽的东西,到处咬人。
精有兽化形态和兽化特征,会释放信息素,而低阶的精无法隐藏信息素。低阶的精还有个缺点给——发情期。好在不是定期的,相反,只要情绪过于激动才会导致发情。而低阶精一发情,必须吸未感染者的血。
公安局之前就推出过防止发情的药,可惜没多少人用。长期服用这个药会伤身,肝肾损伤、免疫力下降、寿命缩短等等等等。
公卫局是什么?公卫局是三年前成立的。
一开始只是个小部门,负责统计感染者、协调隔离。后来感染者越来越多,隔离区不够用,就开始“处理”。再后来,处理变成了常态,公卫局也从一个小部门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抓精的,管精的,杀精的。
他就是干这个的。
他从基层巡查员干起,见过太多精。发狂的,发情的,躲藏的,反抗的。有的该死,有的不该死,但最后都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手上沾了多少血。
后来他升上去了,不用亲自动手了,只需要坐在办公室里签字盖章。签字的时候他尽量不想那些名字背后的脸,尽量不想那些脸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但今天那只猫精蹲在巷子里,朝他递过来一块压扁的巧克力,问他“你饿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没习惯。
——
食堂已经没什么人了。
江漠翻了翻冰箱,找到一块冻着的巴沙鱼柳,又找了点葱姜蒜。
后厨的大爷探头看了一眼,认出是他,赶紧问:“江处长,您要吃什么?我给您做。”
“不用,我自己来。”
大爷愣了一下,眼睁睁看着这位公卫局最年轻的高层处长系上围裙,开始切葱。
切得还挺利索。
“江处长,您这是……给谁做的?”
“捡了只猫。”
大爷没听懂,但也没敢再问。
十五分钟后,江漠端着一盘清蒸巴沙鱼回了休息室。
推开门,沈鑫然还坐在沙发上,还捧着那个杯子。杯子里已经没水了,他就那么捧着,耳朵转来转去地听动静。
看到江漠进来,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回来了!”
“嗯。”江漠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吃吧。”
沈鑫然低头看了看那盘鱼,又抬头看了看江漠。
“你做的?”
“食堂做的。”
“哦。”
沈鑫然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耳朵竖起来了。
尾巴也竖起来了。
“好吃!”他眼睛亮晶晶的,“比魏……”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上了嘴。
江漠看着他,目光平静:“魏?”
沈鑫然低头,专心吃鱼,不说话了。
耳朵压得很低。
尾巴也僵着。
江漠没追问。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只小猫精埋头吃鱼,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魏。
养他的人姓魏。
一个把他藏了三年、把他的信息素压到几乎检测不出来、却让他连收尾巴都没学会的人。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