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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那一夜 ...

  •   那一夜之后,九方渊开始反查。
      反查谁?
      查林远。
      查那个看了他一眼的人。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那一眼,是无意,还是故意?
      如果是无意,那说明林远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他。他多心了。
      可如果是故意,那问题就大了。
      林远为什么要故意看他一眼?
      为了警告他?
      为了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查我,你给我小心点?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想了一夜,想不出答案。
      第二天,他去找了王顺。
      王顺看见他,脸色有点白。他四下看看,小声说:“你怎么又来了?上次那事,我到现在还后怕。”
      九方渊说:“再问你一件事。”
      王顺说:“什么事?”
      九方渊说:“你们赵公公,平时值夜的时候,走哪条路?”
      王顺愣了一下,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九方渊说:“有用。”
      王顺犹豫了一下,说:“他值夜的时候,一般走御书房后头那条夹道,穿过东宫后头,去敬事房。那条路近。”
      九方渊问:“他每天晚上都走那条路?”
      王顺说:“差不多。除非有事,才走别的路。”
      九方渊点点头,说:“谢了。”
      王顺拉住他,说:“你别再查了。赵公公那人,我越看越怕。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九方渊说:“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
      走回值房,坐下,开始想。
      御书房后头那条夹道,穿过去,是东宫后头。东宫后头,是他站岗的地方吗?
      不是。
      他站在西侧门。东宫后头,离西侧门还有一段路。林远要是去敬事房,根本不用从他身边过。
      可那天晚上,林远走的是西侧门那条路。
      那是绕路。
      他故意绕过来的。
      为了看他一眼。
      九方渊坐在那儿,心里忽然明白了。
      那一眼,是故意的。
      林远故意绕过来,故意看了他一眼。
      为了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查我。
      可问题来了。
      林远既然知道他在查他,为什么不揭发他?为什么不杀他灭口?
      他在等什么?
      九方渊想了很久,想出几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林远在试探他。
      试探他查到了多少。试探他有没有用。试探他值不值得信任。
      第二种可能:林远在利用他。
      利用他继续查。利用他查那些他自己查不到的东西。等他查出来了,林远再出手。
      第三种可能:林远在保护他。
      这一种最不可能。可他想不出为什么。
      他想起林远说过的话。
      “你是洪四喜的徒弟。我杀谁,也不会杀他徒弟。”
      这话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得继续查。
      查林远到底在等什么。
      他开始回想这一个月查到的所有事。
      林远是福建人。林远二十年前进的宫。林远杀了严公公。林远是林怀远的儿子。林远每个月出宫上坟。林远查了二十年。林远没查出那个第七个人。
      林远在等。
      等什么?
      等那个第七个人自己出现?
      等那个第七个人露出马脚?
      等他查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远看过那些信。
      所有的信。
      太子的,二皇子的,首辅的,边将的,皇帝的,皇后的。
      他都看过,都烧了。
      他知道每个人在想什么,知道每个人在骗自己什么。
      他知道这盘棋上所有的秘密。
      可他说,六个人,够吗?
      他在怀疑。
      怀疑有第七个人。
      可他查了二十年,没查出来。
      那个人太深了。
      深到连林远都查不出来。
      那他现在在等什么?
      等那个第七个人自己动?
      等那盘棋下到最后?
      等他?
      九方渊坐在那儿,忽然想,也许林远等的,就是他。
      等他来。
      等他查。
      等他找到那个第七个人。
      因为林远知道,他查了二十年,已经查不动了。他需要一个新的眼睛,新的手,新的人,帮他继续查。
      那个人,就是九方渊。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他发现那个脚印开始,林远就知道了。
      从他去御书房门口站着开始,林远就知道了。
      从他找王顺打听开始,林远就知道了。
      从他进那个小院子,拿走那张画像开始,林远就知道了。
      可林远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一步一步查。
      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
      等着他。
      等他查到最后。
      等他找到那个人。
      等他来告诉他。
      九方渊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他被算计了。
      从开始就被算计了。
      那个脚印,是故意留下的吗?
      那个小院子,是故意让他找到的吗?
      那张画像,是故意放在那儿的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这一切,都是林远安排好的。
      林远在下一盘棋。
      一盘更大的棋。
      一盘连他都不知道的棋。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走回来,坐下。
      他告诉自己,别怕。
      怕也没用。
      他已经走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也许能活着。
      停下来,就是死。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往御书房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
      等了一会儿,林远出来了。
      林远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还是那么深。
      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林远说:“问。”
      他说:“那天晚上,你是故意的?”
      林远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你故意绕过来,故意看我一眼。你想让我知道,你知道我在查你。”
      林远还是没说话。
      他说:“你在等。等我查出来。”
      林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淡,像是终于等到他问这个问题。
      林远说:“你终于想到了。”
      他愣住了。
      林远说:“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
      他问:“为什么?”
      林远说:“因为我需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想通。你要是永远想不通,那你就帮不了我。”
      他问:“帮你什么?”
      林远说:“帮我找到那个人。”
      他看着林远,问:“那个人是谁?”
      林远说:“我不知道。可你知道怎么找。”
      他问:“我怎么知道?”
      林远说:“因为你手里有那些信。”
      他愣住了。
      那些信。
      林远知道那些信。
      林远说:“你抄了十年。那些信里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你只要回去看,就能找到。”
      他问:“找到什么?”
      林远说:“找到那个不该存在的人。”
      他问:“什么意思?”
      林远说:“那六个人,每个人都在骗自己。可他们骗自己的话里,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他们。那个人,不在他们的信里。可他的影子,在。”
      他看着林远,问:“你怎么知道?”
      林远说:“因为我看了二十年。那些信,每一封我都看过。我看着他们互相骗,互相算计。可我发现一件事。”
      他问:“什么事?”
      林远说:“有一件事,他们从来不提。”
      他问:“什么事?”
      林远说:“二十年前的事。”
      他愣住了。
      二十年前的事。
      那些信里,从来不提。
      林远说:“他们不提,是因为他们不敢提。可他们不提,不代表没有。那个影子,就在那些不敢提的事里。”
      他看着林远,问:“那我该怎么找?”
      林远说:“回去看。一封一封看。看他们说的话里,有没有一个人,一直没出现,可一直在。”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说:“我试试。”
      林远说:“不是试试。是必须。”
      他问:“为什么?”
      林远说:“因为那盘棋快结束了。”
      他问:“你怎么知道?”
      林远说:“因为皇帝快死了。太子快撑不住了。二皇子快等不及了。首辅快等到了。边将快回来了。那盘棋,快下完了。”
      他听着,心里忽然一紧。
      快下完了。
      那第七个人,快出现了。
      他点点头,说:“我回去看。”
      林远说:“去吧。”
      他转身,往回走。
      走回值房,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推开门,点上灯。
      从床底下摸出那个木盒,打开。
      里头是那些信。十年的信。
      他把它们全拿出来,铺在桌上。
      一封一封看。
      看太子的信。
      看二皇子的信。
      看首辅的信。
      看边将的信。
      看皇帝的信。
      看皇后的信。
      看那些他抄了十年、看了十年、背了十年的信。
      这回,他不再看他们说什么。
      他看他们没说什么。
      看那些话里的空。
      看那些字里的洞。
      看那些从来没人提的事。
      看到半夜,灯油快干了。
      他看到一封太子的信。
      那是五年前的信。太子写给他舅舅孙国栋的。信上说,他最近总是做噩梦,梦见一个老太监,抓着他的手说“您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
      他看着这封信,忽然愣住了。
      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
      假的。
      他想起这句话。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
      可这回,他忽然想,那个老太监,说的是谁?
      是太子身边的人。
      太子身边的人,有谁?
      有孙国栋。
      有那些太监宫女。
      有他。
      他也在太子身边。
      他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老太监说的,不是他。
      是另一个人。
      一个一直在他身边,可没人注意的人。
      他继续往下看。
      看二皇子的信。
      二皇子写给边将陈国柱的。信上说,他查了十年,查到了一些东西。那个人留下的东西,到底在哪儿?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执棋人。
      那个人留下的东西。
      是什么?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东西,就在那些信里。
      就在那些他没看出来的地方。
      他继续看。
      看首辅的信。
      首辅写给他门生方渐鸿的。信上说,他梦见那个人了,那个人又问他那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
      他怎么分辨真假。
      他想起这句话。
      怎么分辨真假?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人问的不是首辅。
      是问他。
      问他怎么分辨真假。
      他看着那些信,看到天亮。
      太阳照进来,照在那些纸上。
      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片光,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他想起一件事。
      那些信里,有一个人,从来没出现过。
      可他的影子,一直在。
      那个人是谁?
      是那个老太监。
      那个死在太子面前的老太监。
      那个说“您身边的人有一个是假的”的老太监。
      他是谁的人?
      他怎么死的?
      他为什么说那句话?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也许那个老太监,就是执棋人的人。
      也许他知道那个第七个人是谁。
      也许他想告诉太子,可没来得及。
      他死了。
      死在那天夜里。
      死在太子面前。
      死在雪里。
      他想起那个老太监临死前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知道一切。
      他坐在那儿,忽然想,也许他该查那个老太监。
      查他是谁。
      查他怎么死的。
      查他知道什么。
      他站起来,把那些信收起来,放回盒子里。
      推开门,走出去。
      往敬事房走。
      他得查那个老太监的底细。
      查他叫什么。
      查他从哪儿来。
      查他死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没有云。
      他看着那片蓝,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
      然后他继续走。
      往前走。
      往那个答案走。
      往那盘棋的最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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