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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朕想要皇兄一直看着,陪着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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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的钟声犹在耳畔,景安平已经跟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走进了御书房。
这是他今日第二次踏入这扇门。
晨光比方才更亮了些,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一排排堆满奏折的案几上。景文柏径直走向御案,在宽大的座椅上落座,随手拿起一本折子,仿佛真的只是要开始一天的政务。
景安平站在门口,没有动。
“站着做什么?过来。”景文柏头也不抬,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而他刚刚说的是过来,不是“坐”,是“过来”。
景安平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随即松开,他抬脚,走到御案旁站定。
景文柏终于抬起头,看他,那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皇兄这是打算站着帮朕看折子?”
景安平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静,“陛下没让臣坐。”
景文柏挑了挑眉,他忽然伸手,拉开自己身侧的一张椅子,那椅子原本离御案稍远,是给参见的大臣坐的。可他一拉,就拉到了自己身边,近得几乎贴着龙椅的扶手。
“现在让了。”他拍了拍椅面,看着景安平。
景安平看着那张椅子。
这距离太近了,近到坐下去,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忽然想起今晨那个欺身上前的瞬间,想起那句钉进骨头里的话。
侍君王。
难道,这就是侍君王的开始吗?
他没有动。
景文柏也不急,就那么看着他,手指轻轻叩着扶手。
一下,两下,三下。
殿内很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和偶尔翻动奏折的窸窣声。
终于,景安平走了过去。
坐下。
椅子确实很近,近得他能闻到景文柏身上龙涎香的气息,能看见他执笔时手背上隐隐浮现的青筋,能感受到他每一次翻折子时带起的微风。
他坐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不看景文柏,也不看那些奏折,但景文柏已经开始批阅了,一边写一边说:“皇兄既然来了,就帮朕看看这些。”他用笔杆点了点左手边那摞折子,“那边是各道上奏的民生折子,没什么要紧事,你先过一遍,有要紧的挑出来。”
语气自然得像在吩咐一个朝夕相处的同僚。
景安平侧头看他。
景文柏正低头写着什么,侧脸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眉目舒展,神色专注,仿佛这真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仿佛他们真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兄弟。
景安平收回目光,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折子。
翻开。
字迹工整,是某地知府奏报今年春耕事宜。
他一行行看下去,看得很快,毕竟有着二十年储君生涯,看折子是他最熟悉的事之一。
看完,合上,放在另一边,然后又拿起一本又一本。
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落笔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景文柏忽然开口:“皇兄看得倒是快。”
景安平动作不停,“这些折子,臣看了二十年。”
景文柏顿了顿,片刻后,他轻笑一声:“是啊,朕忘了。”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可景安平还是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抬头,继续看折子。
又过了一会儿,景文柏忽然把一本折子递到他面前,“这个,皇兄看看。”
景安平接过,翻开,是朔方送来的军报,说北狄今年开春后有异动,似有集结之势。下面附着一份请战的折子,是朔方军旧部写的,言辞恳切,请求朝廷早作准备。
景安平看完,抬眼看他。
景文柏正看着他,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朔方,陛下十四岁那年去过的地方。”景安平说。
景文柏没有接话。
景安平继续道:“那些旧部,是跟陛下一起打过仗的人。”
“是。”
“他们在请战。”
“是。”
“他们在等陛下的答复。”
景文柏看着他,忽然问,“皇兄觉得,朕该给什么答复?”
景安平迎上他的目光。
是一个陷阱吗?还是是试探?更或者是……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开口了。
“朔方重镇,不可有失。北狄若真有异动,当早做准备。”他顿了顿,“但如今朝局初定,不宜大动干戈。可先加固边防,调拨粮草,以观其变。”
景文柏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景安平很久,久到景安平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开口,然后,景文柏笑了,不是朝堂上那种威压的笑,也不是今晨那种带着刀的笑。而是一种更轻淡的,几乎算得上温和的笑。
“皇兄说得不错。”他说,“朕也是这么想的。”他拿回那本折子,在上面批了几个字。
景安平垂下眼,他不知道景文柏为什么笑。他只知道,那一眼,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们还小,他教他写字、射箭、看折子。每次自己做了什么,他也会这样笑。
可如今的笑,还是一样的吗?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批完一摞折子时,已近午时。
高德胜进来问是否传膳,景文柏点头,又加了一句:“摆在这边,朕和安王一起用。”
景安平握着折子的手微微一顿。
安王。
这是他今天第几次这样叫他了?
不是皇兄,是安王。
好像,从今晨那句侍君王之后,他就再没叫过自己皇兄。
午膳很快摆好,依旧是精致的几样小菜,清淡可口。
景文柏放下朱笔,净了手,拿起银箸,示意景安平也动筷。
景安平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吃着,景文柏看着他,忽然说:“皇兄好像吃得很少。”
景安平动作一顿。
皇兄。
他又叫回皇兄了。
他抬眼看他,景文柏正低头喝汤,仿佛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够了,再多吃不下。”景安平答。
“不够。”景文柏头也不抬,“你瘦了很多。地牢那些日子,亏了身子,回头朕让御膳房每天炖盅补汤,送到紫宸殿。”
是送到紫宸殿,而不是安王府。
景安平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他放下筷子,“陛下,臣斗胆,有一事想问。”
景文柏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眉梢微挑,“问。”
“臣,究竟算什么?”
景文柏没说话。
景安平继续道:“是安王?是阶下囚?是。”他顿了顿,那三个字还是说不出口,“还是什么?”
景文柏看着他,目光幽深。
沉默一波又一波袭来,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景文柏开口了,“皇兄觉得,自己算什么?”
景安平没答。
景文柏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姿态闲适散漫,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景安平的脸。
“是安王。”他一字一句地说,“朕封的。礼部有册,宗人府有档,是正正经经的亲王。”
“是阶下囚。”他继续道,“从地牢出来不过几日,镣铐的痕迹还在皇兄腕上。”
“也是。”他顿了顿,忽然倾身向前,靠近景安平,近到呼吸相闻。
“朕的,侍君王。”
最后三个字,压得极低,低得像耳语,却比任何咆哮都更清晰地砸进景安平的耳朵里。
景安平没有退,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想起童年那些片段,想起少年时那些瞬间......
“景文柏。”他忽然开口,没有叫陛下。
景文柏眼神微微一动。
“你到底想要什么?”这是景安平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是在地牢里,景文柏没有答。
那这一次呢?
景文柏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日光悄悄移了位置,久到桌上的午膳彻底凉透,然后,他开口了,“朕想要什么?”
他慢慢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景安平面前,低头,看着他的眼睛。
太近了。
近到景安平能看见他眼底深处翻涌着的,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执念,叫疯狂。
景文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朕想要......皇兄一直看着,陪着朕。”
“就像小时候那样,就像朕出征前那一夜那样,就像朕做什么,你都会原谅我那样。”
景安平浑身一震,他想起了那一夜,景文柏喝了很多酒,问他:“若我做错了事,你可会原谅我?”
他说:“你是我亲弟弟,无论何事,我都不会怪你。”
无论何事。
他都说了,无论何事,包括夺位吗?
包括把他囚在身边吗?
包括让他做侍君王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景文柏看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皇兄不用现在回答,朕等得起。等了二十年,再等几年也无妨。”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折子还没批完,”他头也不抬,“皇兄继续看吧。”
景安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埋头批折子的身影。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身影,明明和二十年前那个瘦小的孩子,和十年前那个在朔方写信的少年,和昨夜地牢里放下暖炉转身离去的人是同一个人。
可又好像不是。
景安平慢慢坐回去,拿起折子,翻开。可那些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只回荡着一句话,“朕想要皇兄一直看着,陪着朕。”
他真的,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